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7月。前半段我一個人乘大巴旅行,中途同松村映三君和兼做我翻譯的阿爾富雷特·伯恩巴姆——兩人驅車從新澤西州遠遠趕來——匯合。文章載于《Mother Nature》雜志。旅行結束后不久,克里斯托瓦爾德拉斯卡薩斯附近發生了原住民大規模叛亂,其后也不斷發生暴力事件。那般悠閑的旅行恐怕不可再得。不過,墨西哥是個非常吸引人的地方,遲早還想去一次。衷心祝愿和平返回當地。
從巴亞爾塔到瓦哈卡
在墨西哥旅行了一個月,那時間里碰到的幾個人都問我“你為什么來墨西哥”,每次都問得我有些困惑。因為我覺得問話里含有一種微妙意味,仿佛說我何苦選擇墨西哥而不是其他國家作為旅行目的地。這以前我游逛了幾個國家,記憶中幾乎從未有人提出過如此在某種意義上未嘗不可以說是本源性的疑問。例如,無論在希臘還是在土耳其抑或德國,基本沒人問“你為什么來希臘(或土耳其、德國)”。總的說來,他們似乎認為人們來自己國家旅行是理所當然的。我以為這是相當地道的想法。為什么呢?因為我是旅行者,而旅行者無論哪個地方都要去的。正因為有他或她提著包買票前往某個地方,旅行才得以成立。對吧?假如旅行者必然去某個地方,那么他為什么就去不得土耳其或希臘或德國抑或墨西哥呢?
從這樣的語境說來,那么對于“你為什么來墨西哥”這一問話,我甚至可以反問——不失天真地反問“我為什么不可以來墨西哥呢”。為什么人們不可以在不懷有能夠訴諸書面語言的理由或目的的情況下到訪墨西哥呢?
比如說,如果向來日本旅行的外國人提同樣的問題(你為什么來日本旅行),想必會得到各種各樣的回答。但是——當然前提是去掉因某種不得已的緣由而無論如何都必須來日本的人——歸根結底,其回答只有一種,即他們想以自己的眼睛看那個地方、以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吸入那里的空氣、以自己的雙腿站在那個地面上、以自己的手觸摸那里的東西。
保羅·塞勞的一部小說有個場面,說一個來到非洲的美國女孩講述自己為什么滿世界跑來跑去。很久以前看的,具體詞句記不準確了,錯了請原諒。大致內容我想是這樣的:“會在書本上讀到什么,會在照片上看到什么,會聽到什么,但我若不親自去那里實際看看就理解不了,心里就不踏實。舉例說,我不能不用自己的手摸一摸希臘衛城的柱子,不能不把自己的腳浸入死海的水中。”她為了觸摸衛城的柱子而到希臘去了,為了把腳浸入死海而到埃及去了。她沒辦法停下來。她去埃及登金字塔,去印度順恒河而下……也許你說那么做并無意義,何況還是沒完沒了的。可是,若把各種各樣的表層理由一一抽掉,旅行就無從談起了。說到底,我想這恐怕就是旅行所具有的最正當的動機和存在理由。沒有理由的好奇心。對現實感觸的希求。
不過墨西哥的情況略有不同。旅行前我同一個美國新聞界人士交談,告訴他往下自己要去墨西哥旅行四個星期,他給我這樣一個忠告:
“到了墨西哥,他們肯定問你出于何種理由來墨西哥旅行那么長時間。”
“唔。”
“到時候你這么回答即可,”他以認真的神情說,“就說自己準備寫一本關于墨西哥菜的書。記住了?墨西哥菜!這是能得到他們理解的惟一理由。這樣就會一帆風順。”
“原來如此。”
“不過這里邊也有個小小問題。”
“什么問題呢?”
“一旦說起墨西哥菜,他們會永遠說下去:我母親的拿手菜如何如何,我奶奶的拿手菜如何如何……”
結果,我決定不提寫一本關于墨西哥菜的書這個話題。
在瓦哈卡偶然碰到一個日本女孩,在廣場前面的咖啡館和她邊喝冷啤酒邊閑聊的時候,她問:“來到墨西哥的感覺,你還沒怎么有吧?或許該說是不適合吧。你為什么選墨西哥作為旅行目的地呢?”
