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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彼得·吉丁(18)

他自己有一套完整的運作系統。他雇用了五名風格各異的制圖師,每當接到一宗委托設計任務時,他便在他們中發動一場比賽。他挑選出獲勝的作品,再拿另外四個設計中的優點來完善它。他常說:“六個頭腦,總會勝過一個。”

看到為本頓商店設計的最終圖紙時,洛克明白了斯耐特不怕雇用他的原因。他認得出作品中有自己親手繪出的平面和空間,他設計的窗戶,他的循環系統。他也看出除此之外,上面還添加了科林斯式的柱頂,哥特式的拱頂,殖民地風格的枝形吊燈和不可思議的線條,以及模糊的摩爾人式建筑風格。圖紙是用水彩繪制的,裝裱在硬卡紙上,蒙了一層薄綿紙,具有一種奇跡般的精巧。除非隔著一定的安全距離,否則,制圖室的人是不許觀看的;所有人都必須把手洗干凈,所有的煙頭都必須扔掉。向客戶提交圖紙時,約翰·埃瑞克·斯耐特一向非常重視得體的外觀,還雇用了一名年輕的建筑專業的中國學生專職負責這樣的杰作。

洛克知道該從他的工作中期待些什么。他是永遠不會看到自己的作品矗立在地面上的,除了一些不完整的碎片,而那是他所不愿看到的。但是,他能按照他的意愿進行設計,而且還將得到更多解決實際問題的經驗。雖然不能如他所愿,但也只能期望這么多了。他認可了這個事實。他認識了他的競爭者——其余四位同行制圖師,打過招呼后,得知他們私下在制圖室都有一個綽號:“古典”、“哥特”、“復興”和“大雜燴”。當他被冠以“現代主義”的頭銜時,他的心一陣隱痛,收縮了一下。

建筑行業工會組織的建筑工人大罷工使蓋伊·弗蘭肯極為惱火。發起這次大罷工是為了反對正在修建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的承包商,而這次罷工已經蔓延到紐約所有的新建筑工地。報紙上提到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的建筑師是弗蘭肯-海耶事務所。

大多數報紙助長了斗爭的繼續——他們慫恿承包商不要讓步。攻擊罷工者的最大呼聲來自偉大的華納德報業集團的各種強大的報紙。

“為了普通民眾的權利,我們一直站在那些有特權的黃鯊階層的對立面。”華納德報業的社論里都這么說,“但是我們不能支持他們破壞法律和秩序。”人們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華納德的報紙引導著公眾,還是公眾的輿論引導著華納德的報紙,人們只知道這二者竟然保持著驚人的同步。不過,除了蓋伊·弗蘭肯和另外少數幾個人外,并非人人都知道華納德擁有著一家公司,而該公司擁有著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

而這一點令弗蘭肯極為不快。根據謠傳,蓋爾·華納德的房地產業務要比他的新聞帝國龐大得多。這是弗蘭肯第一次有機會接受華納德的委托,所以他就急切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心里想著它會給他帶來的種種機遇。他和吉丁煞費苦心地設計了最為華美的洛可可式宮殿——其主顧將是每天支付得起二十美元的貴客,而且喜歡欣賞石膏雕塑的花卉和大理石雕刻的愛神丘比特,以及鑲銅邊的開放式電梯。這次罷工卻使那些未來的機遇化為泡影。弗蘭肯對此不負什么責任,可誰能說得準華納德會不會因為什么理由而怪罪下來呢?華納德對于某種東西的偏愛是無法預言的,讓人琢磨不透。而且眾所周知,曾經受雇于他的建筑師,他很少會二度雇用。

弗蘭肯心情郁悶,導致他無端地罵人,尤其是沖著那個平時總能幸免的人——彼得·吉丁發火。吉丁聳聳肩,轉過身去,以示無聲的侮慢。然后,吉丁就在大廳里漫無目的地瞎轉悠,無緣無故地沖著年輕的制圖師們咆哮。他在門廊里與盧修斯·N·海耶撞了個滿懷,便厲聲喝道:“瞧你是怎么走路的!”海耶瞪著他的背影,眨巴著眼睛,一時手足無措。

事務所里幾乎沒什么事可做,沒什么話好說,他想躲避每個人。吉丁早早地走出辦公室,穿過十二月里寒冷的薄霧往家走去。

在家里,暖氣管變得太熱,室內彌漫著油漆的味道,他大聲詛咒著。可是當他媽媽打開一扇窗戶時,他又詛咒天太冷。除了這忽然閑下來的空虛外,他弄不清還有別的什么原因會令他感到如此坐立不安。他無法忍受這種落單的感覺。

