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彼得·吉丁(19)
- 源泉
- (美)安·蘭德
- 4936字
- 2016-10-19 15:52:17
那么,吉丁想,巴內特在事務所的六美元贏定了。會場上有幾秒鐘的靜默。接著所發生的事對吉丁來說無疑等于當頭一棒。他聽到的不是一種聲音,也不是輪胎爆炸——那是一種把時間劈開的聲音,把這一時刻和以前的時刻分割開來的聲音。起初他只感覺到震驚。清晰的、有意識的一秒過去之后,他才意識到那是怎么回事,那是人們的掌聲。它是那么響亮,他等著看它爆炸呢。掌聲經久不息,在門廊的墻壁上回蕩,他覺得墻壁朝大街方向塌陷了。周圍的人們歡呼著。凱瑟琳站在那里,嘴唇張開著,他敢肯定,她此刻一點呼吸也沒有。
過了很久,才突然靜寂下來,和那種轟鳴到來時一樣地突然。揚聲器啞了,只是高聲地蜂鳴著。門廊里的人靜靜地站著。然后,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的朋友們,”那聲音說,簡潔而嚴肅,隨后又輕聲地不自覺地說,“我的兄弟們,”兩句話都說得富有情感,而且說話人為這種多情報以了抱歉的笑,“這樣的歡迎和待遇使我深受感動,使我無法克制自己。我希望大家對我這種人人皆有的孩子氣不要見怪,然而我認識到了——也帶著那種孩子氣接受了——這不是給予我個人的禮遇,而是給予一個原則的,正是那個原則使得我今晚有機會來到這里,帶著謙恭為它辯護。”
那不是人說話的語聲,那簡直就是個奇跡。它就像是展開了一面天鵝絨的旗幟。它說出來的是英語,可是那帶著回聲的每一個音節卻使它聽起來像一種第一次有人說出來的新語言,那是一個巨人的聲音。
吉丁站著,張著嘴。他并沒有聽清楚那聲音說了些什么內容。他聽到的是聲音的美。他覺得沒有必要知道它的含義;他可以接受一切,他心甘情愿地跟隨著它的方向。
“……那么因此,我的朋友,”那聲音在說,“從我們這次悲劇性的斗爭中得來的教訓就是團結。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否則我們就會失敗。我們的意志——我們這些沒有特權的人、被忘卻的和被壓迫的人們的意志——將會使我們懷著共同的信念和目標,緊密結合成一個堅實的堡壘。該是我們每一個人拋棄那種個人的小思想、小問題,拋棄個人的得失、個人的安逸和自我滿足的時候了;該是我們把自我融入到一個巨大的潮流中去,融入到正在逼近我們的不斷上升的浪潮中去的時候了。那橫掃一切的浪潮,不管我們情愿或不情愿,都會將我們掃入未來。我的朋友們,歷史是從不質疑和默許什么的。它是不能倒流、不能改變的,因為群眾的呼聲決定了它。讓我們傾聽它的召喚吧。讓我們組織起來,兄弟們。讓我們組織起來。讓我們組織起來。讓我們組織起來!”
吉丁注視著凱瑟琳。哪里還有凱瑟琳,分明只有一張消融在揚聲器的聲浪中的蒼白面孔。那不是她在聽舅舅講話。吉丁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妒忌之感,他但愿他能妒忌得起來。那不是愛。是某種客觀的、與個人無關的東西洗劫了她,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的意志投降了:她沒有了人的意志,取而代之的是吞噬著她的那種無可名狀的東西。
“我們離開這里吧。”他小聲說——聲音很野蠻,兇巴巴的。他害怕了。
她轉向他,仿佛此刻她才慢慢地從無意識狀態當中擺脫出來。他知道她是在設法理解他和他所隱含的意思。她小聲說:“好吧,我們出去。”
他們漫無目的地走著,冒著雨,穿過街道。天很冷,可是他們一直走,感受著移動帶給他們的感覺。
吉丁最后終于說,“我們都濕透了。”說得盡可能地直率和自然。他們的沉默不語使他害怕,后來證明他倆理解得一模一樣,而且是真實的。
“我們找個地方喝點什么吧。”
“好的。”凱瑟琳說,“走吧。這么冷……我不是在犯傻嗎?現在我錯過了舅舅的演講,可我是那么想聽。”好了,她終于提到了,以一種健康適度的遺憾很自然地提到了。這件事過去了。“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彼得……我老想和你在一起。”情況來了個急轉彎,不在于她說的是什么意思,而在于那種促使她這樣說的理由。然后,一切都過去了,所以吉丁臉上泛起了微笑。他的手指在她的衣袖和手套之間搜尋著她光滑的手腕,她的肌膚暖暖地貼著他的……
好多天以后,吉丁聽說全城都在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人們說,就在群眾集會的第二天,蓋爾·華納德給托黑加了薪水。托黑一直很惱火,并且極力拒絕。“你賄賂不了我,華納德先生。”他說。
“我不是在賄賂你。”華納德回答,“別自以為是了。”
罷工的問題解決以后,一度中斷的施工在城市各處突然開展起來。有那么多新業務源源不斷地涌進事務所,吉丁發現自己在夜以繼日地工作。弗蘭肯高興地對每一個人微笑,還為員工開了個小型聚會,有意要消除他說過的話可能造成的影響。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在濱河大道旁修建的那座宮殿似的宅第——吉丁搞的那個用文藝復興晚期風格和灰色大理石建成的特別項目,現在終于竣工了。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舉行了一個暖房招待會,蓋伊·弗蘭肯和吉丁都在受邀之列,可是,就像最近時常發生的那樣,盧修斯竟然被忽略掉了,十分的偶然。在這次招待會上弗蘭肯玩得很開心,因為每一平方英尺的花崗巖都在提醒他,康涅狄格州的采石場又收到了一筆數目驚人的款項。吉丁很喜歡這次招待會,因為雍容華貴的戴爾·恩斯沃斯夫人用一種使人消除敵意的口氣說:“不過,我敢肯定,你是弗蘭肯先生的合伙人!當然,牌子上寫的是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看我真是十分粗心!我借此想說的真心話就是——如果你不是他的合伙人,人家會說,只有你才有資格做他的合伙人!”