經她那么一說,我漸漸覺得自己這個人真有可能不適合墨西哥這個國家。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人是由于錯誤動機來到錯誤場所的錯誤存在。說老實話,迄今為止我本身并未覺得墨西哥這個國家同自己之間有什么隔閡。而一旦介意,隔閡感的可能性簡直就像癌細胞一樣異常迅速地繁殖起來。為什么呢?因為我完全不具有足以反駁的理論根據——不能說“沒那回事,我并非不適合墨西哥的人”。我只是像塞勞小說中的女孩那樣,以就是想看看它、就是想摸摸它這一單純的理由去了“那里”來了“這里”,是“想去墨西哥那地方看一眼”這一簡單的心情把我帶到了這里。
不過,這樣的回答(無論回答得多么真誠)大概是不頂什么用的。我想,恐怕需要更有說服力的回答。在墨西哥旅行期間我始終有這樣的感覺。事實上我在墨西哥遇到的外國人大多具有自己此時、如此置身于墨西哥的明確理由。居住在墨西哥的理由,游覽在墨西哥的理由,為墨西哥這個國家所吸引的理由。有人為阿茲臺克和瑪雅文化及其遺跡如醉如癡,有人為墨西哥的美術心往神馳,有人對墨西哥的自然風物一往情深,有人為墨西哥人之所以為墨西哥人的墨西哥性深深折服。某種美國人將墨西哥作為同某種美國性相對立的存在加以把握,某種日本人將墨西哥作為同某種日本性相對立的存在予以解讀,他們講述墨西哥時帶有一種特殊的眼神。每次遇上那些人,我都強烈而深切地認識到自己身上日本意識的缺失,甚至產生類似愧疚的心情。在這個意義上,墨西哥未嘗不可以說是個奇妙的國家。
我開始認為,這個國家有可能在護照和觀光卡以外,要求入境者提供某種有明確目的的東西,那是能夠用語言表明和說服他人的明確目的,例如說一句“好的,明白了,原來你是為此來這里的”,而后“砰”一聲蓋上印章。如果解釋說“不不,我是想看各種各樣的東西,不管哪里都要親眼看一看,不看怎么知道是什么樣的”,在這里幾乎是無法讓人理解的。當然,如果是乘噴氣式飛機前往阿卡普爾科和坎昆等旅游勝地游泳三四天后直接返回,那樣的旅行另當別論,而像我這樣花上一個月時間慢慢觀看尋常的墨西哥,這樣的旅行勢必需要提供更加明確的理由。
不過,并非自我辯解,我的人生——我想也不僅僅限于我的人生——是由無限偶然性大量堆積而成的。一旦越過人生某個點,我們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把握其堆積體的模式,從那一模式中覓出某種個人含義。而且,如果我們有意,我們還可以將其命名為理由(reason)。然而,縱使那樣,在根本上我們還是要受偶然性的支配,還是不能超越其領域的疆界——這一基本狀況不會有所改變。無論學校老師提出多么富有邏輯性和整合性的解釋,理由(reason)這玩意仍然不過是針對本來無形之物的、勉強捏造出來的臨時性框架罷了。那種能夠訴諸語言的某物又有多大意義呢?真正有意義的,難道不是潛伏在無法訴諸語言的東西里面的嗎?但是,我踏入墨西哥這個“場”、呼吸這里的空氣后所首先感覺的,乃是某種無奈——即使說出來也肯定不適用于這里的無奈。
來之前看過墨西哥作家寫的幾本書,那時我就隱約感覺到了這點。我看的是(或者想看的是)帕斯[1]的《孤獨的迷宮》和富恩特斯[2]的《我愛的外國佬》,但哪本都讀不到一半就扔開了。作為讀物沒什么趣味固然是個原因(自不用說,這些書的文學價值因為我覺得沒趣而減少的可能性無論在何種意義上都不存在),但同時也是因為我半嘆息著認為“那或許是那么回事”。他們在那些書中寫的,說到底,在我看來不外乎是重復同一事實,即“這是墨西哥,這是墨西哥人,這是墨西哥,這是墨西哥人……”旅行前一一看這東西,旅行豈非無從談起了!老實說。而且,假如墨西哥這個國家果真要求本國的文學和文學家作如此切實的自我規定、自我解析,那未免也太不像話了,我覺得。
最初十天我是獨自旅行。我從洛杉磯乘飛機抵達太平洋岸邊的旅游城市巴亞爾塔,再從那里乘大巴沿著海岸前行,在瓦哈卡這個內陸城市同驅車從美國本土趕來的攝影師松村映三碰頭,之后兩人結伴旅行。看望住在墨西哥的父母的阿爾富雷特·伯恩巴姆也在大約十天后加入進來。阿爾富雷特操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作為我真是求之不得。
