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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4536字
  • 2016-06-15 14:55:29

菲利普最近坐立難安、事事不能順心。海沃德對兒女私情的詩意暗示讓他想入非非,內心渴望開始一段羅曼史。至少他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厄林夫人家里忽然發生了一件事,更是助長了菲利普對性的熱情。之前有兩三次在山里散步時,他看見西西里小姐都在一個人走。他路過她時鞠個躬,再往前幾步就能遇見那個中國男人。他沒把這當回事兒。可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下來,他撞見兩個挨得很近的人。這兩人聽見他的腳步聲,一下子就分開了,盡管周圍一片漆黑看不太真切,但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西西里小姐和宋先生。從他們一下分開的舉動中不難猜出兩個人剛才正在手挽著手走。菲利普既驚訝又不解。他之前沒怎么正眼瞧過西西里小姐。這是個平凡無奇的女孩,臉方方正正的,五官也長得大條。一頭金發還梳成馬尾辮的樣子,最大也不會超過十六歲。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菲利普好奇地看著她。雖然最近她在飯桌上一直不言不語,但這會兒還是先開口發話:

“您今天去哪兒散步了,凱利先生?”

“哦,我往王座山那邊走呢。”

“我沒出去,”她主動說,“我今天頭疼。”

坐在她旁邊的中國男人一轉頭,說:

“真遺憾,希望您現在好些了。”

西西里小姐明顯地拘謹起來,她又對菲利普說:

“您今天在路上看見了很多人嗎?”

菲利普每次說謊都會不由自主地臉紅。

“沒。我一個人影都沒瞧見。”

他發覺西西里小姐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慰藉。

可是很快,大家就確定這一對兒之間肯定有事。其他人在教授夫人的房子里看見他們窩在黑暗的角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那幾個坐在餐桌上首的老婦人開始嘰嘰喳喳議論這樁現在已經變成丑聞的事。教授夫人很生氣,被搞得焦頭爛額。她已經盡全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冬天馬上就到了,這段時間不像夏天那么容易招攬租客。宋先生是個好房客。他在一樓租了兩間屋,每頓飯還都要喝一瓶摩澤爾葡萄酒。每瓶酒教授夫人收他三馬克,從中能掙不少錢。她的其他房客里沒有一個喝葡萄酒的,甚至有些人連啤酒都不喝。教授夫人也不想失去西西里小姐這個租客。她的父母在南美做生意,為了感謝教授夫人對女兒如母親般的關懷,付生活費時表現得很慷慨。她知道如果自己給西西里住在柏林的叔叔寫信說了這件事的話,他就會立馬把西西里帶走。教授夫人在飯桌上狠狠瞪了這兩個人一眼,對她來說,這就足夠解氣了。她不敢惹這位中國男人,只能對著西西里小姐出出氣。可房子里的三個老婦人還是很不滿意。其中兩個是寡婦,還有一個長得像男人婆的荷蘭女人,從來沒有結過婚。她們的食宿費給得最少,毛病又最多,但是因為要一直住在這兒,所以教授夫人不得不忍著她們。這三個老婦人找到教授夫人讓她必須采取點行動。這種事情實在有傷風化,害得整個房子都不體面了。教授夫人軟磨硬泡,時而佯裝大怒,時而淚水漣漣。三個老婦人可不吃這套。忽然,她也出于道義憤慨起來,答應一定要了結這件事。

午餐后,教授夫人把西西里帶進臥室,開始苦口婆心地勸她。但讓她驚訝不已的是,這個女孩竟然如此厚顏無恥。她說自己想怎么來就怎么來,她想和那個中國人一起散步,其他人憑什么多管閑事。教授夫人威脅說要寫信給她叔叔。

“那海因里希叔叔就會讓我去柏林待一冬天了,這對我來說反而更好。宋先生也會跟著去柏林。”

教授夫人聽完哭了起來,淚珠一顆顆從她紅撲撲的、又粗又胖的臉蛋上滾下來。西西里還在一旁笑她:

“這樣的話,整個冬天可有三間屋子要空著咯。”

教授夫人心頭無奈,只好更換策略。她試圖觸動西西里小姐性格中較好的那一面:善良、敏感和寬容。不再把她當作孩子,而是像一個成熟的女人那樣和她交心。她說本來這事還不算糟,但對方可是個中國人,黃皮膚、塌鼻子,眼睛長得像小豬玀。和這樣的男人交往簡直不能接受,想想就反胃。

“拜托,停停吧!”西西里喘著粗氣說,“誰說他不好我都不會聽的。”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厄林夫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

“我的上帝啊!”

