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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5274字
  • 2016-06-15 14:55:29

周二和周五早上會有老師來阿米特拉納學校指導,點評一下學生的畫作。在法國,畫家是個掙錢不多的職業,只有那些得到有錢的美國佬贊助的肖像畫家除外。這里有無數個教人畫畫的畫室,一些有聲譽的畫家也都樂意挑上一家,每周花一兩個小時指導學生,以此多掙點錢來貼補生活。周二來的老師叫米歇爾·羅林。他是位老先生,胡子花白但氣色不錯。他給政府畫過很多裝飾畫,而這些現在卻成為了手下學生的笑柄。他師承安格爾,在不斷發展的藝術潮流中不為所動,對馬奈、德加、莫奈和西思利這些跳梁小丑很不耐煩,一聽到他們的名字就氣不打一處來。羅林先生是位不可多得的好老師,非常有禮貌,對學生幫助很大。然而,周五來的福瓦內老師可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他又矮又干癟,一口爛牙、一頭亂發讓人多一眼都不愿意看。臉上蓄著臟乎乎的灰白色胡子,目露兇光。他說話時嗓門很尖,總是帶著譏諷的語調。福瓦內二十五歲時作品就被盧森堡公園買去了,當時也算是前途不可限量。但他的才華來源于他的年紀輕輕而并非個人特點。所以之后的二十年時間里他只是在不停重復當年使他一舉成名的風景畫罷了。有人指責他的畫千篇一律、毫無新意,他反駁道:

“柯羅[115]不也只畫風景嘛。我為什么不行?”

別人一成功,他就眼紅。尤其是印象主義流派更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他把自己的失敗全歸咎于社會的喜新厭舊:這群人——讓人作嘔的畜生——都跑去一股腦地推崇印象主義了。米歇爾·羅林也看不慣印象主義,但只是溫和地責備他們是“騙子”,但福瓦內的語言要激烈得多。罵個“淫棍”“流氓”都算是輕的。他以謾罵詆毀印象主義畫家的私生活為樂趣,極盡諷刺之能,言語下流地罵他們是私生子,說不光他們整天亂搞,連老婆都紅杏出墻給他們戴綠帽子。為了讓這些污言穢語更難以入耳,還用上一些東方文學里常見的比喻和強調。檢查學生畫作時,他也絲毫懶得隱藏自己的輕蔑之情。學生都對他又恨又怕,一些女孩子被他諷刺得嗚嗚直哭,他看見了反而更變本加厲地數落一通。雖然被他打擊過的學生都一致反對讓他繼續留在畫室執教,可他還是在這兒待得好好的,因為毫無疑問,他是巴黎最好的畫師之一。有時候在學校待了好多年,一向遵規守矩的模特也會壯著膽子和他爭論幾句,但是在這個傲慢無禮的畫家面前也都很快敗下陣來,最后只能低聲下氣地賠禮道歉。

菲利普在畫室認識的第一個老師就是福瓦內。那天他還沒到畫室呢,福瓦內就已經挨個檢查學生的畫作了。奧特夫人陪著他一個畫架一個畫架地仔細看過,要是學生聽不懂法語,奧特夫人就會把他的話翻譯成英語再說一遍。范寧·普里斯坐在菲利普旁邊賣力揮舞著畫筆。她小臉蠟黃,不時把緊張到發熱出汗的雙手往衣服上蹭一下。忽然她轉過頭來,嚴肅皺眉的表情掩飾不住臉上寫滿的焦慮。

“你覺得我畫得好嗎?”她點頭示意菲利普看一下自己的畫。

菲利普站起來看了看,一下子驚住了。難道普里斯小姐沒長眼?這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也能叫畫?

“我要是能畫得有你一半好就好了。”他尷尬地應付道。

“你想得也太多了,畢竟才剛剛來這兒。現在就想畫得和我一樣還太早啦,我都在這兒學了兩年了?!?