他抓起話筒給凱瑟琳·海爾西撥了個電話。她清純的聲音就像一只手,溫柔地撫摸過他滾燙的額頭,一下子使他的痛苦減輕了許多,他很快鎮定下來。他說:“噢,也沒什么大事,親愛的,我只是不知道你今晚在不在家。我原本打算晚飯后順便去看看你。”“當然在啦,彼得。我在家。”“太好了。八點半左右?”“好的……噢,彼得,你聽說埃斯沃斯舅舅的事了嗎?”“是啊。該死,我是聽說了你的埃斯沃斯舅舅的事情!……我很抱歉,凱蒂……原諒我,親愛的,我不是故意這么粗魯的,可是我整天滿耳朵聽見的全是你舅舅的事。”“我知道,真是太了不起了,只是……你瞧,我們今晚不要談論他了!”“是的,我們當然不談他。對不起。我懂。我會等著你的。”“再見,凱蒂。”

他已經聽說了有關埃斯沃斯·托黑的故事,可是他不愿意想起這件事,因為那會讓他想到罷工這一煩人的話題。六個月前,因為《關于石頭的論述》一書正在走紅,埃斯沃斯·托黑成為《微聲》的簽約撰稿人,那是在華納德旗下所有報紙上同時發表的一個每日專欄。開始,這個欄目在《紐約旗幟報》上是一個藝術評論專欄,而最終卻發展成一個非正式的論壇,托黑通過這個欄目發表有關文學、藝術、紐約的餐館、國際危機以及社會學——主要是社會學——的一些見解。這個專欄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可是建筑行業大罷工將托黑置于兩難境地。他沒有掩飾對罷工者們的同情,可是在他的專欄里卻什么也沒有說,除了華納德以外,誰也不能確定他想在報紙上取悅誰。不過今晚將有一個罷工同情者的集會。屆時,許多著名的人物都將發表講話,埃斯沃斯·托黑也在其中。至少,已經宣布了托黑的名字。

這一事件引發了大量稀奇古怪的投機活動,人們下注競猜托黑是否敢公開露面。吉丁聽到一個制圖師滿懷激情地說:“他一定會的。他愿意犧牲自己的生命。他是新聞界最最誠實的人了。”另一個說:“他不會的。你有沒有認識到這樣的噱頭對華納德意味著什么?一旦華納德選準什么人,他準會像地獄之火一樣把他給毀了。誰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下手,采取什么方式,可是他會的,而且他這個人誰也拿不準,你一旦讓華納德盯上,那你就完了。”吉丁對于這樣的事避之唯恐不及,還談什么關不關心呢。這整個事情都讓他感到窩火。

當晚,他冷酷地一語不發地吃著晚飯。每當吉丁太太說:“噢,順便問一句……”想以此來引發他意識到一個話題時,他便厲聲說:“你不要談關于凱瑟琳的事了。你安靜點行不行。”吉丁太太便不再說什么,只管往他的盤子里夾菜。

吉丁乘出租車趕到格林威治村,急匆匆跑上樓。他使勁摁了一下門鈴,等待著有人開門。沒人應門。他靠著墻,反復地長時間摁門鈴。凱瑟琳明知道他要來的,她不會出去的。她不會的。他走下樓梯,不肯輕易相信,走到街上,抬頭看她寓所的窗戶。窗戶里并沒有燈光。

他站在街上,一直抬頭看著她家的那幾扇窗戶,就如同在審視一樁可怕的背叛。接著,他突然產生一種不舒服的孤苦伶仃的感覺,仿佛他在這個大城市里形單影只、無家可歸似的;此刻,他忘記了自己的住址或者說忘記了它的存在。然后,他就想到了那場集會,那場群眾大會——在那里,她的舅舅在今晚將當眾成為一個殉道者。她準是去了那兒,他想。該死的小傻瓜!他大聲說:“見她的鬼去吧!”然而他還是迅速地朝著人們聚會的大廳走去。

在大廳的方形入口上方,吊著一只光禿禿的電燈泡,閃爍著一小團不祥的藍白色的光。太冷也太亮了。燈光越過黑暗的街道,照亮了從上方某個邊緣流下來的一線雨絲,那雨絲像一根亮閃閃的玻璃針,是那樣的纖細而光滑,吉丁古怪地想到了那種有人被冰柱戳死的故事。入口附近,幾個好奇的游手好閑的人漠不關心地站在雨里,還有幾名警察。會場的大門是開著的。光線暗淡的門廊里擠滿了人,他們根本擠不進已經滿員的圍得水泄不通的大廳。他就站在那里,聆聽著從那專為此事而特意安裝的揚聲器里傳來的講話。在門口,三個模糊的身影在向路人分發傳單。其中有一個像是害著癆病的青年男子,沒有刮臉,脖子老長;另一個是位穿高檔毛領大衣的漂亮年輕人;第三個人就是凱瑟琳·海爾西。

她站在雨中,淋得像只落湯雞。她累得身子都站不直了,她的鼻頭上發著光,眼睛因為激動而分外明亮。吉丁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她手里拿著傳單機械地朝他揮了過來,猛一抬頭,看見是他。她毫不吃驚地沖著他微微一笑,高興地說:“真的是你呀,彼得!你來這兒太好了!”

