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5218字
- 2016-06-15 14:55:29
幾天后,凱利夫人去車站送別菲利普。她站在車廂門口,淚眼朦朧,極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菲利普很不耐煩,巴不得火車立刻開走。他一心只想遠走高飛。
“再親我一次吧。”凱利夫人說。
菲利普從車窗探出頭,親吻了她一下。火車開動了,她站在這間小車站的木制站臺上,朝火車駛走的方向揮舞著手帕,一直到它消失在視線中。她的心沉沉墜著,車站離教區不過幾百碼[92],但她卻走了好久好久。菲利普這么著急要離開其實很正常,她心里想,畢竟是個孩子,未來正朝他招手呢。但她呢?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大哭出來,在心里默默祈禱,祈求上帝能夠守護他,幫他抵抗誘惑,助他前途光明,永遠幸福。
火車開動沒多久,菲利普就把伯母的事拋到腦后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關于未來的念頭。他提前給奧特夫人——就是海沃德介紹給他的那位女司庫——寫了信,口袋里還揣著她邀請自己到法國后第二天一起喝咖啡的回函。到了巴黎,他把行李都堆上馬車,一路徐徐穿過鬧街,經過大橋,沿著拉丁區狹窄的街道行進。他已經在德埃科勒旅館訂好了房間。這所旅館在離蒙帕納斯大街不遠的一條破舊小巷里,從這去他學畫的阿米特拉納學校很方便。旅館的侍者把他的行李搬到五樓,帶菲利普到了他的房間。這間屋很小,窗戶緊緊閉著,聞起來好像發了霉。里面最大件的家具是一張床,上面蓋著紅棱紋布床蓋;窗戶上掛著同樣布料做的厚重的舊窗簾,看上去臟兮兮的。屋里的五斗柜也當成臉盆架用,笨重的衣柜古里古怪,讓人聯想到路易·菲利普那個年代的風格。屋里的裝潢已經有些年頭了,墻紙已經褪色,灰蒙蒙的一片,只能依稀辨認出上面棕色葉子編成的花環圖案。菲利普覺得這里有種怪異而奇特的魅力。
夜深了,他還是激動得難以入睡。他出門散步,到了林蔭大道上朝著有光的方向走,一路來到了火車站。站前廣場上盞盞弧光燈發出耀眼的光,黃色的有軌電車從四面八方駛來,鬧哄哄地經過這里,又向各個方向開去。這樣熱鬧的景象讓菲利普興奮地笑出聲來。放眼四周,到處都是咖啡館,他挑了一張凡爾賽咖啡館的露天小桌坐下,迫不及待地要把來來往往的人群看個仔細。這天晚上月朗星稀,溫度適宜,咖啡館里坐滿了消磨長夜的人。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們:有一家人在這兒小聚談天,也有戴著奇形怪狀的帽子、胡子拉碴的男人湊成一堆高談闊論,兩只手在空中揮來舞去。菲利普身邊坐著兩個畫家模樣的男人,他倆身邊還各坐了一個女人。菲利普心里暗想這可千萬別是他們的妻子,否則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在他身后,幾個美國佬正大聲辯論藝術問題。他的靈魂在這一片嘈雜人聲中也跟著躁動不安起來。他在這坐到很晚,盡管已經精疲力竭,卻還是滿心興奮,根本挪不動屁股。等他回去躺到床上的時候,兩個眼睛還睜得溜圓,豎著耳朵不肯放過巴黎夜晚的一丁點兒聲響。
