
單向度的人(世紀人文系列叢書·世紀文庫)
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譯者的話
馬爾庫塞是法蘭克福學派最為知名的激進哲人。1898年生于柏林一個猶太人家庭。1917—1919年曾參加過德國社會民主黨。盧森堡被害后,因不滿該黨的背叛行為而退黨。脫離政治運動后,先后就學于柏林大學和弗賴堡大學,接受過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指導。1923年獲博士學位。1929年他撰寫的申請講課資格的論文:《黑格爾的本體論與歷史理論的基礎》,因與導師海德格爾的政見相左而未能獲得通過。1930年經胡塞爾請法蘭克福大學董事K·里茨勒介紹,進入法蘭克福大學社會研究所。1934年,由于納粹的反猶主義日益猖獗,馬爾庫塞流亡到美國,并轉移到哥倫比亞大學的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工作。戰爭期間曾任華盛頓戰略服務局研究員。1950年任美國國務院情報研究處東歐科代理科長。1954年在哈佛的俄國研究中心和哥倫比亞大學俄國研究所工作。1954年去勃蘭第斯大學任教,直至1967年才轉至加利福尼亞大學。1979年應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之邀赴西德講學,是年7月29日在施塔恩堡與世長辭。
馬爾庫塞的主要著述有:《理性與革命》(1941年)、《現代技術的一些社會含義》(1941年)、《愛欲與文明》[1](1955年)、《蘇聯馬克思主義》(1958年)、《單向度的人》(1964年)、《文化和社會》(1965年)、《革命倫理學》(1966年)、《否定》(1968年)、《論解放》(1969年)、《從富裕社會中解放出來》(1969年)、《從路德到波普爾》(1972年)、《反革命與造反》(1972年)、《審美的向度》(1977年)。
《單向度的人》是馬爾庫塞最負盛名的一部力作。這部著作的中心論題是:當代工業社會是一個新型的極權主義社會,因為它成功地壓制了這個社會中的反對派和反對意見,壓制了人們內心中的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的向度,從而使這個社會成了單向度的社會,使生活于其中的人成了單向度的人。
“向度”(dimension)一詞又可譯作“方面”和“維度”,這里把它譯作“向度”,主要是想傳達原文中的價值取向和評判尺度的意思。
“單向度”這個術語今天已成為最膾炙人口的概念之一。單向度的人,即是喪失否定、批判和超越的能力的人。這樣的人不僅不再有能力去追求,甚至也不再有能力去想像與現實生活不同的另一種生活。這正是發達工業社會極權主義特征的集中表現。
在馬爾庫塞看來,極權主義的共同特征主要不是表現為是否施行恐怖與暴力,而是表現為是否允許對立派別、對立意見、對立向度的存在。當然,這里的“對立”是在質的意義上說的。
馬爾庫塞說當代工業社會是一個極權主義社會,那是因為,從政治領域看,它成功地實現了政治對立面的一體化,因而消除了危害社會繼續存在的政治派別。今天,不僅先前作為政治反對派而存在的社會民主黨、共產黨放棄了暴力奪取政權的主張,而且一度是社會革命力量的無產階級,也隨著機械化對勞動量和勞動強度的減低,隨著藍領工人白領化、隨著非生產性工人的增加,而逐步喪失了其否定性和革命性,并與往日的敵手聯合起來。
其次,從生活領域看,發達工業社會還使人的生活方式同化起來。工人和老板享受同樣的電視節目,漫游同樣的風景勝地,打字員同她雇主的女兒打扮得一樣漂亮,連黑人也有了高級轎車。由于生活方式的同化,由于大家都“分享制度的好處”,以往那種在自由和平等名義下提出抗議的生活基礎也就不復存在了。
再次,從文化領域看,高層文化也與現實同一起來。高層文化本來與現實相疏遠、相脫離,而這種疏遠化的特征正是高層文化能夠保存與現實不同的另一向度的關鍵所在。今天,高層文化與現實的“間距”已被克服,“文化中心變成了商業中心,或市政中心、政府中心的適當場所”。早期資本主義文學中那些反叛角色現在已被征服,當代文學中那些歹徒、明星、蕩婦、民族英雄、垮掉的一代、實業界巨頭,都不再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而只是想像同一生活方式的不同類型或畸形。理想本是超越現實的東西,不再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就不再有理想,或者說理想已被現實所超越、同一。這樣,表達理想的高層文化便不再能夠提供與現實根本不同的抉擇,不再具有同現實有根本區別的另一向度。
