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色如愁(2)
- 宋慈洗冤錄:一天明月
- 吳蔚
- 4981字
- 2016-10-16 15:53:55
余月月聽了當即道:“這些茶商多半跟當年的賴文政有一些干系,聽說辛先生將要上任福建提刑,而小雨谷是必經之路,特意算好日子等在這里,好擊殺辛先生為賴文政報仇。”趙師瀅道:“嗯,我也是這么想。”宋慈卻道:“未必。”
趙師瀅素來佩服宋慈見識非凡,忙問道:“宋公子怎么看這件事?”宋慈道:“從郡主敘述的經過推測,那些茶商要殺的人是車中老者。但適才岳公子已經說了,那位老者并不是辛先生。”
余月月道:“也許這些茶商并不知道呢,他們以為馬車中坐的就是首腦人物,所以將他當做辛先生殺了。”宋慈道:“有這種可能,但也有可能茶商真正的目標就是車中老者。”頓了頓又道:“我倒覺得后一種可能性更大些。”
趙師瀅道:“何以見得呢?”宋慈道:“郡主請看,那老者被茶商殺死,就橫尸在眾人眼前,岳公子一行人卻沒有一個流露出悲傷之意,可見那老者與他們關系并不親密,甚至可能根本不認識。”
趙師瀅道:“可岳公子明明說了,死者是辛先生的朋友啊。”宋慈“嘿”了一聲,不再回答。
趙師瀅仍是不解,余月月忍不住插口解釋道:“辛先生的‘朋友’,意思可多著呢。當年辛先生平定茶商軍,也是寫信稱要跟賴文政做朋友,這才將他誘去江州殺了呢。這被殺的老者既是辛先生的朋友,為何不與辛先生一道,反而與岳公子兄妹先行呢?而且神神秘秘地藏在車中,好像生怕見人的樣子。”
她自己也有諸多疑問,又轉頭問宋慈道:“即使這樣,仍然不能斷定茶商的目標人物一定就是這老者啊。”
宋慈道:“岳公子自小跟隨在辛先生身邊,堪稱心腹,他獨自引車先行,還帶著這么多帶刀的侍從,絕非僅僅護送老者和家眷這么簡單。”
宋慈自小受理學熏陶,又被舅父嚴格約束,養成了端莊、凝重的性格,從來不多說不該說的話,回答也是言簡意賅,點到即止。但轉頭見到趙師瀅一雙秋水般的大眼睛露出困惑之色,微一躊躇,又詳細解釋道:“這些茶商人數大占上風,并不弱于岳公子一行,但他們已生退意,可見目的已然達到。而岳公子卻指揮侍從全力阻截,不惜拿手下人性命冒險,分明是想生擒對方一人或幾人,大概是想事后弄清楚這些人的來歷,好向辛先生交代。如此可以推測,那老者身份絕不平凡。既是大有來歷,很可能他本人就是茶商的目標人物了。”
趙師瀅道:“嗯,宋公子分析得極有道理,事情應該不簡單。”
余月月了解宋慈為人,知道他觀察入微,總能看到旁人忽視的蛛絲馬跡,本來也認同他的看法,但聽到趙師瀅在一旁附和,不由得心頭火起,賭氣道:“我才不信呢。茶商的目的一定是要殺辛先生本人,不過是將那老者誤當做辛先生罷了。”
她是醫師,自小見慣了病人、死人,也不如何害怕,徑自走到車子邊,仔細察看那死去的老者——但見他側歪在車邊,眼睛瞪得滾圓,胸口有兩個大血窟窿,下半邊身子還在車內。掀開車簾,登時驚住——倒不是看到了如何恐怖血腥的場面,而是那老者的雙腳上戴著粗重的腳鐐。
余月月愣了好半晌,直到宋慈跟過來查看究竟,她才回過神來,嘆道:“宋慈,你當真聰明絕頂,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唱反調了。”又指著車中老者道:“你說得對,那些茶商一定是趕來殺他的,這個人一定是個重要囚犯。不過既然是重要囚犯,為什么不用官兵押送呢?岳公子和侍從都是便裝打扮,是不是刻意掩飾?”