第二天喝下午茶時,菲利普走著去了貝爾福獅子街,在拉斯佩爾大道一條新鋪的支路上找到了奧特夫人的家。奧特夫人是個三十歲左右貌不起眼的女人,本人土里土氣的,還硬要擺出一副淑女架勢。她把菲利普介紹給自己的母親。還沒說幾句話,菲利普就得知了奧特夫人曾在巴黎學過三年美術,又聊了兩句就聽說她已經和丈夫分居了。家里的小客廳掛著兩三幅她畫的肖像畫。見識淺薄的菲利普覺得這些畫水平超凡,堪稱杰作。
“不知道我將來能不能畫得這么好。”他跟奧特夫人說。
“哦,但愿如此,”奧特夫人的語氣里多多少少摻雜了一些自滿,“什么事兒都不能一蹴而就啊,這不是明擺著的嘛。”
她挺友善,給了菲利普一家商店的地址。那兒能買到畫架、畫紙和炭筆。
“我明天大概九點去阿米特拉納學校,要是你提前到了,我會幫你打點打點,給你找個好位子。”
她問菲利普之后有什么打算,菲利普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對將來的事稀里糊涂的,只能硬著頭皮說:
“嗯,我想學畫畫。”
“你能這么想真是太好了。人啊,不管做什么都總是匆匆忙忙的。來這兒的前兩年我都沒有動過油彩,可你看看我現在的成績。”
她朝一幅看起來黏糊糊的油彩畫瞄了一眼,這是她給母親畫的肖像。
“我要是你啊,就會對在這認識的人格外留個心眼兒。別把自己和外國人摻和在一塊。我挺謹慎的。”
菲利普感謝了她,盡管他覺得這條忠告聽上去很奇怪,也不懂為何非要在這里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我們在這的生活和在英國一樣,”奧特夫人的母親一直沉默寡言,這會兒終于開了口,“來的時候,把所有家具都帶過來了。”
菲利普四下看了看。只見這間客廳堆滿了大件的成套家具,窗戶上掛著白色的蕾絲窗簾,和路易莎伯母家里夏天用的窗簾一樣。鋼琴和壁爐架上都罩著綢子布。奧特夫人跟著菲利普一塊在房間里掃視了一圈。
“晚上關了百葉窗,我們就覺得好像還在英國呢。”
“對啊,我們吃飯也是按英國習慣來,”母親補充道,“早上吃肉,中午正餐。”
隨后,菲利普從奧特夫人家告辭,跑到商店買了些畫具。第二天上午九點鐘,他就打起精神,強裝自信,早早去了學校。奧特夫人已經在學校等他了,她微笑著朝他走來。他一直擔心自己初來乍到會不會受欺負,因為之前在書里讀到過,畫室的學生總是會嘲笑、作弄“新人”。奧特夫人給他吃了顆定心丸:
“這里不會發生那種事的,”她說,“你看,這里一半的學生都是女孩子,有她們在,畫室里就亂不起來。”
這間畫室又大又空,灰色的墻上釘著一幅幅獲獎的學生畫作。一位模特坐在椅子上,身上松松地披著一件披肩,周圍站著十來個男男女女,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還在繼續畫著素描。這是模特的第一次休息間隙。
“你最好不要一上來就開始畫太難的,”奧特夫人說,“把你的畫架放這兒吧。你會發現這個姿勢是最容易畫的了。”
菲利普把畫架放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奧特夫人向他介紹了坐在旁邊的姑娘。
“這位是凱利先生。這位是普里斯小姐。凱利先生之前沒學過畫畫,你不介意先幫幫他吧?”接著她沖模特說了一句:“擺好姿勢吧。”
模特把正在看的《小共和國報》往身邊一扔,懶洋洋地脫下長袍回到剛才的位置。她筆直地站著,兩只手握在一起,背在腦后。
“這個姿勢太傻了,”普里斯小姐說,“真不知道他們怎么選的。”