范寧·普里斯這番話把菲利普都給說糊涂了。她未免太過自負。菲利普已經感覺到畫室里其他人都發自內心地嫌棄她。也難怪,她為人處事太傷人感情。

“我曾經跟奧特夫人抱怨過福瓦內,”她說,“上兩個禮拜他都沒瞧過我的畫。他每次都要在奧特夫人身邊指導半個鐘頭,就因為她是管賬的??墒俏覍W費一分都沒少交,誰的錢不是錢?。繎{什么他在我身上花的時間比別人少,對吧?”

她拾起炭筆,但很快就又重新放下了,接著發出長長一聲嘆息。

“我現在沒法繼續畫了。太緊張了。”

她看著福瓦內和奧特夫人一起朝這邊走過來。奧特夫人看上去是個長相普普通通、脾氣很好的女人,但周身帶著一股自以為是的氣質。福瓦內在一個邋遢的英國女人的畫架旁坐了下來。這人叫露絲·查理斯,她的眼睛烏黑漂亮,乍一看好像沒精打采的,細看卻暗暗閃著熱情的光芒。查理斯消瘦的臉上硬邦邦的,沒有表情,但竟別有一番性感韻味。她的膚色像是放舊了的象牙,這正是在伯恩·瓊斯[116]影響下,切爾西的年輕女子競相追求的膚色。福瓦內似乎心情不錯,沒跟露絲說太多話,只是拿過她的炭筆把畫上的幾處錯誤干脆利索地圈出來。他起身的時候,查理斯一臉喜笑顏開。下一個要檢查的是克拉頓,菲利普現在也感到特別緊張,但奧特夫人說老師會對他寬松一點的。福瓦內在克拉頓的畫前站了一會兒,靜靜地咬著大拇指,然后心不在焉地把啃下來的一小塊死皮吐在畫布上。

“線條不錯,”他用拇指在幾個滿意的地方上比劃,說,“開始像樣了。”

克拉頓沒說話,用他那種一貫玩世不恭的神態看了看老師,好像對他的意見毫不在意。

“我才發覺你有那么一丁點兒的才華。”

一直不喜歡克拉頓的奧特夫人不滿地噘起嘴唇。她一點也沒從克拉頓的畫里看出個所以然。這會兒福瓦內坐下來,開始指導一些技術上的細節,奧特夫人站得腿都僵了??死D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間或點一下頭。福瓦內覺得他已經領會了要領和其背后的原因,心里很滿意。大部分學生都會乖乖地聽他說話,但顯然這些人并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么。福瓦內講完后站起來往菲利普的畫架走。

“他才來兩天呢,”奧特夫人忙不迭地解釋,“初學者。之前從來沒學過。”

“看得出來,”老師說,“看得出來啊?!?

他越過菲利普往前走,到了普里斯小姐的畫位。奧特夫人朝他小聲說:

“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位姑娘。”

福瓦內打量著她,像在打量一只招人討厭的動物。他說話的聲調也高了幾度,變得更加刺耳。

“聽說你覺得我對你不夠重視啊。你還跟司庫小姐抱怨來著。好吧,你想讓我關注你哪幅畫?拿出來吧?!?

范寧·普里斯的臉一下變了顏色。全身的血都涌到臉上,原本病怏怏的、蒼白的皮膚脹成紫紅色。她沒有答話,用手指了指眼前這幅畫了整個禮拜的作品。福瓦內坐了下來。

“呃,你想讓我說什么呢?你想讓我告訴你這幅畫很棒嗎?還是想讓我夸你畫得不錯?告訴你吧,這幅畫爛透了。你想讓我點出這幅畫的優點?我看沒什么優點。你想讓我給你指出哪里畫得不好?哪里都不好。你想讓我告訴你怎么修改?撕了重畫吧。你滿意了嗎?”

普里斯小姐臉色煞白,氣得渾身發抖。福瓦內竟敢在奧特夫人面前這樣羞辱自己。盡管她已經在法國待了很久,也能聽懂法語,但不怎么會說。

“他沒有權利這樣對待我。我交的錢也是錢啊。我是花錢讓他來教我的。這可不是教我!”