宋慈道:“嗯,如果岳兄愿意講,他會主動告訴我們的。”
小雨谷的混戰已然結束。岳珂一方死了一名侍從,傷了四人,岳瓔也受了傷。茶商一方則死了兩人,另有兩人受傷被擒。多虧了孫應龍出手相助,茶商首領見他功夫出眾,勇猛難敵,又擔心滯留在山谷鏖戰會引來大隊官兵截擊,這才不及營救被擒的同伴,匆忙帶人退去。
天色已然不早,余月月和宋慈忙趕過去幫傷者簡單處理傷口。眾人隨即預備動身出發,盡快趕回建陽縣城。按照岳珂的想法,要將死者就地掩埋,包括車中丁姓老者和己方被殺的侍從,日后方便時再行遷葬。宋慈卻道:“尸首一旦入土,許多證據就毀了。”
岳珂聽了一愣,問道:“什么證據?”余月月道:“岳公子拼命帶人截擊那些茶商,不就是想捉到活口好追查他們的來歷么?其實死者身上也有線索的,不一定要從活人身上找。”
岳珂道:“月娘既是大夫,這般說也有道理。那好,把我們的人帶上。那兩名茶商的尸首就地埋了。”
孫應龍和岳珂在一旁挖坑的時候,宋慈自行走到兩名茶商死者的身邊,蹲下來仔細察看。岳瓔等人遠遠看見,很是好奇。
辛囗問道:“郡主,宋公子在那邊做什么?”趙師瀅道:“嗯,他大概是在尋找證據,看能不能推測出死者身份。”
辛囗道:“宋公子不是朱熹老夫子的再傳弟子么,怎么也會對仵作這類的事感興趣?”
適才宋慈與余月月一道為傷者包扎傷口已然令人驚訝,仵作、皂隸、禁卒等低級官署人員屬于賤民身份,其子孫不準參加科舉考試,不準做官,其職業亦是時人眼中的賤業。辛囗對宋慈自降身份的舉止顯然不大能理解,語氣中亦流露出明顯的輕視之意。
趙師瀅道:“嗯,這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余月月冷冷插口道:“宋慈可是完完全全地在幫你們。你們讀書人不總是說:‘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小娘子是名門之后,居然不懂得這個道理么?”
辛囗當場鬧了個大大的紅臉。她畢竟是名門之后,涵養很好,雖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還是歉然道:“對不起,是我的不對。宋公子是好意,我只是好奇,才隨口一問。”
余月月卻還是不肯善罷甘休,反唇相譏道:“小娘子還是看不起仵作么?如果沒有這些人明辨真偽,不知道多少冤案不能平反昭雪呢。”
她反應如此強烈,倒也不全是出于要為宋慈打抱不平,而是仵作負責處理尸體、檢驗傷痕也需要醫學知識,尤其是外科知識,因而這門行業跟醫術有諸多交疊之處,甚至有的仵作本身就是半個大夫。譬如建陽縣的老仵作冒良以前就當過醫師,與她外祖父王且光交好,時不時地就一些外傷疑難問題來王氏醫鋪請教。余月月生平最恨那些自以為高人一等的達官貴人,每每有大戶人家來求醫,稍微有不恭謹之處,都免不了要被她譏諷一通,所以才落下個“尖酸刻薄”的名聲。
辛囗一時呆住。她的確瞧不起仵作,但不是她一個人這樣,世人和世俗眼光都是如此。可余月月說得也對,如果沒有這些人為非正常死者驗尸,那么世上有許多殺人兇手要逍遙法外了。只是她當眾被人斥責,很是下不來臺,又無語可辯,一時間又氣又急,眼淚都流了出來。
還是陳成父從旁勸道:“月娘,辛家小娘子不是那個意思。”
余月月見辛囗窘迫得流了淚,也就算了,自己賭氣過去找宋慈。
陳成父又溫言道:“小娘子不要見怪,月娘這個人嘴是厲害些,其實心地極好。她外祖父王醫師名氣大,收取的費用很高,常常將付不起酬金的病人趕出醫鋪,但月娘總是偷偷跟出來,自己為病人醫治。”