教授夫人滿臉驚恐,瞪大眼睛看著西西里。她之前一直把這件事視作一場愚蠢透頂的兒戲,但是西西里語氣里的熾熱情感卻揭露了一切。西西里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眼睛里像是要噴出火來,之后她聳了下肩膀走出房間。

和西西里談話的細節教授夫人對誰也沒說,一兩天后她調整了就餐的座位安排。她問宋先生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坐在桌子一頭,從來都是彬彬有禮的宋先生微笑著答應了。西西里對這個變動也毫不在意。但是也許因為他倆之間的關系已經在眾人面前成了公開的秘密,他們也就更不害臊,大大方方地走在一塊,每天下午也當著大家的面一起出門去山上散步。顯然,這兩個人完全不在乎別人怎么說他們。最后連一向穩重的厄林教授都沉不住氣了,他堅持讓夫人找那個中國人談談。厄林夫人把宋先生叫到一旁,苦口婆心地勸誡,說他正在毀掉一個女孩的名譽,給這所房子抹黑。他必須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邪惡的,犯下了大錯特錯。宋先生只是微笑著一一否認,他說自己不知道教授夫人在說些什么,他根本沒有注意過西西里小姐,也從來沒和她一起散過步。教授夫人說的每個字都是假的。

“啊,宋先生,怎么能這么說?您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其他人撞見了。”

“不,是您搞錯了,這不是真的。”

宋先生還是微笑著看她,露出一排平整的白牙。他很鎮定,把所有的指控都否決了,厚著臉皮堅決不認。最后教授夫人忍不住爆發了,說人家女孩子已經承認了對他的愛慕。宋先生還是不為所動,只是繼續保持微笑。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這些都是假的。”

教授夫人從他那里什么也套不出來。這會兒天氣已經變得很惡劣,經常下大雪、降大霧,然后跟著幾天雖然天氣稍稍轉暖,但還是讓人提不起精神。這樣的天,散步也變得沒什么意思了。一天晚上,菲利普剛剛聽完德語課,在客廳和厄林教授站著說話,安娜忽然快步走了進來。

“媽媽,西西里呢?”

“我猜應該在她房間吧。”

“她房間燈都沒亮。”

教授夫人大叫一聲,驚慌地看著女兒。安娜此時的想法也從她心頭掠過。

“叫埃米爾去。”她的聲音都沙啞了。

埃米爾就是那個負責端盤子的、笨手笨腳的小工,這里的家務活大部分都是他來做。他走了進來。

“埃米爾,去宋先生房間,別敲門,直接進。如果有人,你就說是去看爐子。”

埃米爾遲鈍的臉上看不出驚訝的痕跡。

他慢慢走下樓。教授夫人和安娜打開門,豎著耳朵聽。沒一會兒就又聽到他上樓的聲音,她們叫住他。

“那兒有人嗎?”教授夫人問。

“嗯。宋先生。”

“就他一個?”

一絲狡黠的壞笑爬上了埃米爾的唇角。

“不,西西里小姐也在。”

“天啊,真不害臊!”教授夫人大喊。

埃米爾開始哈哈大笑。

“西西里小姐每天晚上都在。她一次待上幾個鐘頭。”

教授夫人的兩只手緊握在一起。

“天啊,太可惡了!你之前怎么不告訴我?”

“這又不關我的事。”他一面說,一面慢慢抬了抬肩膀。

“我想他倆一定給你開了個好價錢吧?滾開,滾!”

埃米爾一步三晃、東倒西歪地走到門口。

“他們必須得走了,媽媽。”安娜說。

“那誰來繳房租?馬上要上稅了。讓他們走,你說得倒是輕巧。要是他們一走我可就付不起賬了。”她轉頭看向菲利普,眼淚止不住地滑下來。“唉,凱利先生,今天聽到的話你可一點兒都不能說出去。如果福斯特小姐,就是那個荷蘭老姑娘知道了,她一定會立刻離開的。如果他們都走了,這房子也要關門大吉了。我可負擔不起。”

“當然,我什么也不說。”