“她說什么呢?她說什么呢?”福瓦內一個勁兒地問。

奧特夫人猶豫著沒有翻譯,普里斯小姐又用磕磕巴巴的法語說了一遍。

“我是花錢讓你來教我的。”

福瓦內眼里噴火,提了提嗓門,揮著拳頭說:

“以上帝的名義發誓,我教不了你。我寧愿去教一頭駱駝?!?

他對奧特夫人說:“問問她,她是學著玩兒還是將來想吃這口飯?”

“我將來要靠藝術養家糊口。”普里斯小姐回答。

“那我有責任告訴你,你這是在白白浪費時間。沒天賦其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兒,現在這個社會不是人人都有天賦的??墒悄銐焊鶅哼B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你在這兒已經待了多久了?五歲小孩上兩節課都能畫得比你好。我只跟你說一句話,聽著:趁早拉倒吧,別做無用功。想吃藝術這口飯,還不如去當個全職女傭呢。看好了?!?

他拿過一塊炭筆,剛往紙上一放,筆就斷了。他咒罵一聲,用剩下的一小段示范著畫了幾條流暢的粗線條,下手很快,一邊畫一邊破口大罵。

“看著,這些胳膊都不一樣長。那個膝蓋……都變形了。我告訴你,五歲大的孩子都畫得比你強??茨惝嫷耐?,讓她怎么能站住?還有那只腳!”

每說一個字,他就使勁拿鉛筆在紙上畫個符號。很快,范寧·普里斯好不容易完成的畫就被涂畫得面目全非了。整張紙上全是一條條的線和一塊塊的黑印。末了,福瓦內扔下炭筆站起身來。

“聽我一句勸吧,小姐。去學學怎么縫裙子好了?!彼戳搜凼直碚f,“十二點了。咱們下周見吧,先生們?!?

普里斯小姐慢吞吞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菲利普有意等別人都走光了再去安慰她幾句。他想了大半天:

“唉,真替你難過。他簡直不是人!”

普里斯小姐轉過身來惡狠狠地朝他吼道:

“你在這遲遲不走就為了給我說這些?我又不是沒長嘴,需要同情的話,難道還不會跟你說嗎?快別在這礙事了!”

她從他身邊徑直走出了畫室。菲利普無奈地聳聳肩,然后自己一瘸一拐地去格拉維爾吃午飯了。

“她就是活該,”聽完菲利普的復述后,勞森說,“吃了戧藥的賤女人。”

勞森對別人的批評很敏感,每次福瓦內來畫室的時候他都刻意躲著。

“我才不想讓別人對我的畫說東道西呢。畫得怎么樣我自有分寸。”

“你只是不想讓別人說你的畫不好吧?!笨死D冷冷地說。

菲利普下午想去盧森堡公園看畫,他穿過公園的時候正好看見范寧·普里斯坐在她的老位子上。菲利普現在還因為上午的事氣鼓鼓的呢,假裝沒看見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但普里斯小姐卻立刻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你在裝沒看見我?”她問。

“不,當然沒有啊。我覺得也許你想一個人靜靜吧?!?

“你這是要去哪?”

“想去看看馬奈的畫。常聽別人說起?!?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盧森堡公園我熟得很??梢詭闳タ袋c好的。”

菲利普大抵能猜到她的心思。她不好意思直截了當地道歉,所以只能這樣迂回著彌補上午的過失。

“你真是太好了。我很樂意和你一起去?!?

“你要是想自己一個人就不要勉強?!彼悬c懷疑。

“不會的?!?

菲利普和普里斯小姐一起往畫廊走??ㄒ┨豙117]的畫近日在展出,學生們第一次有機會能隨心所欲地欣賞印象派畫家的畫作。之前想要看畫都只能去拉菲特街杜蘭·魯埃[118]的商店(其他英國的畫店老板都很傲慢,自以為比畫家高一等,可這家店的老板不一樣,他總是樂意把店里的畫展示給窮學生看,想看哪幅看哪幅),或者去杜蘭·魯埃家。每周二他家都會辦畫展,展出一些世界頂級作品,想搞到門票并不是什么難事。普里斯小姐直接帶菲利普去看了馬奈的《奧林匹亞》。他站在這幅畫前,心里驚愕不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喜歡嗎?”普里斯小姐問他。

“我不知道?!彼械胶苊H?。

“要我說,這間畫廊里也就只有惠斯勒的《母親》能和它相提并論了。”

她給菲利普留了點時間,讓他好好欣賞一下這幅畫,然后又領著他去看一幅關于火車站的油畫。

“瞧,這就是莫奈,”她說,“《圣拉扎爾火車站》?!?