岳瓔道:“真的呀?適才月娘為我包扎傷口,我忍不住叫痛,她當面就數落我嬌氣。我還想,這人重手重腳,對傷者完全沒有同情心,怎么會當了大夫呢?看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轉頭道:“阿囗,你也別哭了,一句口角就成這樣,讓別人看見,又要笑話你了。”
辛囗抽抽搭搭地道:“我哭不是因為余月月,是想到我娘……”想到母親新逝不久,父親便另娶新歡,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辛棄疾南歸前,已在山東娶妻,妻子趙彥騫是趙氏宗室,為秦王趙廷美的七世孫。趙廷美與大宋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和第二任皇帝宋太宗趙光義是親兄弟,均為杜太后所生。杜太后病逝前,秘立金匱誓書,由大臣趙普記錄,要求趙匡胤將來將皇位傳給弟弟趙光義,趙光義再傳給趙廷美,再由趙廷美傳回給趙匡胤的兒子。后來發展的事實是——趙匡胤在位時始終未立太子,最終在大雪紛飛的“斧聲燭影”中神秘死去。趙光義搶先即位,是為宋太宗。幾年后,趙匡胤長子趙德昭自殺,次子趙德芳暴病身亡,愈發加重了“斧聲燭影”的迷霧。朝野紛傳宋太宗得位不正,流言紛起。宋太宗為了澄清流言,不得不讓趙普公布了杜太后所立的金匱誓書。然而事隔太祖之死已有六年,時人多懷疑是宋太宗勾結趙普所編造出來的謊言。唯有趙廷美欣喜若狂,因為他名列誓書之上,即將成為大宋第三任皇帝。可惜他高興得太早了,他的兄長宋太宗根本沒有給他任何機會,他很快以謀反罪被逮捕下獄,最終驚悸而死。其子孫家眷均被幽禁于房州,直到宋真宗即位才被放還,各授官職。
趙彥騫這一系的宗室一直居住在江陰,其祖父趙修之曾與名將岳飛交好,為此還一度受到奸相秦檜的迫害。至于趙彥騫后來成人后是如何從南宋偷渡去了金人占領區,并嫁給了辛棄疾為妻,相干人士絕口不提,旁人也無從得知。但人們私下揣度,那趙彥騫一定是個非凡的女子,方才有如此過人的膽略和傳奇的經歷。
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辛棄疾聚眾起義,后攜妻南歸,朝廷特授其江陰簽判一職,便是因為江陰是趙彥騫一系的寓居之地。這一系的宗室與皇室血緣已相當疏遠,且人丁凋零,趙彥騫父母早已去世,家中由堂兄趙彥逾主事。不知道什么原因,歸家后日子不長,趙彥騫便暴病而亡,時年二十五歲。
發妻尸骨未寒時,辛棄疾又娶妻范氏,是另一位歸正人范邦彥之女。范氏容顏絕代,勝過趙彥騫百倍,傳聞若不是她有歸正人的身份,早就被選入皇宮去侍奉皇帝了。得到這樣一位佳人,辛棄疾喜之不勝,愛若至寶,特意為范氏寫下不少詩詞,“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裊裊春幡”便是其中名句。
辛棄疾在地方上為官時,范氏忽然得了一場急病,雖請名醫延治,卻始終未見好轉。這時候有一位姓王的年輕大夫上門,稱有辦法治好范氏,但有一個條件,要用侍女整整作為酬謝。宋時風俗,權貴豪門家中大都養有家妓,其實就是姿色出眾、擅長音樂歌舞的侍妾,隨時供主人玩樂。整整貌若天仙,擅長吹笛,是辛棄疾最鐘愛的家妓。他雖然很舍不得,但為了給范氏治病,還是勉強答應。那王大夫當真了得,不幾天就治好了范氏的病。辛棄疾便讓人把整整好好打扮了一番,當做酬謝送給了王大夫。臨行之前,整整淚眼漣漣,很是不舍。辛棄疾口占一首《好事近》相送,詞曰:
醫者索酬勞,哪得許多錢物?
