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布羅布丁奈格游記(4)
- 格列佛游記(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英)斯威夫特
- 4911字
- 2016-08-17 15:44:28
天花板上裝了兩個可供上下開關的合頁,我的床也從這里放進去,那是皇后的裝飾工人給我鋪設的。每天,格蘭姆克麗琪親手把被褥拿出來晾一晾,晚上再放下去,用鎖把我關在里面。有一名以制造稀奇小玩意兒著稱的工匠用一種類似象牙的材料,給我做了兩把帶靠背和扶手的椅子,還做了兩張帶柜的桌子,我可以用來放零碎東西。房間的四壁包括地板和天花板都墊得厚厚的,以防那些搬運我的人粗心大意出什么事故,也可避免乘坐馬車時把我給顛壞了。我要求在門上加把鎖,防止老鼠跑進來。鐵匠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打出一把他們從未見過的小鎖(而在英國一座貴族府邸的大門上,我曾見過一把比它更大的)。我設法將鑰匙放在自己的口袋里,生怕格蘭姆克麗琪會把它弄丟。皇后又吩咐找出最薄的綢子給我做衣服,可惜跟英國的毛毯一般,仍嫌太厚了,披在身上十分笨重,我也只好慢慢地適應。衣服的式樣是該國最新近流行的,既有波斯服的特點,又有中國服的韻味,看上去新穎別致,煞是好看。
皇后非常中意有我作陪,少了我她簡直都吃不下飯。她吃飯時,在她的飯桌上她左肘旁邊擺一張桌子和椅子給我用。格蘭姆克麗琪站在一張小凳子上,緊挨著我的桌子幫著照料我。我有一整套白銀盤、碟和其它餐具,和皇后的比起來,也不過像我在倫敦的玩具店里看到的、那些擺設在嬰兒房里的盆碟一樣。我的小保姆把這些東西用一只小銀匣裝好,放在她口袋里,吃飯時我要用就拿給我,總是由她親手把它們洗得干干凈凈。和皇后一起吃飯的只有兩位公主,大的十六歲,小的當時才十三歲零一個月。皇后總是把一小塊肉放到我的碟子里讓我自己切著吃,她喜歡看我小口小口地吃東西,把這當成一件趣事。皇后實際上胃口并不大,但一口也能吃下一打英國農夫一頓飯的量,那情形著實讓我惡心了好長一段時間。她能把一只足足有九只大火雞大小的百靈鳥的翅膀連皮帶骨頭一口嚼個粉碎;她每口咽下的一小片面包也足有兩個十二便士的面包那么大。她用一只金杯喝酒,一口就能喝下我們的一大桶。她的餐刀有兩把拉直了的鐮刀那么長。湯匙、叉子和其它餐具也都成相應的比例。我記得有一次出于好奇,格蘭姆克麗琪帶我去宮里看一些人吃飯,十幾把像這樣巨大的刀叉同時舉起,我想在此之前我還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情形。
每逢星期三(如前所述,這天是他們的安息日),國王、皇后和親王、公主們,照例在皇帝陛下的內宮里會餐。當時我已成為皇帝的大寵臣了,因此每逢此時我的小桌椅總放在他左手邊的一個鹽瓶前。這位君王很樂意同我交談,向我詢問起歐洲的風俗、宗教、法律、政治以及學術,對此,我盡可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他頭腦清晰,判斷精確,無論我說什么他都能發表十分睿智的見解。不過我得承認,一說起我親愛的祖國,說起我們的貿易、海戰和陸戰、宗教派別和國內的不同派別,我的話就多了一些。他所受的教育使他帶有很深的成見,聽我這般滔滔不絕,終于忍不住用右手把我拿了起來,用另一只手輕輕撫弄著我大笑起來,問我是輝格黨還是托利黨。接著回過頭對站在身后的首相說(當時首相侍候在皇帝陛下身后,手拿著一白色權杖,那差不多有“王權號”[25]的主桅那么高),人類的尊嚴實在微不足道,像我這么點大的小昆蟲都可以模仿。“不過,”他又說,“我敢說這些小家伙們也有爵位和官銜;他們造了一些蜂窩蟻穴,稱之為樓宇城市;他們也裝模作樣地打扮一番;他們也談戀愛、打仗、辯論、欺詐甚至背叛!”他口若懸河,氣得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我們那宏偉的祖國,文明和武力的主宰者,是法蘭西的克星,歐洲的仲裁者,是道德、信仰、榮譽和真理的中心,是世界的驕傲和榮耀,難以置信他竟然如此地藐視。
