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3696字
- 2016-06-15 14:55:29
教區的生活,每一天都大同小異。
用過早餐后,瑪麗·安把《泰晤士報》拿了過來。這份報紙是凱利先生和兩位鄰居一起合訂的。十點到一點凱利先生先看,之后花匠再拿去給萊姆斯莊園的埃利斯先生,他的閱讀時間一直到晚上七點,最后再傳給馬諾爾莊園的布魯克斯小姐。最后一個拿到的人也有好處:報紙就歸她所有了。夏天凱利夫人做果醬的時候經常去找她借上幾份封罐子。每天凱利先生開始讀報的時候,他的妻子就戴上帽子出去買東西,菲利普陪著她一起。布萊克斯塔布爾是個漁鎮,鎮上有一條大街,街邊有一些商店,一家銀行;醫生和兩三個煤船主的房子也在這兒。港口旁邊破爛泥濘的巷弄里住著漁夫和窮人,不過好在他們不去教區的教堂做禮拜,所以也就無關緊要了。每次凱利夫人在街上碰到非國教的牧師時,總是趕快閃到路的另一邊,唯恐和他們打照面。有時候來不及閃躲,她就埋頭看路,裝作沒看見。這樣的街上竟然有三座小教堂,凱利先生對此一直耿耿于懷。他覺得法律應該出面干預,壓根兒從一開始就不讓建。郊區的大教堂離城鎮有兩公里遠,去趟教堂很不方便,很多人因此而不信奉國教。在布萊克斯塔布爾買東西可是大有講究。作為牧師的妻子,她選擇光顧哪家店會極大地影響店主的信仰,所以只能和同教的信徒打交道。這一點,凱利夫人早就了然于胸。村里有兩個去大教堂做禮拜的屠戶,他們不明白牧師為何不能同時光顧兩家肉鋪,也不滿意牧師想出的解決辦法:上半年買一家的,下半年再買另一家。每次輪空的那戶屠夫都威脅牧師說自己再也不去大教堂了,而牧師有時候也不得不反過來威脅他們,說不去大教堂就是犯了大錯,如果再不迷途知返,反倒跑去非國教的小教堂,那不管他家的肉品質有多好,自己都不會再登門光顧了。凱利夫人經常會在銀行稍一留步,給喬西亞·格雷夫斯捎個信兒。喬西亞是銀行的經理,兼任教會執事,還帶領著唱詩班,管著教堂的財務。他是個瘦高個兒,土黃的臉上聳著個長鼻子,頭發花白。在菲利普的眼中,喬西亞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老頭子。他負責管理教堂的開銷,款待唱詩班和安排學校的一些聚會。盡管教堂連架風琴都沒有,但(在布萊克斯塔布爾)大家普遍認為由喬西亞帶領的唱詩班在肯特郡絕對獨占鰲頭。但凡有大事發生,比如大主教來施堅信禮[5],或是逢感恩節,鄉村教區司鐸來傳道,喬西亞都要早早準備好迎接儀式。他做起事情來包攬獨斷,充其量只是跟牧師草草打個招呼。而牧師盡管覺得這樣省下不少麻煩,可還是對他處理問題的態度慍怒在心。他還真把自己當成教堂的一把手了!凱利先生一直跟妻子絮叨,如果喬西亞·格雷夫斯再這么不把他當回事,他就要好好敲打敲打他了。凱利夫人勸他要忍讓,畢竟喬西亞心還是好的,禮節做不到位也不能完全怪他。包容是教徒的美德,這一點牧師還是很樂意去遵守的,只是在背地里喊執事為“俾斯麥”[6]。
有一次,兩人之間爆發了一場大戰,當時的場景凱利夫人至今想起來還心有余悸。事情是這樣的:保守黨候選人要來鎮上作競選演講,喬西亞·格雷夫斯一早就把會議地址安排在布道廳,又跑去找凱利先生說自己想在會議上發言。看來候選人已經讓喬西亞·格雷夫斯主持會議了。這可超出了凱利先生的容忍極限。牧師必須得到足夠的尊重,這是凱利先生堅守的原則。在牧師在場的情況下,區區一個教堂執事竟然去主持大會,這讓他顏面何在?他提醒喬西亞,作為神職人員,自然該讓牧師掌控教堂的大小事宜。喬西亞反駁說要是論對教會威嚴的尊重,他絕對數一數二,但這件事只是單純的政治問題。他還針鋒相對地告誡牧師,賜福于人的救世主耶穌讓他們“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7]。而牧師則直言反擊:為了達到目的,連魔鬼都會不擇手段地引用圣經里的話。反正布道廳的絕對支配權在他手里,如果不讓他來主持會議,那就休想借教堂的場地舉辦政治會議。喬西亞·格雷夫斯告訴凱利先生他愛干嗎就干嗎,實在不行會議就搬去衛理公會教堂開。凱利先生急了,警告喬西亞如果他敢往異教野廟里邁一步,就再沒有資格在國教教會里擔任執事了。喬西亞聽了這話,一氣之下辭去了所有圣職,當天晚上就交回了自己的黑袍袈裟和白色法衣。喬西亞的妹妹格雷夫斯小姐之前負責母道會的工作,也照顧著喬西亞的起居。這么一鬧,她也不得不辭去職務。母道會是向貧窮的孕婦義務提供法蘭絨布、嬰兒內衣、煤炭和五先令救助金的機構。喬西亞剛走那陣,凱利先生說自己終于又是一家之主了。但沒過多久他就發現自己對教堂的大小事務壓根就是兩眼一抹黑。而喬西亞這邊震怒過后,也感覺生活好像沒有意義了。凱利夫人和格雷夫斯小姐也深受這次大戰困擾,她們悄悄地通了幾封信,下定決心要解決這場糾紛。她倆一個找到自己的丈夫,一個找到自己的哥哥,開始了沒日沒夜的長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盼著這兩位男士能聽從勸告。終于在令人惴惴不安的三周過去之后,調解生效了。明明這是對兩人都好的事,他們還非要說成是看在主的面子上。最后,大會還是在布道廳舉行,可主持者換成了鎮上的醫生,凱利先生和喬西亞·格雷夫斯分別在大會上發了言。
