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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橫穿墨西哥(2)

  • 邊境·近境
  • (日)村上春樹
  • 4935字
  • 2016-09-30 15:11:12

這對我來說是個大大的誤算。因為我原本計劃在每天長達五六個小時的大巴行駛時間里隨心所欲地聽喜歡的音樂,極為樂觀地以為這樣一來,長時間的大巴之旅能變得容易忍受,豈料這番謀劃轉眼便一敗涂地。五六個小時里,進入我耳孔的全是持續不斷的墨西哥民謠:鏗鏘鏗鏘鏗鏗鏘鏗鏘鏗鏘鏗鏗鏘、泰基埃羅、米亞毛爾、鏗鏘鏗鏘鏗鏗鏘。或許你說那也沒什么嘛,不是說入鄉隨俗么?把當地音樂作為那里的存在之物好好受用不就行了!也許是那樣吧,我起初也是那么認為。可是我要說,一天六個小時不得不聽不明所以的墨西哥民謠,正常人無論是誰腦袋都要出問題。比如乘新干線從東京去廣島,車廂老是用大音量播放演歌[4](或者皇后合唱團[5]),你不認為自己會不勝其煩?至少我會。若真如此,絕對不乘什么新干線。

在墨西哥,對于想從此地移往彼地的人來說,最要命的問題是幾乎除了大巴別無移行手段可以選擇。鐵路經過的地方有限,且安全和準時也相當成問題。所以只能乘大巴。而且——這是我在墨西哥一直乘大巴旅行的實際感受——能夠好端端地乘上大巴都必須認為是幸福的。如此這般,我每日都不得不聽那墨西哥民謠。沒有任何選項。每次乘大巴我都對天祈禱,愿車內音響發生故障。佛陀也好圣母馬利亞也好夸察爾科亞特爾(墨西哥的古神)也好——無論哪個我都對之祈禱。然而車內音響絕對沒出故障。這——這個也想大聲說出口來——在墨西哥純屬奇跡。墨西哥很多東西都常出故障。一輛大巴冷氣出了故障,熱呀,熱得差點兒暈過去。又一輛大巴椅子靠背倒下去就再不起來了,我必須擺出接受牙醫治療那樣的傾斜姿勢并保持好幾個小時。車窗怎么也打不開或關不上。有一輛大巴幾乎沒有物件不出故障,喇叭按不響,窗戶關不上,儀表一個也不靈。這不是夸張,實際上無論時速儀還是燃油表全都死得利利索索。然而,惟獨車內音響還是引吭高歌。雖說聲音差勁,歌詞差不多都聽不清了,但音樂的確響個不停。見此情景,我終于死心塌地了。在這個奇妙的國度,縱然所有機械都嗚呼哀哉,所有理想和革命都壽終正寢,車內音響也將因某種奇妙的理由而長生不死!

這么著,我放棄了所有希望,將墨西哥民謠作為“那里存在的東西”接受了下來,如同接受灰蒙蒙的空氣、死皮賴臉的蚊蟲、石塊一般又大又硬的硬幣(足以毀掉所有錢夾和衣袋)、印第安小販以及食物中毒那樣。

惟獨車內音響因某種奇妙的理由長生不死,我這樣寫道。但這類似一種修辭,其實墨西哥的車內音響所以不死,自有其相應的明確的理由。那就是:因為墨西哥司機和乘務員無比熱愛墨西哥民謠。無論發生什么,他們都要讓音響好好存活。想必他們為此使用了想得到的所有手段,付出了所有的犧牲。有的人上車時不勝憐愛地抱著手提包,最初我以為裝的是某種業務需要的貴重物品,后來才知道是盒式磁帶便攜箱。一盒磁帶轉完,便小心翼翼地取出下一盒插入。箱里我想裝有二三十盒磁帶。估計他們一天也好兩天也罷,反正就是要一刻不停地聽這音樂。我也喜歡聽音樂,但沒那么大的干勁。沉默偶爾也是需要的。然而對這些人來說,所謂沉默就是必須由墨西哥民謠熱烈地填滿的未完成的空白。這么著,一如墨西哥所有的白墻都被信息、廣告涂抹得滿滿的,墨西哥的沉默也被歡快的墨西哥民謠填塞得風雨不透。