然而,我當時的處境不允許我對這種侮辱表示出任何憤慨,仔細考慮過后,我甚至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受了傷害。因為幾個月下來,我已經看慣了這個國家的人的模樣,聽慣了他們的言談,眼中所見的每一個物件也都大小相稱,起初見到他們身軀與面孔時的恐懼如今已經消失,假如此時讓我看到一群英國貴族和貴夫人,穿著華麗的生日禮服,裝腔作勢,得意洋洋,搔首弄姿,胡說八道,我肯定會嘲笑他們,就像這位國王和他的大臣們嘲笑我一樣。皇后經常把我平托在手心,然后把手放在鏡子前面,這樣一來我們兩個人的影像就完全擺在了我面前,我禁不住會嘲笑自己,說實在的,再沒有比這樣的對照更可笑的了。我因此真的開始懷疑:我自己的身材已經比原來縮小了好幾倍。
最令我憤怒委屈的莫過于皇后的侏儒了。這個國家有史以來個子最矮的人(我肯定他身高還不到三十英尺),發現如我這樣一個比他矮得多的小家伙時,竟然變得蠻橫無禮起來。每逢我站在皇后接待室的桌上,同宮中貴族、貴夫人們交談時,他總是架子十足、昂然走過,經過我身旁時總免不了要說一兩句俏皮話諷刺我的矮小。而作為報復,我只能叫他一聲大哥,向他挑戰要跟他搏斗,或者說幾句宮廷小聽差常說的俏皮話。一天吃晚飯的時候,我說的什么話惹惱了這個混蛋,他竟站到皇后的椅子上,一把將我攔腰抓起,扔進盛著奶酪的一只大銀碗中,然后撒腿就跑。我當時正要入席,沒防備有人要害我,結果整個人栽進了碗里,若不是我擅長游泳,很可能就要吃大苦頭。當時格蘭姆克麗琪正好在房間的另一頭,而皇后則嚇得一時亂了手腳。不過我的小保姆還是跑過來救了我,她把我提了出來,這會兒我早已吞下了半夸脫[26]多奶酪。他們把我放到了床上,我本人倒是沒受到什么大的傷害,只是一身衣服全遭了殃。侏儒受到了懲罰,挨了一頓痛打,又被強迫把那碗我掉進去的奶酪喝光了。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重新得寵,因為沒多久,皇后就把他賜給了一位貴夫人,此后我就不用再見他了,這使我十分滿意。因為倘若不是這樣的話,真不敢擔保這壞家伙還會使出什么狠毒招數,報復我呢。
從前他也通過一次卑劣的惡作劇來捉弄我,引得皇后哈哈大笑,但同時她也的確生了氣。要不是我寬宏大量,替他求情,當時他就得滾蛋。那回皇后從盤子里拿了一根骨頭,敲出骨髓后又照原樣把骨頭直立在盤子里,當時格蘭姆克麗琪正好到餐具架那邊去了,那侏儒便趁機爬上她照顧我吃飯時站的凳子,雙手捉住我,握緊我的雙腿就往骨頭里塞,一直塞到了我的腰部。好半天,我卡在骨頭里無法動彈,樣子大概十分滑稽。我猜就這樣過了差不多有一分鐘,才有人發現我的處境。因為我不愿丟面子,絕不會哭喊。好在君王們很少吃熱的肉食,我的腿沒有被燒傷,只不過褲子和襪子都被弄得不成體統了。由于我的求情,那侏儒就只挨了一頓痛打,算不上什么懲罰。
皇后每每取笑我的膽小怕事。她經常問我,是否我的同胞都和我一樣是膽小鬼。事情是這樣的:夏天里,這個國家的蒼蠅十分惱人,這些可惡的害人蟲個個都有鄧斯特堡[27]的百靈鳥那么大,我坐在那兒吃飯,它們就在我的耳邊不停地嗡嗡叫,不讓我有片刻的安寧。有時蒼蠅會落在我的食物上,拉上一些討厭的蠅屎和卵,這我都看得很清楚,可是當地人卻看不見,他們的大眼珠兒看起小東西來不如我的銳利。有時蒼蠅會叮在我的鼻子上、前額上,狠狠地刺我一下。蒼蠅的氣味也很難聞,它們身上那種黏糊糊的稠狀物我很容易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據生物學家說,全仗這種物質,那些蒼蠅才能夠將腳倒貼在天花板上行走。我費盡力氣來抵御這些可惡的動物侵擾自己,不過每次蒼蠅飛到我臉上來,我還是禁不住要嚇一跳。那侏儒總是抓來一把蒼蠅,像我們的小學生常搞的惡作劇那樣,在我鼻子底下突然將蒼蠅放出,以此來嚇唬我,討皇后開心。我對付蒼蠅的辦法就是用刀將它們在空中劈成碎塊,我敏捷的刀法,使得他們欽佩萬分。
猶記一天早晨,格蘭姆克麗琪把盛我的木箱搬到了窗臺上,讓我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天氣晴朗的時候她通常如此(我不敢讓她冒險把箱子掛到窗外的釘子上,像我們英國人掛鳥籠子那樣)。我拉起一扇窗板,剛在桌子邊坐下來準備吃塊甜餅當早飯,不料,那甜餅的香味引來了二十幾只黃蜂,它們飛進了房間,嗡嗡的叫聲比二十多只風笛奏出的低音還響。有的抓住甜餅一塊塊地把它搶走,有的劈頭蓋臉地飛來,鬧哄哄地弄得我不知所措。我非常害怕它們整我,不過還是鼓足勇氣站起身來,我拔出腰刀在空中向它們發起進攻。我殺死了四只,余下的都逃走了,我便立即將窗戶關上。這些黃蜂都有鵬鴣那么大,我拔出蜂刺,發現它們有一英寸半長,像針一般尖利。我將它們全都小心地收藏起來,后來我曾在歐洲幾個地方將它們以及其它一些稀罕玩意兒展出過,回英國后,我送了三根給格雷薩姆學院[28],自己只留了一根。