“怎么鐵軌不是平行的?”菲利普問。

“這有什么關系?”她一臉傲慢地反問。

菲利普覺得自己好丟臉。范寧·普里斯把各個畫室里爭論不休的話題重新評價一番,輕而易舉地就讓菲利普對她廣博的見識敬佩不已。她接著解讀起畫廊里的作品,神態雖高高在上,但確實說出了自己的不少見解。她告訴菲利普作者畫畫的時候是想表達什么思想,以及應該怎么欣賞這些畫。她一邊說,一邊伸著大拇指比比劃劃,菲利普對她說的所有內容都覺得新鮮。他聽得津津有味,既入神又困惑。他現在最崇拜沃茨和伯恩·瓊斯。前者色彩明朗鮮麗,后者則情意濃濃,菲利普挑剔敏感的審美得到了極大滿足。這些畫作里體現出的朦朧的理想主義,和它們標題里暗含的哲學思想與菲利普正在苦讀的羅斯金作品中寫到的藝術功能不期而合。但有一點不同:這些人的畫里均沒有道德訴求。觀賞這些畫作也不能讓人上升到更純潔、更高尚的境地。菲利普有點不解。

最后他說:“你知道嗎,我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F在看再多也沒什么用。咱們去長凳上坐會兒,休息一下吧?!?

他們從畫廊出來,菲利普對普里斯小姐不辭辛勞陪自己參觀表達謝意。

“沒什么,”普里斯小姐大大咧咧地說,“我陪你逛是因為自己也挺喜歡。要是你愿意,明天咱們可以去盧浮宮,然后我再帶你去杜蘭·魯埃商店。”

“你對我太好了?!?

“別人都覺得我很招人討厭,你不這么想嗎?”

“不啊?!狈评瘴⑽⒁恍Α?

“他們都覺得能把我趕出畫室,可想錯了。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上午的事是露西·奧特搞的鬼,我心里有數。她一直都不喜歡我,還以為羞辱我一頓我就會卷鋪蓋走人呢。我敢說她巴不得我走,是怕我比她畫得好。”

普里斯小姐給菲利普講了個故事,情節冗長又復雜,大致內容是奧特夫人這個看似古板、體面的小人兒其實干了很多傷風敗俗的事。她又說起露絲·查理斯,就是那個上午被福瓦內表揚了的女學生。

“她和畫室的每個人都有一腿,和站街女沒什么兩樣。她還很窩囊,一個月都沒洗澡了,這是真的。”

菲利普聽了這些話心里很不得勁。他確實聽了些關于查理斯小姐的流言蜚語,但是和母親住在一起的奧特小姐怎么會到處亂來呢,這簡直太可笑了。想到走在身邊的姑娘竟然惡意造謠中傷別人,這讓他覺得心寒。

“我不管別人怎么說,反正我會堅持下去。我知道自己有畫畫的天賦,是個天生的藝術家。我說什么都不會放棄的。在學校里遭到同學們嘲笑的人往往最后會脫穎而出成為天才。藝術是我唯一在乎的事,我要為它奉獻出自己的生命。只要堅持不懈、永不放棄就行。”

她覺得每個質疑自己的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邪惡動機。她恨死克拉頓了,還跟菲利普說他的這個朋友一點才華都沒有,只會擺花架子糊弄人,一輩子也畫不出一幅像樣的作品。至于勞森:

“看他那頭紅發和一臉雀斑吧,和動物有什么區別?他害怕福瓦內,不敢讓他檢查自己的畫。但起碼我不怵他,對吧?福瓦內的話對我就是耳旁風,我知道自己是個名副其實的藝術家?!?

一直走到普里斯家那條街,總算能擺脫她了,菲利普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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