大巴有形形色色的人上來。有帶瑪切提(砍山刀)的印第安農民,有去鎮里購物回來的老婆婆,有看樣子趕去某處工地的務工者,有肩扛貨物的商人,有因某種理由正從A地趕往B地的父子。只是,在我乘坐的大巴線路上可以說全然沒有見到背囊外國游客。沒看見的不光是外國游客,更少的是屬于中產階級的墨西哥人。我坐的大巴上,只看見一次——僅僅一次——衣裝得體的墨西哥人。混在印第安人、農民、鄉下老伯和老婆婆中間,那位紳士(或者不如說給人的感覺也就是普通的都市生活者)看上去確實特殊。因為之前我在大巴上遇到的總的說來是接近底層的墨西哥人,所以這次才在視覺上深切感到墨西哥真是個分明的身份社會。那人頭戴巴拿馬帽式樣的帽子,身穿泛白的上衣,看一本硬皮書。我用一塌糊涂的西班牙語同乘務員說話時,他插進來用英語中規中矩地翻譯(在墨西哥,會講英語是身份象征,他在翻譯方面都很熱情)。三十分鐘午休時間里,僅有他在餐館吃像樣的魚,眾人(包括我)只是喝著冷水、“咯嘣咯嘣”嚼著面包或炸薯片充饑。

大巴也有叫人害怕的人上來:軍人和警察。從一個叫庫尤特蘭的海濱小鎮(位于曼薩尼約稍下一點)前往同是海濱小鎮的普拉亞·亞思爾(位于拉薩羅·卡德納斯稍微偏西的位置)的半路上,“撲通撲通”上來四個警察。我們在嶺上的“山頂茶館”休息二十分鐘,或喝冷飲或去廁所,正要出發時他們風風火火趕來了。警察全都長得牛高馬大,曬得黑黑紅紅的,頭發剪得很短,戴著深色太陽鏡,身穿防彈背心,而且腰挎大號自動手槍,端著AK47自動步槍,種類截然有別于那一帶的普通警察。他們看上去分外剽悍,分外訓練有素,衣袖帶有“聯邦警察”(估計)字樣。

四個警察中的兩個在助手席和司機席后面占了位置。原來坐在助手席的乘務員被趕去后座。另外兩人在車廂正中間的席位分坐左右。一個警察把自動步槍的槍口由下而上朝我一舀,說道:“那邊去!”他毫無笑容,沒有“對不起”,沒有“請你……”僅僅用自動步槍的槍口略略朝上一指。我當然乖乖把座位讓給他,提起行李退到后座。他要我的座位是因為那個座位容易使槍口隔窗瞄準目標。至于究竟發生了什么或即將發生什么,我完全蒙在鼓里。

乘務員到我身旁告訴我:“有可能交火,真那樣就一下趴在地板上!”我的西班牙語誠然一塌糊涂,說到這種事卻聽得明明白白。我問:“是強盜(班迪多斯)?”對方低聲說:“是,從這里往前一百公里左右時有出沒。”總之,警察全副武裝鉆進大巴是靜等強盜來襲。作為證據,坐在助手席的警察已脫去制服,只穿白T恤,一眼看不出是警察,以使強盜察覺不到埋伏。相隔一排坐在我前面的年輕警察在大巴穿過某個地點后(看情形那里有明確的界線表示“由此往前危險”)“咔嚓”一聲推上自動步槍的彈艙,緩緩卸下安全栓,槍口對著窗外以便隨時準確開槍。看表情就知這不是擺花架子的任務,臉色多少有些發青,盡管不熱,汗珠卻一滴接一滴順臉流淌。