第四節
描述該國——建議修改現代地圖——國王的宮殿——關于首都的一些介紹——作者的旅行方式——描述主要廟宇。
現在,我根據我在首都羅布魯格魯德周圍兩千英里以內旅行的見聞,來給讀者諸君簡要地說說這個國家的情況。皇后陪同國王出外巡視時,一直都帶著我,她一般都不出這個范圍,倘若國王去視察邊境,她就呆在境內,等陛下回來。這位君王統轄的所有領土長達六千英里,寬三千到五千英里。由此,我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我們歐洲地理學家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他們宣稱在日本和加利福尼亞之間是一片汪洋大海,除此之外,一無所有。我一直認為,地球上肯定有一片相應的土地與韃靼大陸[29]相平衡,所以他們應當修正他們的地圖和海圖,在美洲的西北部加繪這一片廣袤的陸地,在這一點上我愿意隨時向他們提供幫助。
該國家乃是一個半島,東北邊界是一條高達三十英里的山脈,山頂上火山密布,所以完全不能通過。就連最飽學之士也說不準在山那邊究竟住著什么人,或者究竟有人與否。王國的另外三面都臨海。國土內則沒有一個海,河流入海處的海岸邊到處布滿了尖利的巖石,海上總是波濤洶涌,沒有人敢駕駛哪怕是最小的船只出海冒險。因此,這里的人與世界上其它地方完全隔絕,沒有任何交往。但是大河里的船只卻非常多,魚類資源非常豐富。他們很少下海捕魚,因為海魚只抵歐洲魚類的大小,根本不值得一捕。顯而易見,這里之所以能生產出如此龐大的動植物,完全是由于這塊大陸具備獨特的自然環境,至于個中原因,我就留給哲學家們去研究吧。偶爾幸運,會有鯨魚碰死在巖石上,老百姓便可以打撈上來,美美地吃上一頓。當然了,這些鯨魚的身體是很大的,雖然當地人力大無比,但背起一條鯨魚來也頗為吃力。鯨魚在當地是稀有產品,有的人打撈上鯨魚后,用有蓋子的大籃子裝著送到羅布魯格魯德去。我曾在國王餐桌上的一只盤子里見過一條,那真可謂是一味珍品,不過我注意到他并不愛吃。我想一定是這東西大得叫他討厭,盡管我在格陵蘭[30]還見過一條更大一點的。
此國人口密集,城市有五十一座,有城廓的鎮子也不下一百個,此外還有大量的村莊。為了滿足好奇的讀者,把羅布魯格魯德描述一番也就夠了。這座城橫跨在一條大河上,這條河把城市分做大小幾乎相等的兩部分。城內有八萬多戶人家,居民人數在六十萬左右。城長約為三個“格隆格侖”(約合五十四英里),寬兩個半“格隆格侖”。這是我在根據國王命令繪制的皇家地圖上親自測量出來的,他們特地為我把地圖鋪在地上,地圖展開足有一百英尺長,我光著腳幾次測直徑和周長,又按比例尺計算,測量得相當精確。
皇宮的房子沒有特定的式樣,只不過是占地方圓七英里的一大堆建筑物而已。主要的房間大多都有二百四十英尺高,寬度和長度都與這個高度相配。格蘭姆克麗琪和我獲賜了一輛馬車,她的家庭教師經常坐車帶著她去逛商店,我總是跟她們一道兒去玩。我的位置在箱子里,有時,我會請求小姑娘把我從箱子里拿出來,放在她的手上,這樣,我就可以很方便地一覽街道兩旁的風土人情。我們的馬車約有西敏寺[31]的大廳那么寬,不過沒那么高,當然我不能說得十分精確。一天,家庭教師吩咐車夫在幾家店鋪門前停了幾次車,乞丐們見機蜂擁到馬車邊,使我這個歐洲人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最可怕的景象。一個女人的乳房生了毒瘤,腫得那么大,上面布滿了洞,其中有兩三個洞我可以很輕易地爬進去把全身藏在里面;還有一個人脖子上生了一個比五個羊毛包還大的瘤;另外一個人裝了兩條約摸有二十英尺長的木假腿。不過最可憎的情景還是那些在他們的衣服上蠕動的虱子。我用肉眼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些害蟲的四肢,比在顯微鏡底下看一只歐洲的虱子要清楚得多,它們用來吸人血的嘴跟豬嘴一樣。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可惜我的工具都丟在船上了,否則我會出于好奇用工具解剖一個看看,雖然那情景肯定會讓我惡心得翻胃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