菲利普剛進畫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他,連模特的眼神都冷冷地從他身上掃了個遍。但現在這些人已經對他不感興趣。菲利普把一摞整潔的畫紙擺在面前,尷尬地看著模特,不知道從哪下筆。他從來沒見過女人的裸體。這個模特已經不年輕,皺巴巴的乳房有點下垂。淺色的頭發凌亂地散在額頭上,臉上凈是大塊的雀斑。菲利普看了一眼普里斯小姐的畫。這幅畫她剛剛畫了兩天,此刻看上去好像遇上了瓶頸,她用橡皮擦來擦去,畫面已經被擦得模模糊糊。菲利普只覺得紙上的形象扭曲而古怪。
“我覺得我起碼應該畫得不比她差吧。”他在心里想。
他從模特的頭部開始,打算慢慢往下畫,但不知為何總覺得按照自己的想象來畫要比看著模特動筆簡單多了。他覺得挺為難,轉身看了看一旁的普里斯小姐。她正在一臉嚴肅地揮舞畫筆,眉頭緊縮,眼神中流露出急切的神情。畫室很熱,大顆大顆的汗珠從她的額頭沁出。普里斯小姐今年二十六歲,留著滿頭金黃色的、沒有光澤的頭發:發量不少,但疏于打理,只是從前額向后草草地綰成一個發髻。她臉盤很大,眼睛卻小,其他的五官都寬寬平平;膚色蒼白,看上去好像不怎么健康,臉頰上都沒有一點兒血色,還給人一種不夠整潔的感覺,好像晚上都是和衣而眠,早上起來也不梳洗打扮就直接趕來畫室了。她畫畫的時候不茍言笑,一點動靜都沒有。趁模特休息的空當兒,她退后幾步看了看自己的畫。
“真不明白我怎么就是畫不好,”她說,“但我準備再修改修改。”她轉向菲利普問:“你畫得怎么樣?”
“一點兒都不好。”菲利普苦澀地笑了笑。
她湊過來想看看菲利普的畫。
“你這樣是畫不好的。你必須按著比例來,得先從紙上打好格。”
她麻利地向菲利普示范應該怎么做。菲利普被她的一片真誠深深打動,但她那副病怏怏、臟乎乎的樣子實在不怎么招人喜歡。她給的方法倒算得上實用,菲利普覺得挺感激,照著畫了起來。這時,其他出去休息的人也紛紛回到畫室,進來的人里基本上都是男士,因為女士們都已經早早在畫室坐好了。每年這個時候(現在還稍微早一些)畫室都人滿為患。一個年輕小伙走了進來,留著稀疏的黑發,長長的馬臉上長著個大鼻子。他坐在菲利普的另一側,隔著菲利普向另外一邊的普里斯小姐點頭問好。
“你來得這么晚啊,”普里斯小姐說,“剛起床嗎?”
“今天天氣這么好,我應該多在床上躺一會兒,想想外面的景色。”
菲利普笑了一下,但普里斯小姐卻把這話當真了。
“這似乎有點可笑吧,要是我,我會趕快起床出門享受大好時光。”
“唉,想幽默一把真是怪不容易。”年輕小伙嘆了口氣。
他似乎無心作畫,盯著畫布看了一會兒才開始準備上色。他前一天已經把素描畫好了。他問菲利普:
“你剛從倫敦過來嗎?”
“對。”
“你是怎么找到阿米特拉納的?”
“我就知道這么一所藝術學校。”
“你可千萬別想著能從這兒把知識都學完,這里教的東西沒什么用。”
“這是巴黎最好的學校,”普里斯小姐插嘴說,“只有這里的人才不會把藝術當兒戲。”
“難道不該把藝術當兒戲嗎?”年輕人問了一句。普里斯小姐沒再回話,只輕蔑地聳聳肩膀。他繼續說:“關鍵是,所有的學校都半斤八兩,都是明擺著的一派學究氣。阿米特拉納比其他地方稍微好點,就是因為這里的老師沒別的學校稱職。因為你學不到東西……”
“可是你為什么來這兒學呢?”菲利普打斷他的話。
“這話怎么說來著?大學問家普里斯小姐應該知道用拉丁語怎么說:我知道哪條路更好,可我偏不走。”
“你倆說話,別把我拉進來好吧,克拉頓先生。”普里斯小姐脫口而出。
“學畫畫唯一的方法,”他好像沒聽見似的繼續說,“就是開個畫室,雇個模特,自己悶著頭琢磨。”
“聽上去很簡單啊。”菲利普說。
“只要有錢就行。”克拉頓回答。
他開始上色了,菲利普用余光暗暗地打量他。他個子很高,瘦成一根竹竿兒;寬大的骨架好像要從皮膚里刺穿出來;胳膊肘瘦得都能看出骨頭的形狀了,差點就把他的破外套捅出兩個洞。褲擺早就磨爛了,靴子上各有一處難看的補丁。普里斯小姐起身走到菲利普的畫架旁邊。
