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午飯,釣了一會兒魚。我們準備了釣白丁魚的直拋式釣具,但實際一試,卻因是石頭海底,鉤子當即刮住,全然無計可施,只好放棄。結果,游泳和釣魚全都泡湯??景锥◆~也沒吃著?,F實這玩意很難讓人順利得手——我們本以為游游泳、釣釣魚,三天一晃兒就過去了??磥砦覀儾贿m合釣魚,上次在土耳其黑海沿岸釣魚時就一條也沒上鉤。這么著,往下只能不屈不撓曬著太陽看安妮·比蒂了,而這一旦天陰下來也只能作罷。
我們的悲劇從這時開始慢慢上演,命運的指針一味朝著不順利的方向擺去。
4時退潮,礁石露出,我們決定步行繞島一周。松村君說想照相,我也想轉一圈看看島什么樣。除了極小一部分,島的周邊全是陡峭的石崖,要轉只能在退潮時轉。退潮時,在探出海面的礁石上蹦蹦跳跳,行走如飛。但別的地方還得脫鞋進入水中。松村君把萊卡相機掛在脖子上準備照相,豈料入水剛一邁步,腳底板就被牡蠣殼霍地劃出口子,條件反射地手拄旁邊礁石時手心又被一下子劃開。眾所周知,牡蠣殼那東西著實鋒利得很,而無人島北側的礁石上布滿牡蠣。
血出了不少,趕緊回帳篷處置。消毒,纏繃帶,但傷口相當深,血怎么也止不住。大體帶了一套急救用品,但無論用來消毒還是用來包扎,量都沒那么多。這種時候無人島可夠傷腦筋的。又不能游泳去藥店。這還不算,寶貝萊卡也泡在海水里完蛋了。那可是愛不釋手的古典萊卡相機,里邊還有照完的膠卷?!霸愀猓 薄鞍?,不怕的?!薄@么說的時間里,天黑了下來。不一會兒蟲子出來了。
蟲子!
從傍晚吃飯時開始,我就覺得蟲子多得不行,但那時沒怎么介意,心想畢竟是無人島,蟲子總會有的,一邊撥掉一動一動爬上身來的蟲子一邊吃飯,吃罷看著暮色中的大海喝酒。但隨著四周天色變暗,蟲子如啟示錄[7]一般多了起來,形形色色。先是海蛆。這些家伙白天就滿礁石都是,但沒爬來這里,不料天黑后大概來了勇氣,來了相當不少。不用我說,海蛆并非讓人親近得來的蟲類。其次是長腿蜘蛛模樣的家伙,四下里一忽兒一忽兒飛來飛去。危害倒像沒有,但被這些東西圍攏起來到底令人不快。再往下就是類似草履蟲的家伙了,有太陽的時候它們在沙土中蜷身大睡,一到日落天黑就一伸一縮爬上來找吃的,密密麻麻。想必是平時壓根兒沒人來的地方有人來吃東西,食物把蟲子引了過來。
打開手電筒一照,發現蟲子已無孔不入。食品袋子也好背囊也好照相機盒也好餐具也好帳篷也好,都有蟲子大舉進攻。我們慌忙把要緊的東西收進密封式帳篷,將已經侵入的蟲子趕走,然后窩在帳篷里一動不動??匆娔敲炊嘞x子,完全沒了外出的心緒。帳篷狹小悶熱,這樣的地方關進兩個大男人,一點趣兒也沒有,可出去又有蟲子。蟲子們連帳篷頂端都聚了上去,在頭上沙沙、沙沙發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聲響。到了夜晚,這些小小的夜游生物便統治了地表。我們是這個世界的入侵者,牢騷發不得的。雖說小,但無人島自有無人島特有的獨立生態系統。白天感覺不明顯,而到日暮黑透,我們就被它們團團圍在中間,于是我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它們的存在。我們軟弱無力,無處可逃。夜間是它們的世界。我不由想起布萊克伍德[8]的《多瑙河的柳林》。
之后,潮水在夜深時分“嘩啦嘩啦”涌了上來。前面說過,這一帶潮水漲落之差非常大。因為曉得這點,所以把帳篷支在沙灘最里端。盡管如此,潮水還是漲到帳篷腳下。我睡覺一般很實,然而似睡非睡中聽到了潮水逼到腳前的聲音,到底放心不下。不過畢竟天生的容易睡熟,心想管它呢,隨它怎樣好了,兀自睡了過去。松村君擔憂得幾乎沒睡,夠可憐的。萊卡掉進海里,手腳劃了口子,蟲子襲擾,徹夜未眠,好事一樁也沒有。
