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書名: 人性的枷鎖作者名: (英)毛姆本章字數: 4763字更新時間: 2016-06-15 14:55:29
盡管上次分手時并不愉快,可禮拜天上午,普里斯小姐邀請菲利普一起去盧浮宮,他還是一口就答應下來。普里斯小姐帶他看了《蒙娜麗莎》。他在畫前站了一會兒,失望地輕輕嘆了口氣。好在他早已把沃特·佩特對《蒙娜麗莎》的賞評熟記于心,沃特優(yōu)美典雅的文字給這幅世界名畫增添了不少光彩。他把這些評語背給普里斯小姐聽。
“這都是書本上寫的,”她有點輕蔑地說,“大可不用理會。”
她領菲利普看了倫勃朗[119]的畫,還作了一番恰如其分的評論。站在《以馬忤斯的晚餐》前,她說:
“什么時候能領悟到這幅畫的美,你才會真正懂得繪畫。”
她向菲利普展示了安格爾的《大宮女》和《泉》。范寧·普里斯是個說一不二的向導,她不讓菲利普自行游覽,只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強行灌輸給他。她把畫研究得非常認真透徹。當菲利普走過長長的畫廊時,透過一扇窗戶看到了陽光照耀下的杜伊勒里宮[120],那明媚多姿的樣子好像是拉法埃利[121]筆下的景物。他情不自禁地贊嘆道:
“啊,真快活!咱們在這多待一會兒吧。”
普里斯小姐冷漠地回應:“行啊。可咱到這兒來是為了看畫的。”
秋意正濃,清新涼爽的秋風拂面,讓菲利普心情大好。快到正午,他們站在盧浮宮寬敞的院子里,菲利普想情不自禁地學弗拉納根大喊:讓藝術見鬼吧!
“喂,咱們去圣米歇爾大街找個館子吃點東西吧?”菲利普提議。
“我家里都備好午飯了。”普里斯小姐說。
“這有什么。你可以明天吃啊。我請你吃一頓去!”
“搞不懂你干嗎要請我。”
“請你吃飯可是我的榮幸。”菲利普微笑著說。
兩人過了河在圣米歇爾大街的一個拐角找到了一家飯館。
“我們進去吧。”
“不,等會兒。這里看起來挺貴的。”
普里斯小姐頭也不回,轉身就走,菲利普不得不跟在她身后。沒走幾步,他們就找到另一家小一點的飯館,十來個人正在人行道的雨棚下用餐。窗戶上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午餐1.25法郎,包含酒水。
“沒有比這更便宜的了,而且這兒看起來也還不錯。”
他們坐在空桌子旁,等著菜單上的第一道菜——煎蛋卷。菲利普喜氣洋洋地看著來往行人。他的心都不自覺地跑到這些人中間,雖然很累但覺得特別高興。
“哎,看那邊那個穿短外套的男人。多有意思!”
他看了看普里斯小姐,愣住了。只見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神情恍惚,旁若無人,兩顆淚珠兒沿著臉頰緩緩滾落下來。
“到底怎么回事?”他急切地問。
“你要是再和我說一句話,我就立刻起身回家。”她說。
菲利普被徹底搞糊涂了,好在這時候煎蛋卷上桌了。他把蛋卷切成兩份,每人一份,埋頭開吃。他竭盡所能地說些不痛不癢的話題,看起來普里斯小姐也竭力地迎合著他。盡管如此,這頓午飯還是吃得很不痛快。菲利普本來就胃口很淺,而普里斯小姐一副邋遢的吃相更害得他陣陣作嘔。她呼嚕呼嚕地大嚼大咽,像是動物園里的一頭野獸,每吃完一道菜都用面包把盤子擦得能照出人影來,不舍得剩一滴肉汁在里頭。吃卡門貝軟奶酪的時候,她把奶酪連皮帶瓤吃個精光,讓菲利普倒盡胃口。即使是快餓扁的人也不會有她這樣狼吞虎咽的糟糕吃相。
普里斯小姐的脾氣讓人難以捉摸。前天晚上可能還友善地和你告別,第二天說不定就對你橫鼻子豎眼了。但是菲利普的確從她身上學到了不少知識。雖然她自己畫得不怎么好,教導起別人來卻頭頭是道。他從她的諄諄教導中進步了不少。奧特夫人也沒少幫他,有時查理斯小姐也會指導一下他的畫。除此之外,勞森的絮絮叨叨和克拉頓的畫作里也有不少能汲取的營養(yǎng)。范寧·普里斯看到菲利普從其他人那里聽取建議心里很是不悅。有時候如果菲利普剛和別人說完話,又來問普里斯的意見,那迎接他的一定是閉門羹。勞森、克拉頓、弗拉納根都拿他倆起哄。
“小心點吧,伙計。她這是愛上你咯。”
“放屁。”菲利普哈哈大笑。
普里斯會愛上別人?!太荒唐了。他一想到她不修邊幅的丑模樣、油膩打綹的頭發(fā)、臟兮兮的手和那件一年到頭穿著的、污漬斑斑的棕色破裙子就不禁打個冷顫。也許她太拮據,可大家都是窮學生,又有誰手頭富裕呢?起碼要干干凈凈的吧。買點針頭線腦把裙子補好總不是什么過分的要求。