“要是克拉頓的嘴能合上一會兒,我就能稍微幫你指導一下。”她說。
“普里斯小姐就是看不上我的幽默,”克拉頓一邊看著畫布沉思,一邊還嘮叨地抱怨不停,“但要說她為什么憎恨我,那只能是因為我天資聰穎。”
他的語氣很嚴肅,唯獨這樣的語氣配上那個碩大無比、奇形怪狀的鼻子,就顯得不倫不類了。菲利普忍不住笑了幾聲,可普里斯小姐卻氣得滿臉通紅。
“這里也就只有你覺得你自己有天賦吧。”
“對你來說,也就只有我自己的意見一文不值吧。”
普里斯小姐不再搭理他,轉而開始評論起菲利普的畫。她滔滔不絕地講起解剖和結構、平面和線條。菲利普對她的長篇大論只是一知半解。她在畫室待了很久,熟悉老師所強調的所有重點,可盡管能把所有的錯都挑出來,卻說不出怎么改正才對。
“你真是太好了,對我這么費心。”菲利普說。
“哦,這有什么,”她羞紅了臉,回答說,“我剛來的時候別人也是這樣指導我的。不管是誰,我都會幫忙。”
“普里斯小姐這是在暗示她之所以幫你,只是出于義務感,可不是因為你的個人魅力喲。”克拉頓怪聲怪氣地說。
普里斯小姐氣急敗壞地瞪了他一眼,走回自己的座位。時針很快移到了十二點,模特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從臺子上走了下來。
普里斯小姐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
“有些人去格拉維爾餐廳吃飯,”她瞥了一眼克拉頓,對菲利普說,“我一般都自己回家吃。”
“走吧,你要是愿意的話,我帶你去格拉維爾。”克拉頓說。
菲利普謝過他,準備起身離開。出畫室的時候奧特夫人問他畫得怎么樣。
“范寧·普里斯幫你了嗎?”她問,“我知道她要是愿意的話一定會,所以才讓你坐她旁邊。她不太招人喜歡,性格又古怪,可雖然自己畫得不怎樣,理論竅門掌握得倒是很好。只要她不嫌煩,對新來的同學能提出不少有用的建議呢。”
克拉頓和菲利普沿著大街往餐廳走,他忽然說:
“你可小心點兒,范寧·普里斯已經看上你了。”
菲利普放聲大笑。誰看上自己不好啊,偏偏是普里斯小姐。他們走到一家便宜的小飯館,這里有幾個學生正在吃飯。克拉頓撿了張桌子坐下,旁邊已經坐有三四個男人了。在這里一法郎可以吃到一個雞蛋、一盤肉、一點奶酪和一小瓶紅酒。咖啡需要額外交錢。他們就坐在人行道上,黃色的電車在身旁的大道上穿梭,電鈴響個不停。
“對了,你叫啥?”他們入座時克拉頓問。
“凱利。”
“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一位相識已久的摯友,他叫凱利。”克拉頓一本正經地說,“這是弗拉納根先生和勞森先生。”
在座的人友好地沖他一笑,繼續上天入地大談特談。不管提到什么話題,都有人能立刻接上話茬。每個人都嘰嘰喳喳,完全不在意別人說了些什么。他們說自己夏天去哪兒度了假,談起畫室和各式各樣的學校。從他們嘴里冒出的名字菲利普從來都沒聽說過,什么莫奈[93]、馬奈[94]、雷諾阿[95]、畢沙羅[96],還有德加[97]。菲利普豎起耳朵認真地聽,盡管自己跟不上趟,心里還是激動得不行。午餐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克拉頓站起身來說:
“今晚要是你們還來這里的話,保準能看見我。這真是拉丁區最棒的一家館子了,花不了幾個錢,妥妥地讓你消化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