只有一個整整,也盒盤盛得。
下官歌舞轉凄惶,剩得幾枝笛。
覷著這般火色,告媽媽將息。
雖然履行了諾言,還是流露出幾許不情愿的味道。但這件事卻傳為佳話,由此可以看出辛棄疾對范氏的呵護。
辛囗即是范氏所生。辛棄疾有九個兒子,卻只有兩個女兒,辛囗又是最小的幼女,自幼備受寵愛。她曾經以為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女子——父親有傾動天下的才名,母親則是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最重要的是,他們二人都深愛著自己。
然而美好的感覺一朝即逝。不久前,范氏病逝。當年的一幕再度上演,范氏剛下葬不久,辛棄疾便娶了鉛山林氏做第三任妻子。偏偏帶湖雪樓又起了大火,豪華莊園化為灰燼。辛囗無處容身,不得不隨父親搬去鉛山繼母家居住。若不是湊巧辛棄疾被起用為福建提刑,她堅決要求跟隨父親赴任,她真不知道在家中該如何與那僅僅比自己大幾歲的年輕繼母相處。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辛囗一時感懷,不顧矜持,痛哭起來。旁人不明究竟,未免詫異極了。
孫應龍狐疑道:“那位小娘子怎么了?月月,是不是你說話重了?”余月月道:“什么重不重的,她看不起人,我就反問了她一句而已。真是富貴人家的嬌小娘啊,我才說了一句,就哭成那樣。辛先生那么大的名氣,怎么有這樣的女兒?”
岳珂低聲道:“辛囗雖然嬌氣些,但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也許不是因為月娘的話。她母親新近去世了,辛公的莊園又被燒成一片白地,她不得不住在繼母家里,受了不少氣。”
余月月“哎喲”一聲,同情心頓生,還想過去安慰辛囗。岳珂忙道:“辛公的家事比較復雜,旁人也勸不來,她哭上一陣就好了。”余月月聽說,這才罷了。
埋葬了兩名茶商死者后,眾人遂押解著俘虜上路。雖然傷者不少,但一路山道平坦,還算順利。到一處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的山道時,意外發生了,那兩名被繩索捆住的茶商互相使了個眼色,一齊掙開侍從的掌握,跳下了懸崖。
岳珂阻止不及,站在懸崖邊發愣,好半晌才回頭道:“宋兄,多謝你事先提醒,要是適才將我們的人埋了,可就一點兒線索都沒有了。你思慮得如此周全,好生令人欽佩。”
余月月很是不屑地道:“這有什么稀奇的?宋慈早就知道這些茶商是沖車上的那位白發老者來的。”有心要在眾人面前炫耀宋慈的聰明,不顧他一再使眼色,刻意大聲說了其早先的一番推斷。
岳珂得知宋慈推測出茶商是沖馬車中的丁姓老者而來的時候,相當驚訝,因為他自己從來沒有這么想過,只是本能地認為這些茶商與當年的賴文政有關,是趕來報仇的,不過誤將丁姓老者當做了辛棄疾殺死。
他凝思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么宋兄認為這些茶商是偽裝的么?”宋慈道:“應該不是。”
岳珂歪著頭想了想,愈發困惑起來,撓頭道:“那可就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