辦公室的生活就這樣周而復始地過去了。在這樣的日子里,一切是那么順利。
因此,參加完恩斯沃斯家的招待會后的一天早晨,當吉丁看到弗蘭肯帶著一臉的緊張和焦慮走進辦公室時,著實吃了一驚。“噢,沒什么。”他沖著吉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真的沒什么。”在制圖室里,吉丁發現,三個制圖師正圍成一圈,頭湊在一起,以一種不曾有的熱心和興趣閱讀《紐約旗幟報》的某個欄目。他聽到了令人不快的嗤笑聲。看見他過來時,那張報紙突然不見了,動作也太快了。他無暇過問此事,辦公室里還有一位承包商的接待員在等著他呢,而且還有一大沓的信件和很多設計方案要等他簽字。
三個小時后,在匆忙的一大堆約會中,他已經把這個小插曲淡忘了。他感到神清氣爽,不禁為自己的精力充沛而高興。當他必須為一份新的草圖到圖書室去以便與它最好的樣板進行比照時,他走出了辦公室,吹著口哨,快樂地揮動著手中的圖紙。他的動作驅使著他走過接待室,走到一半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那幅圖紙向前晃去,又晃回來拍打到他的膝蓋上。他忘了在那種情形下他如此倉促的停駐是相當不得體的。
有一位年輕的女士站在樓梯扶手前,正在同接待員說話。她纖細的身段似乎是將正常人的體型按比例縮小了一樣,她的線條如此修長、脆弱,如此夸張,使她看上去像一幅風格化了的婦女素描,使得正常比例的人體相形見絀。她身著樸素的灰色套裝,衣服那簡練的剪裁與她的外貌有意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優雅。她把一只手的指端放在扶手上,那是一只纖長的手,給她那筆直傲慢的手臂線條畫上了句號。她有一雙灰色的眼睛,卻并非橢圓形,而是像兩個長長的矩形切口夾在兩條平行的睫毛線間。她神情冷漠而安詳,嘴唇精致而漂亮。她的臉,她淡色的金發以及套裝似乎都是無色的,而是從真實色彩的邊緣擷取了一點抹了上去,卻反襯出整個真實世界的粗俗。吉丁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因為他第一次領會了當藝術家在談論美的時候,他們所說的真正意義上的美指的是什么。
“如果我要見他,那就是現在。”她正跟接待員這么說著,“他請我來的,而我只有現在才有空。”那并非一個命令,她說話的神氣仿佛她并不想采用命令語氣。
“是啊,可是……”接待臺上的一只傳呼器響了,接待員慌忙地把線路接通,“是的,弗蘭肯先生……”她轉向來訪者,“您現在就進去,好嗎?”
那位年輕女子轉身走向樓梯,經過吉丁時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從他身上一掠而過,未做停留。他從呆呆的欣賞中清醒過來,及時地看見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是疲憊的,但透露出一種傲慢不恭的神情,留給他的印象是無情的冷酷。
他聽見她上樓的腳步聲,那種無情的冷酷感便也隨之消失了。可是欣賞依舊留在他心里。他熱切地走近接待臺。
“剛才那位是誰?”他問。
接待員聳了聳肩膀。
“那是老板的小姑娘。”
“哎呀!這個幸運的小氣鬼!”吉丁說,“他還一直瞞著我。”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那位接待員冷淡地說,“那是他女兒。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噢,”吉丁說,“噢,天吶!”
“怎么?”那個姑娘挖苦地看了看他,“你讀今天早晨的《紐約旗幟報》了嗎?”
“沒有。怎么啦?”