菲利普開始把他這段時間認識的人根據印象整理分類。在海德堡的那股天真勁兒現(xiàn)在已經一去不返,他開始關注起人品,喜歡把各人的特性拿出來琢磨、評價一番。克拉頓這個人嘛,盡管已經相處了三個月,但是對他的認識卻并不比第一天見他的時候多。畫室的人普遍覺得他挺有能力,應該能成大事,他自己也是這么想的。但所謂“大事”到底是什么事,他和其他人一樣,心里沒數。來阿米特拉納之前他也曾在其他畫室待過,什么朱利安畫室、博扎美術學校、麥克佛森畫室,等等。他在這里待的時間最長,因為這兒沒人會打擾他。他不喜歡把自己的畫拿出來展示,也不像其他學藝術的年輕人一樣總是到處詢問別人意見,或者對其他人指指點點。據說他曾經吃住、工作都在首戰(zhàn)路的一個小畫室里,在那畫出了不少好作品。要是當時他愿意拿出來辦展覽,肯定會因此功成名就。他雇不起模特,只能畫些靜物。勞森總是提起克拉頓畫過的一盤蘋果,他斷言這是一幅杰作。克拉頓為人挑剔,一味地想達到某些連自己都無從理解的目標。他常覺得自己的一整幅畫不盡人意:也許整張畫里只有一個部分能讓他滿意,比如一幅人像的前臂或者一條腿、一只腳;再或者是靜態(tài)景物里的某個水杯、茶盞之類。他把滿意的地方剪下來留著,剩下全部銷毀。所以有人想看看他作品的時候,他總是實事求是地說自己沒什么能拿出來展示。他在布列塔尼認識了個名不見經傳的畫家,這個奇怪的人之前是個證券商,人到中年才開始撿起畫筆[122]。他的畫作對克拉頓影響很深。他開始反對印象主義,兢兢業(yè)業(yè)地試圖拓出一條獨一無二的繪畫道路,一種獨特的觀察萬事萬物的方式。菲利普覺得他確實非比尋常。
他們在格拉維爾餐廳的桌子旁用餐,或者晚上在凡爾賽或者丁香園咖啡館小坐,這些時候,克拉頓總是寡言少語。他靜靜地坐著,干瘦的臉上掛著嘲諷的表情,只有在有機會插科打諢的情況下才偶爾開一下金口。要是有人能讓他冷嘲熱諷一番,他就會樂得手舞足蹈。除了繪畫他基本不會談論其他內容,只有兩三個人讓他感覺值得一聊。菲利普不知道克拉頓肚子里到底有幾滴墨水:他的沉默寡言、沒精打采的神色和辛辣的幽默似乎都暗示了他的個性。可也許這都只是掩飾自己不學無術的假面罷了。
另一方面,菲利普和勞森一天天熟絡起來。勞森這人有千奇百怪的興趣,和他做朋友永遠不會覺得無聊。他比大多數學生讀的書都多,盡管手頭拮據、薪水微薄,但并不影響他買書的喜好。他還很樂意把書借給別人,菲利普因此拜讀了福樓拜和巴爾扎克[123]的小說,以及魏爾倫、埃雷迪亞[124]和利爾亞當[125]的詩。他們一起去看戲,有時還一起買張頂層的便宜票欣賞歌劇。他們的住處旁就是奧代翁劇院[126]。菲利普受勞森影響喜歡上了路易十四時期的悲劇作品和字正腔圓、聲音洪亮的亞歷山大詩歌朗誦。在泰布街的紅色音樂會上,花七十五生丁就能欣賞到美妙的音樂,好好講價的話還能喝到飲品。盡管椅子不舒服,地方也擠,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煙草味,讓人喘不了氣,但年輕的菲利普和勞森對這一切都毫不介意。他們有時還去布利埃舞廳,一般弗拉納根也會結伴同行。一到舞廳里,弗拉納根那副猴急的樣兒和推杯換盞的耍酒瘋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弗拉納根舞跳得很好,到舞廳還不出十分鐘就牽著剛剛認識的女孩滿場轉圈了。
這伙人有一個共同的愿望:找個情婦。在巴黎學藝術,情婦是項必不可少的“標準配置”,也是能拿來吹牛皮的談資。但這群囊中羞澀的學生自己吃飽都困難,根本沒法從牙縫里擠出錢來養(yǎng)女人。盡管他們大言不慚地說找個精明的法國女人不見得比單身花銷大,但和他們想法一致的年輕女孩絕對是踏破鐵鞋也找不到一個。他們看到有些女士委身于更加赫赫有名的畫家,心里便妒火中燒,整天眼巴巴地看著人家,再時不時造上兩句謠來找點心理安慰。在巴黎找個情人竟然這么難!說出去讓誰能相信?勞森會找年輕女孩搭訕,再請她出來約會。離定好的日子還有二十四小時,他就開始坐立難安,四處跟人吹噓,把女孩從頭夸到腳,說這次真是釣到了個下凡仙女。可真到了約會的當天,女孩卻總是不會露面。無奈,勞森只能深夜垂頭喪氣地跑到格拉維爾,一臉怒氣地大罵:
“媽的,去死!我就不懂了,她們怎么就不喜歡我?因為我法語說得不好,還是因為我的紅頭發(fā)?來巴黎一年多了竟然一個也沒勾搭上,該死!”
