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蕺山南學與夏峰北學之交涉(1)
- 清代學術源流
- 陳祖武
- 4719字
- 2016-05-17 17:58:28
明清之際的學術界,有兩個很重要的學術群體,一個是江南以劉宗周為宗師的蕺山南學,另一個是河北以孫奇逢為宗師的夏峰北學。這兩個學派與稍后的二曲關學鼎足而立,同主順治及康熙初葉學術壇坫風會。因而雍正、乾隆間史家全祖望論清初學術,遂將蕺山學傳人黃宗羲與孫奇逢、李颙并舉,而有“三大儒”之目。至于晚近學術界以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為清初三大儒,則時移勢易,視角各別,未可同日而語。以下,擬就蕺山南學與夏峰北學之間的關系,試作一些梳理,旨在據以從一個側面窺見明清間學術演進的脈絡。
一、孫夏峰筆下的劉蕺山
明末清初的近一百年間,是中國古史中一個激劇動蕩的時代。這是一個天翻地覆的時代,也是一個孕育卓越歷史人物的時代。劉蕺山和孫夏峰就是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的杰出學術大師。他們以各自的學術實踐,不惟開一方風氣先路,而且影響所及,終清一代而不絕。
劉蕺山名宗周,字起東,號念臺,學者以其居于蕺山麓而尊為蕺山先生。浙江山陰(今紹興)人。生于明萬歷六年(1578年),卒于清順治二年(1645年),得年68歲。孫夏峰名奇逢,字啟泰,號鐘元,晚號歲寒老人,學者以其晚年所居而尊為夏峰先生。河北容城人。生于明萬歷十二年(1584年),卒于清康熙十四年(1675年),得年92歲。劉蕺山長孫夏峰6歲,兩位是同一輩人。唯蕺山于明亡后絕食而逝,夏峰則離鄉背井,依然在世30余年。盡管蕺山生前,夏峰未得一睹風采,但正是在蕺山故世后的30余年間,隨著夏峰與南北學者的過從日久,尤其是同蕺山學諸傳人的數度往還,于是在他的筆下,高山仰止,追隨恐后,則多見蕺山學行蹤影。謹掇其大要,分述如后。
孫夏峰筆下的劉蕺山,首先是一個志節耿然的烈士。明亡,東宮講官劉理順、兵部主事金鉉身殉社稷,金鉉且名在蕺山弟子之列。孫夏峰為文紀念劉、金二烈士,皆論及劉蕺山。所撰《劉文烈遺集序》云,天啟間,劉理順“與劉公宗周、金公鉉、吳公甘來,緦緦為斯道斯民憂”[1]。而《金忠節公傳》亦稱:“劉宗周為少司空,嘗就鉉論學,與陳龍正、史可法、朱之馮道德經濟,互相勸勉。”[2]對于劉蕺山的以身殉國,孫夏峰備極推崇。順治十二年六月,他將劉宗周與方孝孺、高攀龍、鹿善繼、黃道周等5人學行匯為一編,題為《五人傳忠錄》。夏峰于卷首有云:“劉念臺敘明理學,引方正學為首,非謂其為讀書種子乎?倪獻汝敘歷代理學,以黃幼玄為終,亦謂其忠孝至性,百折不回,真偉男子也。”[3]同樣的話,還見于夏峰為黃道周的《麟書鈔》所撰序,他說:“劉念臺先生序明理學,以正學為首。倪獻汝序《理學宗傳》,以石齋為終。……劉、倪二公,正謂其節之奇,死之烈。忠到足色,方于理學無憾耳。”[4]
根據以上所引述的材料可見,在孫夏峰看來,劉蕺山不惟以忠烈名垂史冊,而且也是卓然成家的理學大師。于是在孫夏峰歷時30年精心結撰的《理學宗傳》中,劉蕺山便以“理學而以節死”的大家著錄。當《理學宗傳》尚在結撰之時,順治十六年十月,孫夏峰曾將書中評諸家學術語輯為《諸儒評》存之篋中。其中之《劉念臺》一目有云:“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公譜微過、隱過、顯過、大過、叢過、成過,條列分明,隨事隨念,默默省察。有犯此六科者,凜然上帝臨汝,誅鋤不貸。久久過自消除,而本心不改。此方是存之之君子,而免為去之之庶民。微乎!危乎!可不慎諸!”[5]據考,蕺山之論立身,有《人譜》之作,時在明崇禎七年甲戌秋八月。《人譜》之《續編三》為《紀過格》,所記諸過,依次為微過、隱過、顯過、大過、叢過、成過。夏峰之評語依據,顯然即由此而來。
