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書名: 人性的枷鎖作者名: (英)毛姆本章字數: 3574字更新時間: 2016-06-15 14:55:29
大家吵吵嚷嚷著分道揚鑣了。弗拉納根同另外兩三個人去了雜耍劇院,菲利普則和克拉頓、勞森一起往丁香園咖啡館走。
“你必須得去蒙帕納斯樂園瞧瞧,”勞森對菲利普說,“那里是巴黎最有趣的地方之一。想當年我還曾經去那兒寫生呢。”
菲利普受海沃德的影響,一直瞧不起雜耍劇院這種地方。但是他來巴黎的這段時間,剛好趕上人們開始挖掘這種粗俗劇院的藝術價值。這里古怪奇特的燈光設計、大片大片暗紅色和晦暗的金色裝飾、重重暗影和粗粗的線條為藝術創造提供了嶄新的主題靈感。拉丁區里有一半的畫室都會來當地的一兩家劇院畫素描。作家們深受畫家啟發,也忽然開始計劃著要從雜耍演員身上尋找藝術價值。紅鼻子的喜劇演員被捧上了天,大家都說他們把戲里的角色演得活靈活現;肥胖的女歌手們被竊竊嘲笑了二十多年,現在卻廣受稱贊,說她們具有難以效仿的幽默天賦。就連舞臺上的耍狗戲也被從頭到腳夸了一遍:這種節目真是美不勝收,令人嘆為觀止。還有一些人搜腸刮肚找遍贊美之詞就為了形容魔術師和飛車雜技員的精湛表演。就連看戲的觀眾也被捎帶著成了藝術家們點頭稱頌的對象。菲利普跟海沃德一樣,覺得全天下的人類都不入眼。他擺出一副獨善其身的態度,冷冷旁觀庸俗大眾嘩眾取寵的表演。但是克拉頓和勞森卻挺接地氣的,喜歡樂呵呵地摻合到人群之中。他們興奮地描述著巴黎市集上人山人海的情景,電石燈光下人們擠在一堆的臉若隱若現。喇叭聲、口哨聲混雜著嘈雜人聲震得耳朵嗡嗡響。他們這番繪聲繪色的形容把菲利普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跟他說起克朗肖的事。
“你之前讀過他的作品嗎?”
“沒有。”菲利普回答。
“都登在《黃皮季刊》[110]上呢。”
他們看著菲利普,那眼神和畫家打量寫書匠的神態一模一樣。帶著點輕視——因為他們只是區區門外漢;帶著點寬容——因為作家好歹也算是藝術圈的人;還帶著點敬畏——因為他們表達藝術的方式畫家覺得不自然。
“克朗肖是個才華橫溢的家伙。你可能一開始會覺得他不起眼,但只要一喝醉,他就能超常發揮。”
“煩人的是,”克拉頓補充道,“想要他喝醉啊,可得慢慢耗著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咖啡館,勞森跟菲利普說他們必須進去坐。秋風涼爽舒適,一點不冷,但克朗肖一挨風吹就怕得不行,即使外面再暖和他也會坐屋里頭。
“所有應該認識的人里就沒他不認識的,”勞森說,“他認識佩特和奧斯卡·王爾德[111],還有馬拉美[112]和他的那幫伙計們。”
他們想找的這個人就坐在咖啡館里最隱蔽的一角,披著大外套,豎著衣領,帽檐低低地垂在額頭上生怕被寒風吹著。他是個大塊頭男人,個子不高但是特別壯實。圓圓的臉盤上留著小胡子,兩只滴溜溜的小眼看上去特別愚蠢。和身體一比,他的頭小得奇怪。就像一粒豆兒別別扭扭地放在一顆雞蛋上。他正和一個法國人玩多米諾骨牌,看到這三個人進門,便笑了一下以示問好。他沒說話,但把桌上的杯盞一推給新來的人騰出個空。從桌上酒杯的數量不難看出他已經喝了不少。別人把他介紹給菲利普時,他稍微一點頭就繼續玩他的游戲了。菲利普的法語水平雖然算不上高深,但足夠讓他確定這位在法國待了許多年的克朗肖先生實在不怎么會說法語。
一局游戲玩完,克朗肖靠在椅背上得意地咧嘴一笑。
“你輸咯,”他操著一口濃濃的法國腔說,“小伙子!”
他朝侍者打了個招呼,又轉身問菲利普:
“你剛從英國來?看過板球賽了嗎?”
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把菲利普問懵了。
“克朗肖對二十年來每個一流球手的得分了如指掌。”勞森笑著解釋道。
席上的法國人回另一張桌子找自己的朋友了,克朗肖用自己標志性的慢條斯理的語氣講起肯特隊和蘭開夏隊各自的優點來。他說起最近的一次板球錦標賽,絮叨著把每一次揮桿都講得清清楚楚。
“來到巴黎我最惦念的就是板球賽了,”他把侍者端來的一杯黑啤酒喝得精光,說道,“在這里可看不到板球賽啊。”
菲利普之前對克朗肖的幻想全都破滅了。勞森也不耐煩起來,他急著想顯擺一下這位拉丁區鼎鼎有名的人物,但無奈當事人表現得著實不盡如人意。那天晚上克朗肖遲遲沒有進入狀態,盡管他面前的酒杯越擺越多,暗示出他絕對是誠心誠意想把自己灌醉的。連克拉頓都覺得眼前這一出很好笑:克朗肖恨不能把自己那點兒微不足道的板球知識都拿出來炫耀炫耀,這番舉動實在虛偽得很。克拉頓喜歡故意找個招人煩的話題弄得別人下不來臺,這會兒,他拋出一個問題:
“你最近見到馬拉美了嗎?”