“凱蒂……”他有點哽咽,“凱蒂,到底是怎么……”

“可我必須這么做。彼得。”她的語氣中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你不明白,可是我……”

“不要站在雨里了,到里邊來。”

“可是我不能!我還得……”

“至少不要淋在雨里,你個傻瓜!”他粗暴地將她推到門里,站到門廊的一個角落里。

“彼得,親愛的,你不生我的氣,對嗎?你看,事情是這樣的:我原以為舅舅今晚是不會讓我到這兒來的,可是在最后關頭,他說如果我想來,我就可以來,還說我可以幫著散發傳單。我知道你會理解的,我還在客廳的桌子上給你留了張便條,作了解釋,而且……”

“你給我留了張便條?在屋里?”

“對……噢……噢,哎呀!我根本沒想到這一點,你當然進不去了。看我有多蠢。可是我當時走得太急了!別,你不要生氣,你不能氣的!你不明白這對他意味著什么嗎?你難道不清楚他到這兒來要做出多大的犧牲?可我知道他會來的。這些我都對他講過了,人們這么說,自有他們的道理,他們絕不是偶然這么說說而已,那將是他的末日——而或許讓他們說中了也不一定,可是他卻滿不在乎。他就是這樣。我嚇壞了,可是我特別高興,因為他所做的事情讓我對全人類產生了一種信任感。不過我害怕,因為你瞧,華納德可能會……”

“安靜點!我全知道。一提這個我就膩歪。我不要聽關于你的舅舅、華納德或是什么罷工的事!我們離開這里吧。”

“噢,不,彼得!我們不能!我想聽他講話還有……”

“那邊的人閉嘴!”人群中有人沖著他們發出噓聲。

“我們什么都沒聽見!”她悄悄說,“講話的人是奧斯頓·海勒。難道你不想聽他演講嗎?”

吉丁懷著某種敬意仰視揚聲器,他對所有的名人都懷有這種敬意。他并沒怎么讀過海勒的作品,不過知道他是《時事報》的一位著名專欄撰稿人,而《時事報》是一家極好的獨立報紙,是華納德報業的頭號敵人。他還知道海勒出身名門,畢業于牛津大學;他一開始是做文學批評的,而最終卻變成了一個沉默的能手,致力于反對各種形式的專制,不管是私底下還是在公開場合,在天上還是在人間。講道者詛咒他,銀行家詛咒他,俱樂部女會員詛咒他,勞工組織者也詛咒他。他比那些經常嘲諷社會的精英們更有修養,他總是為勞動者抗爭,可是他具有比他們更為不屈不撓的品質。他可以應答自如地談論百老匯新近上演的劇目,大談中世紀的詩歌或者國際金融。他從不向慈善機構捐款,但卻為了替從各地來的政治犯辯護而入不敷出。

從揚聲器里傳來的聲音語調有點平淡,吐字清晰,略帶英國口音。

“……而且我們必須考慮,”奧斯頓·海勒用那種不易激動的語調說,“既然,不幸得很,我們被迫生活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記住,我們能夠擁有法律的唯一方式就是讓法律盡可能地少。國家是個徹頭徹尾的不道德的概念,我無法用任何道德標準來衡量它。除了在時間上,思想上,金錢上,在努力和順從方面,這是社會強求每一個社會成員的東西。而社會的價值和文明的程度是與它們對社會成員的掠奪成反比的。除了一個人自己選擇要做的工作之外,你想不出有什么法律能以任何理由強迫他去工作。阻止他做出選擇的法律是不可想象的——就像沒有哪個人能強迫他的老板接受他一樣。贊成或不贊成的自由是我們這種社會的基礎——罷工的自由就是這種自由的組成部分。說到這個,我要向某個來自‘地獄廚房[7]’的佩特羅尼烏斯[8]提個醒——就是那個衣著考究的雜種,他最近特別囂張,叫囂什么罷工就是對法律和秩序的破壞。”

嘶啞的揚聲器里傳出一陣尖利的歡呼聲和鼓掌聲。門廊里的人們喘著粗氣。凱瑟琳抓住吉丁的胳膊,對他耳語說:“噢,彼得!他指的是華納德!華納德就出生在‘地獄廚房’。他當然可以這么說了,可是華納德一定會把氣出在埃斯沃斯舅舅身上的!”

吉丁沒法再聽海勒演講的其余部分,因為他頭痛得異常厲害,有些眩暈,那種聲響還讓他的眼睛感到疼痛,他只好閉緊他的眼瞼,靠在墻上。

當他意識到周圍異常安靜時,他猛地睜開雙眼。他并未留意海勒演講的結尾部分。他看見人們在緊張而嚴肅地期待著,揚聲器發出的單調刺耳的吱吱嘎嘎聲使人們都看向它那黑色的漏斗形出聲筒。然后,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洪亮而緩慢:

“女士們,先生們,我很榮幸地向你們介紹埃斯沃斯·蒙克頓·托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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