但反正開頭十天時間我是獨自旅行的。回想起來,背著背囊獨自旅行實在是久違的事了。學生時代常這樣旅行來著,婚后也常和老婆兩人背著背囊旅行。但某一天老婆向我宣布:我也上年紀了,再不能、也不想這樣旅行了!往后我想住像樣的賓館(有淋浴用的熱水,衛生間有抽水馬桶,鋪著沒有跳蚤和虱子的正規床單),再不愿意背著十公斤重的背囊,從公共汽車站走到火車站了。畢竟體重只有四十二公斤!是的,她說的是有道理。就那種旅行來說,我們是多少上了年紀,再說做那種窮酸旅行的意義也不復存在了。因為現在不同過去,又不是沒有錢。
自那以來,我們便不再背背囊,而是提著SAMSONITE旅行箱,租用中型小汽車,住著不很差的賓館,在不很差的飯店里吃飯,給行李工和女服務生不算少的小費——如此這般開始了世間普通的旅行。旅游指南也告別了面向斯巴達式學生的《LET'S GO》系列,而拿起了例如米其林那樣的多少像樣的版本。這未嘗不可以說是人生的一大轉換,也許你會稱為墮落。但不管怎樣,年過四十以后,至少在旅行方式這點上,我們大體成了成熟的大人。
可是這回,惟獨最初十天我實行的是過去那種貧窮的背囊旅行。在巴亞爾塔機場下飛機背起背囊之時,坦率地說,我不由心生感慨:噢,就是這樣的!其中確有自由的感覺。那是掙脫“自己”這一立場的自由,掙脫一種職責的自由,掙脫經年累月形成的自我自身的自由。這種自由感包含在我肩頭背囊的重量之中。放眼四周,認識我的熟人一個都沒有,我認識的人也一個沒有。我所攜帶的全部裝在背囊里,能稱為自己所有物的僅此一件。
我帶來了新買的隨身聽和幾盒磁帶,以便旅行路上聽。也帶了幾本書。因為我無從判斷在墨西哥旅行時想聽怎樣的音樂,所以從所有種類中大致拿了幾盒塞進背囊。B52'S帶來了,克拉倫斯·卡特帶來了,斯坦·蓋茨帶來了,塞隆紐斯·蒙克帶來了,凱思林·巴特爾的莫扎特帶來了,巴赫的平均律帶來了,“南天群星”和井上陽水也帶來了。但其中最想聽的,無論怎么說都是從CD輯為九十分鐘磁帶的納爾遜精選歌集。希望不要因為我一邊在墨西哥旅行一邊聽納爾遜的老歌而指責我,希望不要認為我村上是個沒有思想性的、往后看的、以懷古為情趣的作家(弄不好是有這個可能,但希望不要把這篇文章都牽連進去)。我之所以一直聽納爾遜的磁帶,說實話是因為旅行期間一直在看納爾遜的傳記。
倒是同墨西哥旅行幾乎無關,可這本書極為有趣,看得我相當投入。眾所周知——也許并不周知——納爾遜作為熱門電視節目“快樂的納爾遜”(日本也在星期日中午由NHK[3]播放)的兒童角色,從懂事時起就贏得了全國性人氣,走上歌壇之后成了直追貓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的超級走紅歌手。不過,他對于自己僅僅被視為英俊的偶像歌手這點常常懷有不滿,而始終認真追求著音樂的閱歷。在甲殼蟲出現前后的1960年代,音樂風潮急劇轉向,納爾遜的人氣發生下滑,即使在那以后,他也在默默追求著自己的拿手節目,堅決拒絕作為老歌歌手站在公眾面前,為此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舉行的音樂會上受到數萬觀眾的謾罵。他便是那樣頑固地拒唱往日走紅的歌曲,縱然有此遭遇,他也并不妥協。他寫了《花園晚會》來寄托那種熾熱的情懷,他在歌中這樣唱道:“如果除了回憶無歌可唱,我寧愿當卡車司機(If memories were all I song,I'd rather drive truck)。”《花園晚會》暢銷一百多萬張,納爾遜于是重放光彩。
盡管重放光彩,但也不可能一切大功告成。現實人生不同于好萊塢影片。現實人生乃是惱人的每況愈下的行程。納爾遜后來被離婚問題及由此帶來的財產糾紛搞得心力交瘁,最后死于飛機事故。生前他對朋友這樣說過:“有兩種死法我不愿意碰上,一是空難,一是火災。”然而在乘私家飛機時,機艙起火把他燒死了。死時,他剩下的惟有債款。
在墨西哥旅行時我看的就是這樣一本書,同時傾聽可憐的納爾遜在一點都不可憐時唱的無數天真爛漫的走紅歌曲。
不過,在墨西哥乘大巴旅行途中聽音樂不是一件簡單事。因為墨西哥的大巴不存在安靜這一因素,里面幾乎百分之百播放墨西哥音樂,而且不是馬馬虎虎的音量,而是大音量,震耳欲聾。所以,隨身聽的耳機往耳孔塞得再深,我要聽的音樂中也還是有墨西哥音樂混進來。起初我盡可能把意識集中于“我的音樂”,但聽到半途被迫作罷,只有躺在海邊或步行時才聽磁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