糟糕,形勢相當嚴峻,我想,難怪地道的市民不坐大巴旅什么行。可是,我來墨西哥前看了好多旅行指南,哪里都沒寫到太平洋沿岸有武裝強盜頻繁出沒。不錯,是寫了“偷盜頻繁發生,貴重行李時刻不要離身”之類,但沒發現關于武裝強盜的記述,卷入槍戰的可能性更是只字未提。

大巴沿著海岸在險峻的山路上行進。從這一帶開始,風景漸漸帶有熱帶情調。路兩旁那種《地獄啟示錄》里出現的椰子樹綿延不斷,也有香蕉林橫陳其間。路面越來越窄,越來越彎。除了不時閃現的印第安村落,幾乎不見人影。見到的人都像萬寶路香煙廣告那樣戴帽騎馬。說起墨西哥,腦海里很容易浮現出闊邊帽,但闊邊帽除了禮品店基本上見不到,全都頭戴萬寶路樣式的帽子。也有人照例腰挎瑪切提(砍山刀),讓人感覺正該是強盜出沒之地。沒有人的動靜。哪里都能藏身。

以墨西哥為舞臺的D·H·勞倫斯的《有翼的蛇》(我想還是譯為《有翅膀的蛇》準確)中有關于被墨西哥強盜用砍山刀砍死的德國血統墨西哥人的情節,一瞬間我不由想起那個場景。

嚓!嚓!嚓!砍山刀毫不留情地砍進人的肉體的聲響傳來了,接著傳來霍塞異乎尋常的聲音:“留命啊!留命啊!”霍塞叫著倒在地上——他被殺死了。

(宮西豐逸譯,角川文庫)

被砍山刀砍死不是愉快的死法,這一點想必納爾遜也會同意。

但最終強盜團伙沒有出現。駛完一百公里,警察叫停大巴,下車。我前面的警察吁了口長氣,鎖上AK47的安全栓,擦去臉上的汗。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是漫長的一百公里。警察下車的地方停著兩輛聯邦警察的巡邏車,估計他們是從那里跳上其他大巴趕去“山頂茶館”,再從“山頂茶館”鉆進我們的大巴車折回那里的。警察下車后,車廂里蕩起釋然的空氣。警察在的時間里誰也沒怎么說話,音樂聲也到底變小了。

幾天后乘坐大巴由錫瓦塔內霍趕往阿卡普爾科,途中從車窗里看見了尸體或者極其接近尸體的形體。雖是一等大巴,但冷氣裝置壞了,加上我后面座位上一個小姑娘把午間吃的油炸玉米餡餅整個吐了出來,我只好打開車窗,半看不看地呆呆看著外面的景色。大巴左側,一輛敞篷卡車追了過去。貨廂里坐著四個男子,兩人頭戴工作帽樣的東西,朝上豎起自動步槍(大概是美制M16)分坐兩側,槍身在太陽光下閃著幽光。另外兩人被手拿自動步槍的男子夾在中間,像剛撈上岸的四鰭旗魚那樣仰面躺著。這兩人都光著上半身,閉著眼一動不動,或許睡熟了也未可知。問題是,那可是熱得可以烤死人的夏日午后,天空一片云也沒有,目力所及,所有生物都像熱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不可能在那樣的地方酣然大睡,那樣的話一定會燙腫或灼傷。

敞篷卡車追過我乘坐的大巴那十秒或二十秒時間里,我當真把眼睛睜得像盤子一般,定定地看著他們四人,但在我眼里,躺在貨廂里的兩個年輕男子只能像是剛剛死去的尸體。那姿勢、表情、動靜根本看不出意識的蛛絲馬跡。假如他們是被捕的“活著的”罪犯,那么本該戴上手銬以防他們亂來或逃跑。而若不是罪犯,那么他們斷不至于在曬得足可煎熟雞蛋的卡車廂里悠然自得地享受日光浴。當然,因為沒有走到近旁好好確認,我也沒有那就是死尸的確鑿證據。