天亮之后,蟲子們了無蹤影,但見沙灘上留著草履蟲鉆入的無數小孔。試著用鍬一挖,昨晚的那些家伙正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蜷身大睡,放到亮處一看,慢慢蠕動著又挖孔鉆入地下,仿佛在說什么呀煩人別打擾人家!我心想煩什么人?裝蒜(漸漸變得沒了品位)。本打算統統挖出來出口惡氣,但挖著挖著又覺徒勞,于是再次脫光身子,接著看安妮·比蒂。
上午村上先生坐漁船過來。
“怎么樣?可有什么問題?”他從船上向我們打招呼,是放心不下特意趕來的。
我和松村君再沒情緒和蟲子們住一晚上了,兩人意見完全一致。再說傷口也讓人有些擔心。
村上先生一五一十聽罷,答說海里的傷口用海水一洗就干凈了,應該不要緊的,蟲子倒是還可能來。這樣的想法的確也成立,但無論我還是松村并非堅決前來尋求艱苦的體育磨練的,我們是打算悠悠然歪在無人島沙灘上想入非非,再不想兩個大男人在被蟲子圍得風雨不透的悶熱的小帳篷里一連困上幾天,于是請村上先生傍晚開船前來接回。倒是夠對不起他的。
船離去后到傍晚之前,我們再次繞島一周,松村君用另一架佳能相機照了相。那時間里我觀察了石灘生物。退潮后,石灘上的生物實在是多種多樣。它們在干什么我不知道,總之到處慢騰騰地爬來爬去。??参r蛄啦海螺啦見所未見的蟲子啦螃蟹啦都在拼命活著。仔細看起來真是百看不厭。昭和天皇好像樂此不疲地觀察了這些活物好長好長時間,它們身上確有一種容易讓人忘情的地方。愣愣地注視之間,時間很快過去了。說不定駕崩的先帝也曾這么看著石灘生物放松身心,久久回不過神來——且容臣村上誠惶誠恐地如此妄自推斷(敬語可該用這個?完全沒有自信)。
如此一來二去,太陽步步西斜,黃昏漸漸臨近。正當在地下安眠的數萬條草履蟲窸窸窣窣地伸著懶腰準備爬上地面的時候,村上先生開漁船來接了。把行李裝上船,最后再次請他開船繞島一周。大白鷺依然在巖石上怡然自得地歇息,見我們靠近,趕緊“撲愣撲愣”飛起,給人的感覺似乎是說“什么呀什么呀,怎么又來了,莫名其妙!”船離島之后,那里重新回歸無人島,重新成為草履蟲、石灘生物、林中棲居的什么以及白鷺和烏鴉的領地。島在法律上歸村上先生所有,但對于“烏鴉島居住生物”的各位居民來說,法律問題全然不在話下,Hey Man[9],fuck of[10],與己何干!島終究是它們的。法律是法律,無人島是無人島。艇是艇,fuck是fuck。
這么著,雖然遭遇了種種出乎意料的災難,但無人島畢竟是奧妙無窮的地方。雖是面向初級探險者的無人島,卻同樣有其獨特的沖擊力,這點務請日后計劃夜宿無人島之人——這樣的人全日本能有幾位自是無從推定——牢記在心。不管怎樣,給山口縣柳井市伊保莊的村上先生添了一場大麻煩,不知如何感謝才好。
注釋:
[1]希臘實業家,船王,著名富豪(1907—1975)。
[2]日本土地面積單位,每坪約3.3平方米。
[3]日本歌人(1885—1928)。著有《海之聲》、《別離》等。
[4]位于東京中心區,為黃金地段。
[5]性交的隱語。
[6]臺面游戲的一種。64張圓牌表里涂成黑白兩色,兩人在64目盤里互相挾擊,取目多者為勝。
[7]《圣經·新約》的最后一章。
[8]英國幻想小說家(Algernon Henry Blackwood,1869—1951)。
[9]意為“喂”(男人間比較隨便的招呼語)。
[10]意為“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