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想危言聳聽。我是指所有的方面。我欽佩他。他是那么完美。無論如何,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沒見過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是嗎?而他卻恰恰是完美的。純粹是他自己的方式上的完美。任何其他的人都尚未完工,支離破碎,根本對不到一塊。但托黑不是這樣。他如一塊磐石。有時候,當我對這個世界感到痛苦時,我就會聊以自慰地這樣想:沒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會遭到報應的。我就想,世界會變成它該變成的樣子——因為埃斯沃斯·托黑就在那兒。”
“你想為了什么而遭到報應?”
她看著他,她的眼睫毛張開了有好幾秒鐘,她的眼睛不再是矩形的,而是那么溫柔,那么清澈。
“你真聰明。”她說,“這是你說出的第一句聰明話。”
“為什么?”
“因為你知道從我說的一堆廢話中挑選什么。所以我得回答你。我想為了自己沒有什么可以被報應這一事實而遭到報應。現在讓我們繼續來談埃斯沃斯·托黑。”
“喔,我老是聽人們談論他,每個人都在說。他是那種圣徒式的人物,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不能收買的人和……”
“你說的這些都沒錯。一個沒有裝飾的受賄者才會更安全。但是托黑就像一塊識別真偽的試金石。你可以通過人們對待他的方式去了解那些人。”
“為什么?實際上你是指什么?”
她又靠到椅子背上,把兩臂伸開來放到膝蓋上,絞著手腕,手掌心向外,兩只手的手指絞在一起。她安適地笑出聲來。
“居然在茶會上搞出一個討論的主題來,沒趣。還是琦琦說得對。她討厭看見我,可是隔三差五還得請我來。而我也不能不來,因為她不想要我來的意圖也太明顯了。你知道,今晚我把我對羅斯通設計的那個州議會會堂的真實想法告訴了他,而他竟然不相信我。他只是咧開嘴笑,說我是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小姑娘。”
“那么,難道你不是嗎?”
“什么?”
“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小姑娘。”
“不,今天不是。我讓你那么難堪。所以我要彌補我的過失。我來告訴你我對你的看法,因為你會為此著急的。我覺得你長得很帥氣,給人安全感,明明白白,很有抱負,你會僥幸成功的。而且我喜歡你。我會告訴爸爸,我對他的這個左右手很滿意,所以你瞧,老板的千金也沒什么可怕的。盡管我什么也不對他說可能會更好,因為我的推薦會起反作用。”
“我可不可以把我對你的一點看法告訴你?”
“當然可以。有多少看法你盡管說出來。”
“我想如果你不說你喜歡我,可能還好些。那樣聽起來比較真實。”
她笑了。“如果你明白這個,那我們會相處得不錯。沒準兒這會變成真的。”
高登·L·普利斯科特出現在舞廳的拱門下,手里拿著一個玻璃杯。他身穿一套灰色的西服和一件銀白色的高領羊毛衫。他孩子氣的臉看上去像是剛剛擦洗過,他還像往常那樣,渾身洋溢著香皂、牙膏和戶外活動的氣息。
“多米尼克,寶貝兒!”他一邊叫著,一邊揮著手中的杯子,“你好,吉丁。”他又敷衍了一句,“多米尼克,你躲到哪里去了?我聽說你來了,我找你找了老半天!”
“你好,高登。”她不失禮節地說。在她平靜禮貌的話語里,聽不出有絲毫的反感,但是在他熱情的高聲之后,她采用的卻是那種近乎死板的平淡語調——仿佛圍繞著她對其輕蔑的旋律線,這兩種聲音交織成了一曲多聲部的樂章。
普利斯科特沒有聽出來。“寶貝兒,”他說,“每一次我見到你,你看著都比以前更漂亮了。”
“這是第七次了。”多米尼克說。
“什么?”
“高登,這是你和我見面時第七次這么說了。我一直在替你數著呢。”
“你就不能嚴肅點嗎?多米尼克。你永遠也沒個正形。”
“噢,你說得對,高登。我剛才正和我的朋友彼得·吉丁進行嚴肅的談話呢。”
有一位女士朝普利斯科特揮了揮手,他趕緊抓住這個機會溜掉了,看起來很蠢。她為了希望繼續和她的朋友彼得·吉丁談話而打發走了另一個男人,想到這個,吉丁心里美滋滋的。
可是當他轉向她時,她甜甜地問:“我們剛才談什么話題來著,吉丁先生?”然后她興趣盎然地環視了一下整間屋子,瞪大了眼睛盯著一個形容委瑣、被威士忌嗆得直咳嗽的小個子男人。
“嗯,我們在……”吉丁說。
“噢,那邊是尤金·帕丁格爾。我最喜歡的朋友。我得去向他問好。”
她隨即站起身來,穿過房間,身體后傾著向在場者中最不吸引人的一個七旬老人走去。
吉丁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劃在高登·L·普利斯科特那一類人當中了。或者說,那只是一個意外的事故。
他不情愿地再次踱回舞廳里,強迫自己加入一群客人的談話中。當多米尼克穿過人群走動時,當她站住和他人交談時,他都在觀察著她。她根本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他無法斷定,他與她之間的相處是成功的還是不幸地以失敗告終。
當她要告辭時,他設法出現在了門口。
她停住了,向他露出迷人的微笑。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她便說:“不,你不能開車送我回家。有輛車在等著我呢。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她離去了,而他站在門口,很無助,狂亂地思考著,相信自己的臉肯定紅了。
他感覺到一只柔軟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轉過頭去,發現是弗蘭肯。
“打算回家嗎,彼得?坐我的車吧?”