由于事情太突然了,我只是呆愣愣地看著敞篷車消失不見,并且久久側首思忖那到底是什么,畢竟錫瓦塔內霍和阿卡普爾科在墨西哥也是最有名且最有光彩的旅游勝地。

后來聽人說(這種事一般都是事后聽說的),錫瓦塔內霍和阿卡普爾科所在的格雷羅州在1970年代是以游擊隊老巢而聞名的地方,政府曾投入數萬軍隊予以鎮壓。即使在政治騷擾勉強平息的現在,這一帶好像還是有動亂的余波。沿高速公路有許多檢查站,警察和士兵的身影隨處可見,全都攜帶自動步槍。時不時同坐在卡車貨廂里的警察擦肩而過。到處有兵營。從阿卡普爾科駛往埃斯孔迪多港的大巴,每次上車都用金屬探測器檢查,稍微大些的手提行李不能拿進車廂。就此發牢騷的德國游客受到相當粗暴的對待,大發脾氣。只要從阿卡普爾科跨出一步,人們馬上面對暴風驟雨般的“現實”。訪問墨西哥的外國人只要住在錫瓦塔內霍、伊科斯塔帕和阿卡普爾科的賓館里且錢使得到位,就會作為貴客受到禮貌接待,而在這些人工制造的熱帶樂園外面,只有無邊無際的“現實”荒野鋪展開去。

總的說來,阿卡普爾科是座可悲的城市。海被污染得不成樣子,和圖片全然不同。一游泳就得碰上垃圾。到處漂浮著炸薯片包裝袋、報紙、塑料容器及其他莫名其妙的東西。賓館住宿費貴得令人瞠目結舌,游泳池的水面上浮著一層閃閃發光的防曬油。游泳池旁邊正在舉辦撕心裂肺的卡拉OK大賽,面色欠佳的瘦削的墨西哥主持人狂喊亂叫:“好了,下一位是……從……來的……小姐唱……”路上擠滿了出租車,一瞧見走路的外國人必定按響喇叭。物價高,商店的女孩極不討人喜歡。多少開始磨損的幻想——這就是我對阿卡普爾科懷有的印象。

當然我的印象有可能是片面的、錯誤的,我無意把自己懷有的印象原封不動地強加于人,讓別人也認為“阿卡普爾科是這樣一個地方”。我寫這篇文章不是這個目的。實不相瞞,我這個人較之堅固的,更是動搖的,較之恒常的,更是一時性的,較之正確的,更是不正確的。而且,這終歸是“我的旅行”,不是“你的旅行”。我無權也沒有資格把什么強加給你。何況,事物印象往往因何時看和以怎樣的角度看而截然不同。如果有人懷著“阿卡普爾科實在好上天了,那般美妙的地方簡直絕無僅有”這一印象返回(當然會有很多,畢竟年年歲歲有數十萬游客蜂擁而至),那也無可厚非。我不認為那些人有錯。人們為尋求各自的幻想前往某處,并將其據為己有,為此支出可觀的款額,消費假期,那是他們自身的金錢、自身的時間,他們擁有將其據為己有的正當權利。

但是,在偶爾沿海岸乘大巴趕到那里、又沿海岸乘大巴離開的我這樣的人眼里,很遺憾,阿卡普爾科這座城市仿佛只是一個開始磨損的幻想。也許是我在到達那里之前的途中已經相當真切地目睹了這一幻想是由何種因素提供結構性支撐的緣故。阿卡普爾科、錫瓦塔內霍、伊科斯塔帕或坎昆和加里布等海島等等,它們乃是墨西哥提供的幻想、提供的“點”,但我們想用“線”把點與點之間連起來的時候,無論情愿與否,我們勢必直面現實。而這些幻想和現實的差異,在這個國家相當——有時致命——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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