克朗肖緩緩抬起眼皮,看了他兩眼,好像正在思考這個問題。他還沒答話,就先用酒杯丁丁當當地敲打著大理石桌面,對著侍者大聲吼:
“把我的威士忌拿來。”
他轉過身對菲利普說:“我在這兒存了瓶。要是每次喝一點兒都要花五十生丁,那我可喝不起。”
侍者把酒拿來,克朗肖舉起酒瓶對著光看了看。
“絕對有人偷喝了。喂,是誰偷喝了我的威士忌?”
“沒人喝啊,克朗肖先生。”
“我昨晚在瓶子上做了個記號,你看看!”
“先生,您確實是做了個記號,但是做完之后又一直喝個不停。照這么看,您做記號都是白費功夫。”
侍者是個快活的小伙子,和克朗肖已經很熟。克朗肖狠狠地瞪著他。
“你得像名流貴族一樣用名譽跟我擔保,除了我之外絕對沒人喝過這瓶威士忌!要不然我才不信你的鬼話呢。”
這番話一個字一個字生硬地用法語說出來,聽上去特別滑稽,惹得一個坐在柜臺邊上的女士忍不住地哈哈大笑。
“太逗了。”她不停嘟囔。
克朗肖聽見她議論自己,怯生生地朝柜臺拋了秋波。是個矮壯的女人,帶著老板娘派頭。克朗肖沖她飛吻,她只是聳聳肩膀,沒有回應。
“別擔心,夫人,”他口齒不清地說,“我不小了,對半老徐娘不感興趣啦。”
他往杯里倒些威士忌,又兌上蘇打水,慢慢喝個精光。用手背揩了揩嘴。
“他很健談。”
勞森和克拉頓都知道這句話就是對剛才那個關于馬拉美問題的回答。馬拉美每周二晚上都會舉辦聚會招待一些作家和畫家,克朗肖也常去。不管到場的客人問馬拉美什么問題,他都能對答如流。顯然,克朗肖最近剛去過這個聚會。
“他很健談,但都是廢話。按他的說法,藝術倒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如果藝術不是最重要的,那我們現在在這兒干嗎呢?”菲利普問。
“你在這干嗎我哪知道,又不關我事。但是藝術是奢侈的追求。人們只會保全自己,關心自身繁衍。只有這些要求得到滿足的時候,他們才有心關注作家、畫家和詩人創作的藝術。最多就是把藝術視作娛樂消遣吧。”
克朗肖停下來繼續喝酒。有個問題二十年來一直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是愛喝酒還是愛談天?喝酒讓他口若懸河談個不停,談天又總能讓他口干而豪飲。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昨天寫了首詩。”
雖然沒人感興趣,他還是自顧自背誦起來。節奏很慢,伸出食指一下下地壓著拍子。也許是首不錯的詩吧,但正好趕上一個年輕女郎走進咖啡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過去。兩片嘴唇上涂著猩紅色的唇膏,臉頰上動人的紅霞也顯然不是本身的氣色。睫毛和眉毛都描得黑漆漆,上下眼皮上搽著亮藍色的眼影,一直勾畫到眼尾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這樣艷麗的濃妝看上去不倫不類,招人發笑。一頭黑發自耳朵上方綰了起來,這是仿照克萊奧·梅洛德小姐[113]梳成的流行發型。菲利普的眼神飄飄轉轉落到她身上,克朗肖背完詩,看著他呆呆地瞅著那位小姐,寵溺地微微一笑。
“你沒有聽我背詩。”他說。
“不,我聽著呢。”
“我不怪你,因為你的行為剛好給我剛才的言論作了一番生動闡釋啊!和愛情相比,藝術算什么呢?你忽視一篇上好的詩作,卻被一個年輕女人艷俗的魅力吸引,我尊敬你!為你鼓掌!”
女人經過他們的桌子時,克朗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過來坐這兒吧,親愛的孩子,讓我們共譜一首愛之神曲。”
“神經病,別煩我。”她把克朗肖推到一邊,繼續在咖啡館里踱來踱去。“藝術啊,”克朗肖手一揮,接著說,“純粹是天才們發明出的避難所,里面有吃有喝有女人,以此來躲避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
他又把酒杯倒滿,沒完沒了地說個不停。他的言語風格浮夸,說話聲音洪亮、字正腔圓,每個詞都要斟酌再三。時而妙語連珠,時而廢話連篇,聽得眾人連連驚嘆;一會兒拿別人狠狠開涮,一會兒又總能貢獻幾條中聽的建議。藝術、文學、生活,沒有他不談的;虔誠嚴肅、嬉皮笑臉、喜笑顏開、顰眉哀嘆,沒有他做不到的。他喝得越來越醉,開始誦起詩歌來,他把自己的詩歌分別和彌爾頓、雪萊和基特·馬洛[114]的混著背。
末了,勞森聽累了準備起身回家。
“我也要走。”菲利普說。
克拉頓是今晚這些人里最安靜的一個,他嘴唇上掛著嘲諷的淺笑,留下來繼續聽克朗肖嘮叨。勞森陪菲利普走到旅館,和他道了別。菲利普爬上床后卻遲遲難以入眠,今晚聽到的新鮮話題現在東一個西一個地塞得他滿腦子都是。他興奮得戰栗不停,仿佛身體里潛伏著某種巨大的力量。他從沒像現在一樣自信。
“我一定會成為偉大的藝術家。”他自言自語道,“生來就是。”
新的念頭一閃而過,伴著一陣悸動,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表達:
“上天啊,我多少有幾分天賦吧。”
他已然酩酊大醉,可其實只喝了一瓶啤酒。真正讓他飄飄然的是一種比酒精更危險的麻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