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孫夏峰《日譜》記,高囗南游會稽,始于順治七年春夏間,至十二年春北返,歷時近5年之久。高囗何以要遠游會稽,且一去就是5年之久?筆者孤陋寡聞,為學不勤,個中詳情迄未得明。但是有一點則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受老師之命,攜結撰中的《理學宗傳》初稿前往浙東請益。關于這一點,孫夏峰在《理學宗傳》卷首《自敘》中,說得很清楚。他說:“此編已三易,坐臥其中,出入與偕者,逾三十年矣。……初訂于渥城,自董江都而后五十余人,以世次為序。后至蘇門,益廿余人。后高子攜之會稽,倪、余二君復增所未備者,今亦十五年矣。”渥城即新安,據湯斌輯《孫征君年譜》載,《理學宗傳》在渥城初訂,時當順治四年,參與其事者為夏峰弟子高囗、王之征、陳囗及譜主第三子博雅。順治七年夏初,夏峰師弟一行抵達蘇門山,再理舊稿,旋即由高囗攜往會稽。
順治十二年春,高囗北歸。此次遠游,無論帶著何種目的,亦無論其目的是否悉數實現,然而僅就南北學術交流而言,高囗此行足以稱作滿載而歸。
首先,高 圓滿地完成了其師托付的使命。在同浙東學者的數年交往中,他不僅宣傳了夏峰學說,為《理學宗傳》初稿覓得了知音,而且通過頻繁的書信,亦使孫夏峰得以了解蕺山學術及其傳人的大致狀況。其次,沿著高囗的足跡,夏峰弟子馬爾楹偕夏峰次子孫奏雅,于順治八年夏秋間亦抵達浙東,從而拓寬了南北學術交流的通道。再次,通過高囗、孫奏雅、馬爾楹等人的努力,蕺山諸后學及時而準確地把蕺山學說及其代表著述直接傳遞給了孫夏峰。在清初南北學術的此次重要往還中,如果說高囗創辟榛蕪,建樹了開拓之功,那么在這條通道上孜孜以求,最終完成蕺山學北傳歷史使命的,則無疑應是蕺山諸后學。其中功績最為卓著者,當首推倪元瓚。
倪元瓚,字獻汝,浙江上虞人。其兄元璐,字玉汝,號鴻寶,崇禎間官至戶部尚書,明亡,以身殉國,志節耿然。倪元璐少劉宗周15歲,于蕺山學術備極推崇。據蕺山子劉汋輯《劉子年譜錄遺》記:
先生當黨禍杜門,倪鴻寶以翰編歸里,三謁先生,不見。復致書曰:“先生至清絕塵,大剛制物,動以孔孟之至貴,而為賁諸荊卞之所難。璐心服之,誠如七十子之于夫子也。”每于士大夫推尊不啻口,言及必曰劉先生云何。先是越之衿士無不信先生為真儒,而縉紳未嘗不訕笑之。獨鴻寶號于眾曰:“劉念臺今之朱元晦也。”于是始有信之而愿學者。自此,祁公彪佳、施公邦曜、章公正宸、熊公汝霖、何公弘仁,爭以蓍蔡奉先生。
元瓚為元璐弟,受其兄影響,亦當在服膺蕺山學術諸后學之列。
高囗南游,結識倪元瓚,將《理學宗傳》初稿送請審訂,實是托付得人。順治十二年春高囗、孫奏雅北歸,帶回元瓚書札及其對《理學宗傳》的評箋。孫夏峰喜得志同道合良友,于當年三月廿一日欣然復書倪獻汝。信中寫道:
仆燕右腐儒,衰遲漂泊,自鼎革以來,家于山岑水湄者若而年。自謂喘息余年,不填壑溝,尚欲策勵耄耋,圖報稱穹蒼于萬一。年來求友于四方,而真實斯道者寥寥。薦馨南游,得良友為快。奏兒歸,持手教,殊慰數年仰企。令兄先生以忠魂領袖一代,先生復以鏞鐸振教東南,真所謂鳳翔天外,鶴唳云中。尚剝床蔑貞,獨存碩果,向往實甚。暨讀序箋《宗傳》,儒釋防維,佩教良多。此書原甲申寓水鄉時成之,未及訂正。邇復有《七子》一編,其中有欲請益者,路遙不能就正。念臺先生所選,未得一卒業,想自有定見。若水寤寐有年,此心此理應不以南北海隔耳。[3]
雖然今日我們已無從讀到倪元瓚的來書,但是從孫夏峰的回信中可見,正是元瓚來信把劉蕺山留有董理宋明理學遺著的消息告訴了孫夏峰,所以夏峰聞訊才會說“念臺先生所選,未得一卒業”。
據《劉蕺山先生年譜》記,蕺山生前董理宋明理學,留有著述凡四種。一是《方遜志先生正學錄》,成于天啟四年;二是《皇明道統錄》,成于天啟七年;三是《圣學宗要》,成于崇禎七年;四是《陽明先生傳信錄》,成于崇禎十一年。劉蕺山認為,方孝孺“蚤師宋潛溪,接考亭正傳,國朝理學當以公為稱首”[4],故而于方氏學行多所表彰。結合稍后孫夏峰輯《五人傳忠錄》及所撰諸文考察,則此處之言“念臺先生所選”,當指表彰方氏學行著述。惟其如此,我們在先前所引述的夏峰撰《五忠錄引》和《黃石齋麟書抄序》,才會一再重申:“劉念臺敘明理學,引方正學為首。”
之后,孫夏峰與倪獻汝書札往復,歷有年所。順治十二年十一月,獻汝遣族子前來隨夏峰問學。翌年,夏峰再度致書獻汝,據云:
《宗傳》一書,邇在訂正,于評箋中服足下大中至正之教,燈炤來茲。其波瀾一柱(下缺——引者)。留附姜二濱轉至,未審達否?近讀黃石齋先生《大滌函書》,學不依經,語屬開山,方正學之后一人。詩文中皈依君家昆仲,讀至此段應求,不可向他人道也。[5]
信中,取黃石齋與方正學后先輝映,實足見蕺山學術北傳之初對孫夏峰的深刻影響。在這里值得指出的是,夏峰信中提到的姜二濱,如同倪元瓚一樣,也是此時將蕺山學術北傳的重要功臣。
姜二濱,名希轍,號定庵,浙江余姚人。希轍為蕺山弟子,在蕺山諸后學中,若論同孫夏峰的交往,他應是開啟先路的人。順治九年,姜二濱由浙江溫州教諭改任直隸元城知縣。抵任之后,即拜謁過孫夏峰。十二年,二濱又修書請益,于是夏峰答書云:
前接光霽,極蒙延款。最是人所棘手時,獨能脫然行所無事,該是元公、明道一流人。恨相隔遠,山中筒寄未便,不謂學道君子,虛懷益甚,于悲天憫人之際,益切事賢友仁之思。仆即衰朽,何敢負此下問。
就是在這封信中,孫夏峰向姜二濱通報了倪獻汝評箋《理學宗傳》的消息,也談到了新近輯錄《七子》的情況,還隨信過錄有關資料請教。夏峰說:
仆生長北方,見囿一隅,少而有志,老無所成。年來與二三同人輯有《諸儒語錄》一編,偶同人攜之會稽,得倪獻汝評定闡發,匡我不逮。繼而念“宗傳”二字,寧嚴勿濫,顏淵死而孔子之道不傳,曾子外余不得與。又于眾多人中,標《七子》另為一選。俱無刻本,路遠不便寄去,各家之書俱在,謹錄其姓名暨所評請教。[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