“可是我想你七點鐘要去俱樂部。”
“噢,沒關系的。我會稍晚一點,不要緊。我開車送你回家,根本沒問題。”弗蘭肯的臉上有一種特別期待的表情,那很罕見,與他極不相稱。
吉丁默不作聲地跟著他,覺得很好笑,當他們在弗蘭肯汽車上那舒適的暮色中獨處時,他一語不發。
“怎么了?”弗蘭肯覺出苗頭不對,問。
吉丁笑了。“你是只豬,蓋伊。你不懂得如何去欣賞你所擁有的東西。你為什么沒告訴我?她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
“噢,是的。或許那正是問題所在。”弗蘭肯神情黯淡地說。
“什么問題,你看出哪兒有問題了嗎?”
“彼得,你認為她到底怎么樣?忘掉外表吧。你會發現你很快就會忘記她的外表的。你怎么看她?”
“唔,我想她個性太強。”
“謝謝你的輕描淡寫。”
弗蘭肯神情陰郁,沉默不語,接著他用稍許笨拙的、有點近似希望的語氣對吉丁說:“你知道,彼得,我感到意外。我觀察著你,你和她談了很長時間。那太令人吃驚了。我滿以為她會借一個優雅而討厭的一流人物之手把你趕跑。或許你有可能與她很好地相處。我斷定你不可能說得出她的問題。或許……彼得,你知道,我是想告訴你:如果她對你說,我不想讓你與她相處——你可千萬別在意。”
他說出那個句子的嚴肅認真勁兒是多明白的一個暗示啊。吉丁不由自主地將嘴撮成要吹口哨的形狀,可是他適時地忍住沒有吹出來。弗蘭肯又莊重地說:“我可一點兒也不想你對她兇。”
“你知道,蓋伊,你不該就那樣走開的。”吉丁用一種自命為恩人的口氣責備弗蘭肯。
“我從來不知怎么跟她說話。”他嘆息道,“我從來學不會怎樣跟她講話。我無法理解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肯定有問題。她就是不能做得像個人樣。你知道,她被兩所女子精修學校開除過。我無法想象她大學是怎么念完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整整四年來,我都害怕打開我的信件,我一直在等待著那最終要來的消息。后來我想,好吧,一旦她獨立了,我就解放了,也就不必擔心什么了,可是,她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覺得你在擔心什么呢?”
“我不擔心。我盡量不去擔心。不必去想她的時候,我就覺得開心。我也對此束手無策。我不是做父親的料。可有時候,我又覺得那畢竟是我的責任,盡管天知道我并不想擔那份責任,然而,問題就擺在我的面前。我應該做點什么,沒有別的人能擔此重任。”
“你讓她把你嚇住了,蓋伊,其實也沒什么好怕的。”
“你認為沒什么可怕的嗎?”
“是的。”
“或許你就是能治得了她的那個人。現在我不后悔你認識她了,可你清楚,我本不想讓你認識她的。對,你能制服得了她。彼得,你……你很堅定,不是嗎?——當你在追求什么的時候。”
“唔,恐怕經常是這樣的。”吉丁說著,伸出一只手做了個漫不經心的手勢。然后,他往后靠在墊子上,仿佛是累了,仿佛他并沒聽到什么重要的事。剩下的一段路程,他一直默不作聲。弗蘭肯也沒吱聲。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說:“小伙子們,這件事你們可得不遺余力地去做。這是我們今年接受的一宗重大委托。你們明白,錢是沒有多少,但重要的是名氣,還有人際關系!如果我們中標的話,難道那些大建筑師們不眼紅么!奧斯頓·海勒已經坦誠地對我說了,我們是他打過交道的第三家事務所。那些大建筑師們硬要賣給他的東西他一概不會接受。所以機會該輪到我們了,小伙子們。你們清楚,要設計得與眾不同,要不同凡響,但是要特別高雅,所以你們清楚,要不同凡響。那就盡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他的五個制圖師在他面前站成半圓形。“哥特”神情看起來還不算很厭倦,而“大雜燴”似乎提前就打退堂鼓了,“復興”的眼睛正跟著一只天花板上的蒼蠅打轉。洛克說:
“斯耐特先生,他究竟是怎么跟你說的?”