“如果西西里留下,我再也不會和她說話了。”安娜說。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西西里小姐的臉比往常都要紅潤。她帶著固執的神情準時到了飯桌。宋先生卻沒有出現。菲利普覺得他應該是想逃避眾人譴責的目光。但最后他還是來了,依然是春風滿面,他的小眼眨了眨表示出遲到的歉意,和以前一樣堅持倒一杯自己的摩澤爾葡萄酒給教授夫人,又倒了一杯遞給福斯特小姐。餐廳很熱,爐子開了一整天,但窗子又很少會打開透氣。埃米爾還是一副笨手笨腳的樣子,卻奇跡般地把每個人的菜都按著順序很快端了上來。三個老婦人靜靜坐著,不滿之情明擺在臉上;教授夫人剛哭過的眼睛還是紅通通的;她的丈夫也心煩意亂、默不作聲。沒人有興致交談。菲利普隱隱覺得身邊這群朝夕相處的人現在變得有點可怕,在兩盞吊燈的光暈下,他們看上去似乎有點異樣。他開始感到不安。有次在和西西里小姐的眼神交匯中,發現她看自己眼神里帶有仇恨和不屑。餐廳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好像這對狗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攪得所有人都不能安寧。房間里有一種東方式的墮落氛圍;線香的煙霧裊裊飄散,到處彌漫著邪惡的神秘氣息,讓人喘不過氣來。菲利普覺得額頭上的血管不停跳動。他被這種感覺攪得心神不安,卻不能理解這感覺究竟是什么,只覺得其中暗藏著致命的吸引力,對它又怕又恨。

接下來的好幾天情況都沒有改觀。大家都對這段不合常理的戀愛心知肚明,整座房子的氣氛讓人作嘔,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著。只有宋先生還是一臉沒事人的樣子,他和以前一樣笑瞇瞇的,友善而有禮。沒人知道他現在的狀態究竟是文明之風的勝利,還是東方人征服西方后流露的輕蔑。西西里則洋洋得意、玩世不恭。最后教授夫人對這種情形忍無可忍。她感到一陣惶恐,因為厄林教授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樁人人皆知的丑聞可能造成的影響,教授夫人發現自己在海德堡的好名聲和整座房子的名譽都被這件遮掩不住的丑聞徹底毀了。之前出于某種原因,也許是被利益蒙蔽雙眼,她選擇對這樣的后果視而不見,但現在驚惶恐懼攫住了她,讓她喪失理智,她要立即把這個女孩趕出自己的房子。多虧安娜還算冷靜,提議要給西西里住在柏林的叔叔先寫封信,謹慎地講明要他把西西里帶走。

失去這兩位房客的決心一下,教授夫人長期以來積累壓抑的怒氣終于能好好發泄了。她終于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想跟西西里說的話一股腦倒出來。

“我給你叔叔去了封信,西西里,讓他把你帶走。我不能讓你再待在我這兒。”

看著女孩的臉變得煞白,她心滿意足,兩個滴溜兒圓的小眼閃閃發光。

“不要臉!沒羞沒臊!”

她把西西里臭罵一頓。

“你跟我叔叔說什么了,教授夫人?”西西里問道,之前那種我行我素的神氣態度瞬間敗下陣來。

“哼,聽他自己跟你說吧。我想明天就能收到他的回信了。”

第二天,為了能在眾人面前把西西里好好羞辱一番,教授夫人特意隔著一整張桌子朝對面的女孩大聲嚷嚷。

“我收到你叔叔的來信了,西西里。你今晚就收拾鋪蓋吧,明天一早我們就把你送上火車。他會在柏林中央車站親自接你。”

“好極了,教授夫人。”

宋先生在教授夫人的注視下微微笑著,盡管她一再拒絕,還是堅持給她斟了杯葡萄酒。她胃口大開,高高興興地飽餐一頓。只可惜她高興得太早了。她在睡覺前把仆人喚來:

“埃米爾,要是西西里的行李箱收拾好了,你最好今晚就把它拿到樓下。吃早飯前,腳夫就會來取的。”

埃米爾奉命去西西里的房間查看,可沒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西西里小姐不在屋里,她的包也不在了。”

教授夫人大叫一聲飛快地跑去看:箱子被繩子捆得好好的,還上了鎖,放在地上;包已經拿走了,帽子和斗篷也一并不見了。梳妝臺上空空如也。教授夫人大喘著氣拔腿就往樓下中國人的房間跑,她這二十多年還沒有跑過這么快呢,埃米爾在后面緊跟著,連聲囑咐她小心點,別跌倒。到了門口,她連門都不敲就徑直闖進去。房間空蕩蕩的,行李已經無影無蹤,通往花園的門大敞著,顯然他們是從這兒逃跑的。桌上有一個裝著幾張鈔票的信封,里頭是當月的食宿費和一些其他的費用。教授夫人被剛才的一陣恐慌折騰得不輕,呻吟著癱坐在沙發上。毫無疑問,這倆人私奔了。埃米爾呆滯的臉上還是沒有一點兒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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