最后,從思想領域看,實證主義、分析哲學的流行也標志著單向度思考方式、單向度哲學的勝利。實證主義、分析哲學本身就是單向度的思考方式、單向度的哲學,因為它把語言的意義同經驗事實和具體的操作等同起來,并把既定事實無批判地接受下來,從而把多向度的語言清洗成單向度的語言。同時,實證主義、分析哲學還宣稱要對語言中的“形而上學”幽靈進行治療,并反對哲學家去干預日常語言的使用。但是,既定的事實并不一定是應該接受的事實,形而上學幽靈可能比其對立面更加合理,而我們的日常語言在一個單向度的社會里也是早已受到操縱和灌輸的語言。最重要的是,推翻既定現實“是哲學的任務”。如果我們不能干涉日常語言的使用,如果我們不能超越日常語言環境去探討造成這一環境的社會,而社會又只講自己的語言,那么我們就只能順從社會現狀,再不能做其他事。因此,分析哲學的治療任務乃是“一項政治任務”,它對語言的清洗實際上是對大腦的清洗。它的勝利表明了“肯定性思維方式”的勝利。
總之,發達工業社會是一個單向度的社會,是一個極權主義社會。不過,它是一個新型的極權主義社會。因為,造成它的極權主義性質主要的不是恐怖與暴力,而是技術的進步。技術的進步使發達工業社會對人的控制可以通過電視、電臺、電影、收音機等傳播媒介而無孔不入地侵入人們的閑暇時間,從而占領人們的私人空間;技術的進步使發達工業社會可以在富裕的生活水平上,讓人們滿足于眼前的物質需要而付出不再追求自由、不再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的代價;技術的進步還使發達工業社會握有殺傷力更大的武器:火箭、轟炸機、原子彈、氫彈……簡言之,由于技術進步的作用,發達工業社會雖是一個不自由的社會,但畢竟是一個舒舒服服的不自由社會;雖是一個更有效地控制著人的極權主義社會,但畢竟是一個使人安然自得的極權主義社會。這就是它的新穎之處。
在馬爾庫塞看來,要從這一社會中解放出來,前景是十分黯淡的。由于人們批判的、否定的、超越性的和創造性的內心向度的喪失,人們似乎根本不會再提出或想到要提出什么抗議。最有希望提出抗議的,是青年學生、持不同政見的知識分子、無業游民、其他種族的受迫害者、失業者等等。他們最少受到這一社會一體化趨勢的影響,也最少分享制度的好處,因而可能還存有一定的批判性、否定性的向度。所以,馬爾庫塞最后引用本杰明的一句話來作全書的結束語:只是因為有了那些不抱希望的人,希望才賜予了我們。
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一書中的上述觀點,是法蘭克福學派文化批判、意識形態批判一貫思想的體現和發展。[2]由于用文化批判、意識形態批判而不是用政治經濟學批判,他沒有真正揭示造成當代資本主義弊病的根本原因。因此他最后得出無產階級革命性已經蛻化以及解放前景十分黯淡的悲觀結論。《單向度的人》一書出版后不久,歐洲爆發的1968年“五月風暴”由于得到了法國近千萬工人的支持,強烈地震撼了發達資本主義世界,也迫使馬爾庫塞在其后來的《論解放》、《反革命與造反》等著作中部分地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此外,馬爾庫塞在本書中批判當代西方工業社會的弊端的同時,也有個別地方對馬克思主義的個別命題發表了“離經叛道”之論,這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普遍傾向,相信讀者會明辨是非,批判地加以分析和思考的。
本書的導言和第十章由鄭杭生老師對照原文,仔細地進行過校閱。書中的法文、德文、希臘文和拉丁文,分別得到了陳宣良、馮俊、余紀元、李秋林幾位朋友的幫助。在翻譯過程中,還接受了陳維綱和羅佳同志的一些意見。在此謹致誠摯的謝意。
劉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