凱利夫人的口信捎到后,一般都會再上樓和喬西亞的妹妹聊會兒天。兩位女士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教區的事,議論副牧師和威爾森夫人新買的帽子——威爾森先生是布萊克斯塔布爾的首富,有人猜想他一年最少掙五百鎊,也有人說他娶了自己的廚娘。她們閑扯的時候,菲利普就板板正正地端坐在會客廳,目光盯在魚缸里的金魚身上,眼珠子轉來轉去。這間會客廳布置得莊嚴肅穆,專門用來招待客人。客廳的窗戶只在每天早上打開幾分鐘透透氣,平時一直緊閉。菲利普覺得這屋里一股死氣沉沉的味兒,可能和銀行業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
過了一會兒,凱利夫人想起自己還要去雜貨店,就帶菲利普一起離開了。買完東西,娘倆一般會沿著一條小街往下走,這里多是漁夫住的小木屋(能看到他們零零散散地坐在門口修補漁網,木屋門前也晾著些)。一直走到一片倉庫林立的小沙灘,從這兒還是能看到海。凱利夫人佇立片刻,凝視面前的大海,黃色的海水渾濁不清(誰知道這時她心里在想什么)。菲利普跑來跑去,到處找小石片打水漂。隨后他們慢悠悠地往回走,路過郵局的時候會往里瞅瞅對下時間;看到醫生的妻子威格拉姆夫人坐在窗前做針線活,就點頭示意;就這樣一路回家。
牧師一家在下午一點鐘用正餐。周一、二、三他們吃牛肉:烤著吃,剁碎吃,切條吃;周四、五、六改吃羊肉。周日的時候他們會宰一只自己養的雞。下午菲利普要上課,他的伯伯教他拉丁語和數學,盡管他本人對此一竅不通;伯母教法語和鋼琴,她不懂法語,但好歹會彈那么幾首老掉牙的鋼琴曲,一彈就是三十年。威廉伯伯跟菲利普說,在他還是個副牧師的時候,伯母能熟背十二首鋼琴譜,別人讓她唱什么她張口就能來。直到今天牧師家辦茶話會的時候,她還會亮亮嗓子。一般不會請太多人來,到場的人里往往包括副牧師,喬西亞·格雷夫斯和他的妹妹,威格拉姆醫生和他的妻子。用完茶點,格雷夫斯小姐會彈一兩曲門德爾松的《無言歌》[8],凱利夫人會唱《燕子回家時》或者《駕,駕,我的小馬》。
凱利夫婦其實不常辦茶話會,因為準備起來太麻煩了,每次都是客人前腳走,后腳兩個人就累癱。他們喜歡自己喝點茶,然后下兩局雙陸棋[9]。凱利夫人知道丈夫不喜歡輸,所以總是故意讓著他。晚上八點,他們會湊合著吃點殘羹冷飯,因為瑪麗·安準備完茶點之后就不愿意再做晚飯了,晚餐過后的杯盞還要凱利夫人幫著一起收拾。凱利夫人一般就只吃些黃油和面包,配上點果子羹。牧師還要吃一片冷的熟肉。吃完晚餐后,凱利夫人就會搖鈴做睡前祈禱,然后菲利普就乖乖上床了。他執拗著不讓瑪麗·安給自己脫衣服,并最終贏得了自己穿衣脫衣的權利。晚上九點瑪麗·安會把今天雞下的蛋放在盤子里拿來給凱利夫人過目,等她把每個雞蛋標上日期,又把數量記到本子上后,瑪麗·安便挎著籃子上樓。凱利先生翻出一本舊書繼續讀,等時鐘敲響十點就熄燈,隨妻子睡下了。
菲利普剛來時,這一家人很頭疼如何安排他洗澡。廚房里的鍋爐壞了,熱水成了稀缺資源,沒法一天給兩個人用。整個布萊克斯塔布爾只有威爾森先生家里有浴室,這讓他看起來特別能顯擺。瑪麗·安周一晚上在廚房洗澡,她覺得這樣能干干凈凈地開始整個禮拜的生活。威廉伯父不能周六洗澡,因為他每次洗完澡都犯困,而周日他要做的事情又太多。所以他的洗澡日定在周五。凱利夫人和丈夫一個毛病,所以她周四洗澡。看起來菲利普自然而然地應該在周六洗澡了,可瑪麗·安說她周六晚上沒法生著爐子,因為周日要做的菜太多,還要準備點心,還有零七八碎的活等著她干,她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幫著小孩洗澡。況且不消說,菲利普也沒法自己洗澡。而凱利夫人很害羞,不好意思幫他洗。凱利先生要忙著寫布道稿,但他堅持菲利普應該在禮拜天之前收拾得干干凈凈。可瑪麗·安這廂也絲毫不松口:她寧可卷鋪蓋走人也不能被逼著干活——她在這干了十八年,可不是個能被人吆三喝四的主兒,況且凱利一家也應該理解她——然而菲利普呢?他說自己不想讓別人幫他洗澡,他能自己洗。這么看來,問題似乎解決了。但是瑪麗·安一再堅持菲利普肯定洗不干凈,一想到他要灰頭土臉地去做禮拜,她寧可自己累死也要幫他洗一洗。這可不是因為菲利普要去拜見上帝,她只是不愿看見一個洗完了澡還渾身臟兮兮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