斯耐特聳聳肩,風趣地看著洛克,仿佛他與洛克之間共同保守著一個有關新客戶不可告人的秘密,根本無須說出來似的。
“也沒說出什么重點來——不過,小伙子們,我私底下跟你們說,他在新聞界也算精通英語,可他卻不怎么會表達內心思想。他承認他對建筑一竅不通。他沒說他想要現代主義的風格呢,或者是某一個時期的別的什么。他的大意是說,他想要一座他自己的房子,但是他對于修建這座房子已經猶豫了好長時間,因為所有的房子在他看來都是千篇一律的,而且看起來就像是地獄,他不明白人怎么對那樣的房子懷有熱情。然而,他有個理想,那就是他要一座他真正喜歡的房子。他的原話是這么說的:‘一個有點意義的建筑。’盡管他又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樣的房子,怎么個設計法。喏,他就是這么說的。沒什么參考性。而且,他要不是奧斯頓的話,我本來不想答應向他提交草圖的。不過我向你們保證,他的話并沒有什么意義……有什么事嗎,洛克?”
“沒什么。”洛克說。
就這樣,關于奧斯頓宅邸的第一次主題會議結束了。
隨后,就在當天,斯耐特讓他的五個制圖師擠上火車去康涅狄格州察看海勒選定的建筑場地。他們站在一個由海岸延伸過來的僻靜之地,巖石叢生,離一個不怎么繁華的小鎮有三英里遠。他們嚼著三明治和花生,看著一段懸崖。它從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拔地而起,最后又陡直地伸入海中。裸露的巖石寸草不生,如同一根垂直的巨石柱,與漫長蒼白的海平面構成一個十字架。
“那兒,就在那兒。”斯耐特說。他手上旋轉著一根鉛筆。“該死,哼?”他嘆了一口氣,“我試圖向他提議一個更有名望的地方,可他好像不怎么接受,所以我只好緘口不語。”他又旋轉起鉛筆來,“那就是他要建房子的地方。剛好在山頂上。”
他用鉛筆頭頂著自己的鼻尖:“我試圖建議他把地址選得離海遠一點,可以把那塊該死的石頭作為一個景致,可是白費口舌。”他用牙尖咬住橡皮頭,“想想那一陣陣的強風,而且測量起來也夠嗆。”他用鉛筆頭擦著他的指尖,結果是一片污跡,“那就這樣吧……觀察一下石頭的傾斜度和品質。處理起來會很棘手……所有的測量圖和照片都在我的辦公室里……哎呀……誰有香煙?……那么,我想就這樣吧……我會隨時向你們提出建議的……另外……那趟該死的火車到底什么時候返回?”
就這樣,五個制圖師開始著手他們的設計任務。其中四個人立刻動手在繪圖板上忙活起來。洛克則獨自一人幾次三番到房址上去察看。
在斯耐特事務所的這五個月,洛克就像那張展開在他面前的白紙。假如他曾經有什么感悟的話,他是找不到答案的,唯有這樣一個事實——這五個月在他腦子里留下一片空白。如果他竭力去回想,他還能夠想起那些設計草圖的遭遇,但他并沒有費力去想。
但是,他卻從未像他愛奧斯頓·海勒的房子這樣愛過這些草圖。一連好幾個晚上他都待在制圖室里,獨自面對著一張圖紙,想象著那座臨海而立的懸崖。在繪制好以前,誰也沒見過他的草圖。
做好草圖的那個夜里,他在制圖臺前坐下來,看著面前鋪開的一張張圖紙,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他一只手撐著頭,另一只手垂在身體的一側,血液在他的手指上聚集,使它們變得麻木,窗外的街道變成了深藍,又變成淺灰。他并沒有看眼前的草圖。他感覺到一陣眩暈,異常疲憊。
那圖上的房子不是由洛克設計的,而是由它所蹲踞的那座懸崖設計的。仿佛是那座懸崖自己成長,自己完善,最終完成了它一直在等待著的使命似的。那座房子分解成幾個層次,依山勢走向和地形起落而建,俯仰包合,錯落有致,最終達到一種圓滿和諧。屋墻與山體同為花崗巖,與山勢互為依托。混凝土的階梯寬闊而突出,銀色似大海一般,在回應著海浪和筆直地平線的線條。
當人們回到制圖室又開始新的一天時,洛克依然靜坐臺前。后來,那幾張草圖被送到了斯耐特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