“那就去讀讀吧。”
她控制臺上的傳呼器又響了,她轉過身去。
他派了個小伙子買來一份《紐約旗幟報》,急不可待地翻到那個專欄——由多米尼克·弗蘭肯撰稿的《你的家園》。他已聽說她最近在描寫紐約名人的家居方面一直很成功。她的話題范圍是室內裝修,可是偶爾也大膽地寫一寫建筑評論。今天,她的主題是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在濱河大道的新宅。他讀到下面這段文字:
你進入一座金色大理石的莊嚴門廊,覺得仿佛置身于市政大廳或者是郵政大樓,可是這里并不是。不過,它卻一應俱全:帶有柱廊的夾層,帶凸起的樓梯,以及環形皮帶狀的渦卷飾紋。只是,那并不是皮革的,而是大理石的。餐室的門是上等黃銅做的,卻陰差陽錯地裝在天花板上,外形像個纏繞著新鮮銅葡萄的葡萄架。墻壁的鑲板上懸著些沒有生命的鴨子呀,家兔呀什么的,蹲在一束束的胡蘿卜啦,矮牽牛花呀還有豇豆之間。如果這些都是真實的,我想它們并沒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不過,既然它們不過是些拙劣的石膏仿制品,那倒也無可厚非……臥室的窗戶對著一堵磚墻,還是一堵不怎么整潔的墻,可是誰也沒必要去看臥室嘛……正面的窗戶很大,采光充足,也能看得見那一尊尊棲息在窗外的丘比特大理石雕像。丘比特們個個營養充足,向街道展示了一幅可愛的畫面,映襯著那嚴肅的花崗巖的建筑正面。每當你朝窗外一瞥,看看是否在下雨時,你的目光便會落在那微凹的腳底板上,如果你受得了這個,這一切還是可圈可點的;如果你厭倦了這些,你可以從三樓正中的窗戶望出去。你能看得見鑄鐵制的墨丘利的臀部,他就高居在大門口的山墻上方。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大門。明天,我們將會參觀史密斯·皮克林夫婦的家。
這幢房子是吉丁設計的。但是想到弗蘭肯讀著這篇文章時一定會有的想法,想到弗蘭肯將怎樣去面對戴爾·恩斯沃斯夫人時,他還是在狂怒之中忍俊不禁地哧哧笑出聲來。接著他就把那幢房子和那篇文章忘了,他只記得寫那篇文章的姑娘。
他從桌子上隨意撿了三幅草圖,向弗蘭肯的辦公室走去請他批示,而他大可不必如此。
在通向弗蘭肯關著的房門前的那段樓梯上,他停了下來。隔著門,他聽見了弗蘭肯的聲音,調門很高,憤怒而又無奈。弗蘭肯受到打擊時,常這樣說話。
“……沒想到這樣的暴行竟然出自我女兒之手!我對你一貫的所作所為已經習以為常了,可這次你真是別出心裁,啊!我怎么辦?我怎么向人家解釋?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處境?”
然后,吉丁就聽見她哈哈大笑。那聲音聽起來是那樣歡樂,又是那樣冷酷,以至于他明白還是別進去為好。他知道他不想進去,因為他又一次感到害怕,就像剛才他看到她的眼睛時一樣。
他轉身走下樓梯,到下一層。他想,他會認識她的,而且現在弗蘭肯已經無法阻止這件事了。他熱切地想著這件事,嘲笑著他構想了好幾年的弗蘭肯女兒的鮮明形象,再次修正了他美好的未來之夢,盡管他隱約覺得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再遇見她。
10
羅斯通·霍爾科姆沒有明顯的脖頸,可是他的下巴卻彌補了這點不足。他的下腭和嘴巴以完整的弧度直接堆在胸脯上。粉紅色的面頰,觸感柔軟;無法跳回的歲月使得皮膚就像曬焦或燙傷了的桃子皮。濃密的白發自前額向雙肩垂下,一眼掠去,還真有點像中世紀的長發老者呢。那頭發在他的領背上留下了一層頭皮屑。
他走過紐約的一條條街道,頭戴一頂寬邊帽,身著一套深色商務套裝。一件淡綠色的緞紋襯衫,白色的錦緞西裝馬夾,頜下系了一個碩大的黑色蝴蝶結。他持一根手杖,可不是用藤條或竹竿做的那種,而是一根長長的烏木制的權杖,頂上鑲著一個金球。看起來,他碩大的身軀像是已經斷了一切念頭,轉而決心接受單調的文明生活的習俗,以及那令人厭倦的衣著打扮,可是他那向前凸出的橢圓形的胸腹部依然放飛出他內心的繽紛色彩。
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可以容忍,因為他是一個天才,是美國建筑師行會的主席。
羅斯通·霍爾科姆并不同意該組織中他那些同僚們的觀點。他并不是一個孜孜不倦從事建筑行業的人,也不是一個生意人。他堅定地說,他是個有理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