“你沒用對方法唄。”弗拉納根說。
弗拉納根的情場戰(zhàn)績輝煌得讓人嘆為觀止,盡管其他人對此心有疑惑,但事實證明他沒有完全撒謊。他換情人像換衣服一樣勤。他只在巴黎待兩年,當時也是好不容易說服家人才能不去上大學,跑來學藝術。最后,他還是要回西雅圖繼承父親的事業(yè)。他下定決心要在有限的時間里享無限的樂子,找情人這事嘛,不用看相處時間長不長,只要每種女人都領略一次就夠了。
“你是怎么逮住她們的?”勞森氣鼓鼓地問。
“這有什么難的,小家伙。”弗拉納根說,“你就大大方方早下手為強。釣女人不難,甩女人難。這里面的道道兒可得好好學。”
菲利普現(xiàn)在正忙得團團轉,腦子里堆滿了畫畫的事、正在讀的書、看過的戲劇和聽過的談話。分身乏術的他沒空想這些花花事兒。他想等自己把法語說溜了,就有大把時間去找女人了。
他有一年多沒見過威爾金森小姐了。剛離開布萊克斯塔布爾時,威爾金森小姐給他寫過幾封信。但是初到巴黎的幾個星期里他都太忙了,遲遲沒有回復。后來又收到一封,但不用打開就知道里面肯定寫滿了對自己的埋怨。他當時正好沒有心情,就先把信擱到一邊兒,想過一陣子再看。后來,也就慢慢忘了還有這出沒解決的事。一個月后,他翻抽屜想找雙沒破洞的襪子,忽然看到了這封信。這枚還沒拆開的信封讓他心里一下著了慌。萬一威爾金森小姐前陣子過得很糟而自己卻不聞不問,那就顯得他未免太薄情寡義了些。但也許現(xiàn)在情況已經有所好轉,至少最難過的時候也熬了過來。就他而言,女人都有夸大言辭的毛病。同樣的話,女人可以隨便說出口,但男人就要斟酌再三。他決定不管發(fā)生什么誘惑自己的事,都堅決不再見威爾金森小姐了。他已經太久沒有動筆寫信了,現(xiàn)在似乎也不值得為此大費周章,所以,直到最后他還是沒有打開這封信。
“我敢說她肯定不會再寫來了。”菲利普喃喃自語,“這下她可知道我倆之間徹底完蛋了吧,畢竟她老得都能給我當媽。這些她早就該明白了。”
過了一兩個小時后,他又開始覺得忐忑不安。雖然心里沒有動搖,卻不免覺得這一整件事都不盡人意。然而,威爾金森小姐真的再沒寫過信給他。起先,他害怕這個女人忽然出現(xiàn)在巴黎,跑到他朋友面前大鬧一場,讓他下不來臺。但沒過多久,他就把這件事徹徹底底拋到腦后了。
也大概就是在這時,菲利普態(tài)度明確地拋棄了自己往日的偶像。起先他對印象主義畫家的作品只是嘆為觀止,但現(xiàn)在已經演化成崇敬之情。他發(fā)現(xiàn)自己也開始像其他人一樣嘖嘖稱贊馬奈、莫奈和德加等人的成就。他買了兩張畫作的圖片:安格爾的《大宮女》和馬奈的《奧林匹亞》,把這兩張畫并排釘在自己的洗手架旁,這樣刮胡子的時候就可以好好欣賞一番了。他現(xiàn)在深信在莫奈之前從沒有人畫過真正的風景畫;站在倫勃朗的《以馬忤斯的晚餐》和委拉斯凱茲的《被跳蚤咬了鼻子的女人》前,他身上會像過電一般戰(zhàn)栗不止。“被跳蚤咬了鼻子”顯然不是這個女人的姓名,但是在格拉維爾餐廳人們談到這幅畫的時候都會這樣稱呼她。盡管畫中人的容貌令人不想多看,但是這幅畫作的藝術造詣還是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嘆。他已經和羅斯金、伯恩·瓊斯和沃茨這些人的理論劃清了界限,隨之一起被打入冷宮的還有他來巴黎時戴著的圓頂禮帽和干凈的藍底白點領帶。現(xiàn)在的他會戴柔軟的寬邊帽,圍一條飄逸的黑色圍巾,再披件頗有風度的披風外套。他沿著蒙帕納斯街信步而行,好像從小就在這兒長大。經過不斷嘗試之后,他現(xiàn)在也能喝苦艾酒了,覺得那股苦味兒還算挺爽口。他的頭發(fā)越來越長,要不是因為造物主不講情面,對古往今來年輕人的愿望不予理睬的話,到現(xiàn)在他也早就蓄起胡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