由對劉蕺山志節的敬仰,進而服膺其學說,以至潛移默化,不期而然,接受蕺山學術主張,走上合會朱王學術的道路。在孫夏峰的筆下,此一線索若隱若現,依稀可辨。
康熙初,孫夏峰應河南內黃知縣張沐邀,前往該縣講學,撰有《題內黃摘要后》一文。文中寫道:“我輩今日談學,不必極深研幾,拔新領異。但求知過而改,便是孔顏真血脈。”[6]一如《諸儒評》之依劉蕺山《人譜》立論,此一書后語,亦當沿《人譜》而出。蕺山學說,初由主敬入,中年則以慎獨為宗旨,晚年合誠意、慎獨為一,卓然領袖一方。所撰《讀大學》有云:“《大學》之道,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慎獨而已矣。”又說:“夫道一而已矣,學亦一而已矣。《大學》之道,慎獨而已矣;《中庸》之道,慎獨而已矣;《語》、《孟》、《六經》之道,慎獨而已矣。慎獨而天下之能事畢矣。”[7]孫夏峰之所論,如出一轍。始而曰:“劉念臺曰,三十年胡亂走,而今始知道不遠人。”[8]繼之云:“圣學只在誠意,誠意只在慎獨。”[9]最終歸而為一,倡言:“慎獨是一統的功夫,千圣萬賢,總只是這一件事。無內外,無精粗,無大小,一以貫之。”[10]劉蕺山論陸、王學術傳衍,歸咎于楊簡、王畿,他說:“象山不差,差于慈湖;陽明不差,差于龍谿。”[11]又說:“陽明不幸而有龍谿,猶之象山不幸而有慈湖,皆斯文之厄也。”[12]孫夏峰于此亦然,據云:“慈湖正以傳象山,龍谿正以傳陽明,而無聲無臭,無善無惡,夫豈謬于師說?而虛無之教,食色之性,又未嘗不借口焉。堂邑所謂傳象山者失象山,傳陽明者失陽明。甚矣,言之不可不慎也。”[13]惟其如此,康熙初《理學宗傳》定稿付梓,孫夏峰特于卷末辟出“補遺”一類,楊簡、王畿皆在此一類中。他于此解釋說:“補遺諸子皆賢,烏忍外!嘗思墨子固當世之賢大夫也,曾推與孔子并,何嘗無父!蓋為著《兼愛》一篇,其流弊必至于無父,故孟子昌言辟之。愚敢于補遺諸公效此忠告。”[14]
夏峰之學,早年由朱子起步,中年受同鄉學長鹿善繼影響,朝夕潛心《傳習錄》,成為陽明學篤信者。晚而欽仰劉蕺山學行,遂以修正王學、合朱王于一堂為歸宿。他為蕺山弟子金鉉所寫的小傳稱:“吾鄉理學而忠節者,公與鹿伯順也。鹿之學近陸王,公之學守程朱。”[15]以追隨鹿伯順而篤信陽明學者,竟去表彰學守程朱的蕺山弟子,一則可見孫夏峰非拘守門戶之人,再則亦不啻表明他對劉蕺山師弟修正王學的認同。所以孫夏峰超然于門戶之上,指出:“文成之良知,紫陽之格物,原非有異。”[16]又說:“兩賢之大旨固未嘗不合也。”他認為:“陸、王乃紫陽之益友忠臣,有相成而無相悖。”進而主張合朱、王于一堂,倡言:“我輩今日要真實為紫陽,為陽明,非求之紫陽、陽明也。各從自心、自性上打起全副精神,隨各人之時勢身份,做得滿足無遺憾,方無愧紫陽與陽明。”[17]這與劉蕺山所云“后之君子有志于道者,盍為之先去其勝心浮氣,而一一取衷于圣人之言,久之必有自得其在我者。又何朱、陸、楊、王之足云”[18],實是同調共鳴,后先呼應。
如果說在孫夏峰結撰《理學宗傳》的過程中,他對劉蕺山的學說了解尚未深入,那么當康熙六年該書刊刻蕆事之后,迄于十四年逝世,引為同志,傾心推許,蕺山學說對孫夏峰的影響則非同一般。有關這方面的情況,在孫夏峰的《日譜》中,多所反映,彌足珍貴。
康熙七年(1668年)九月初九日,孫夏峰讀劉蕺山《學言》,有札記一則,他說:
讀劉子《學言》,有示韓參夫云:“力鏟浮夸之習,深培真一之心。”又曰:“從聞見上體驗,即從不聞不見消歸;從思慮中研審,即向何思何慮究竟。庶幾慎獨之學。”參夫,宛平布衣也。嚴守程朱,予從弱冠后即與之友,甲戌年(明崇禎七年——引者),同在武城署中,住三月余。游學江南,渠曾與高忠憲游,歸而向予言之甚詳。此在乙丙之前。后從念臺游,則未及聞也。音問久絕,定作古人矣。讀劉子語,愰見故人于字里行間。
一周之后,夏峰又記下了讀蕺山《圣學宗要》的無限欣喜。他寫道:
予之刻《宗傳》也,妄臆以濂溪為孔子之聞知,以姚江為濂溪之聞知。此一時之偶見如此。忽友人寄劉子《圣學宗傳》(傳字誤,當作要——引者),其言曰:“周子其再生之仲尼乎?明道不讓顏子,橫渠、紫陽亦曾、思之亞,而陽明見力直追孟子。自有天地以來,前有五子,后有五子,斯道可為不孤。”讀之一快。公先得我耶?我先得公耶?抑南北海此心此理有同然耳。
翌年二月初六日,夏峰就讀蕺山文致信弟子湯斌,再度稱道蕺山“先得我心”。信中有云:
劉念臺之言曰:“三十年胡亂走,而今始知道不遠人。”念臺集中多快語。至周子其再生之仲尼乎?陽明見力直追孟子,自有天地以來,前有五子,后有五子,斯道可為不孤。《宗傳》一編,妄意以濂溪為孔子之聞知,以姚江為濂溪之聞知,不謂念臺先得我心之同然耳。近讀楊虞城集,皆真實做工夫人,不可少也。
事隔十日,同樣的心境見于《復梁以道》中。夏峰說:“劉念臺之言曰:‘三十年胡亂走,而今始知道不遠人。’劉、楊兩先生,其宗旨正與我輩相符,恨不即握手一詳言之。”
康熙十二年(1673年),孫夏峰已屆90高齡。是年八月廿六日,他就理氣、心性的關系,在《日譜》中留下札記一則。據云:
理氣之說紛紜不一,有謂理生氣,有謂理為氣之理者,有謂有是氣方有是理者。邇劉念臺云,理即是氣之理,斷然不在氣先,不在氣外。知此則知道心即人心之本心,義理之性亦即氣質之本性,一切紛紜之說可以盡掃矣。
以蕺山主張而盡掃諸家聚訟,傾心推許,不啻夏峰晚年定論。
注釋:
[1]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2《劉文烈遺集序》。
[2]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8《金忠節公傳》。
[3]孫奇逢:《孫征君文稿三種》之2《五忠錄引》。
[4]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4《黃石齋麟書鈔序》。
[5]孫奇逢:《孫征君文稿三種》之3《諸儒評》。
[6]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5《題內黃摘要后》。
[7]劉宗周:《劉子全書》卷25《讀大學》。
[8]孫奇逢:《孫征君文稿三種》之1《與友人論道書》。
[9]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7《答陳子石》。
[10]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2《語錄》。
[11]劉宗周:《劉子全書》卷13《會錄》。
[12]劉宗周:《劉子全書》卷19《答韓參夫》。
[13]孫奇逢:《夏峰先生集補遺》卷上《答問》。
[14]孫奇逢:《理學宗傳》卷首《義例》。
[15]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8《金忠節公傳》。
[16]孫奇逢:《四書近指》卷1《大學之道章》。
[17]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7《復魏蓮陸》。
[18]劉宗周:《劉子全書》卷21《張含宇先生遺稿序》。
二、蕺山學北傳的重要途徑
一如前述,在劉蕺山生前,孫夏峰并未能有機會當面請益。用夏峰自己的話來說,只是“余從弱冠時,知向慕公,后王念尼從公游,公亦知有余也”[1]而已。加以時值明末,兵荒馬亂,已非從容論學之時,因此這便大大地妨礙了蕺山學術的北傳。而據蕺山弟子惲日初云:“先師為明季二大儒之一,顧自《人譜》外,海內竟不知先生有何著述。”[2]這就是說,迄于康熙初葉,劉蕺山著述刊行于世者不過《人譜》一種而已。惟其如此,康熙二十年前后,蕺山弟子始接踵而起,表彰師說。先是惲日初輯《劉子節要》,繼之為黃宗羲撰《蕺山學案》,最后則是董玚重訂《蕺山先生年譜》,編纂《劉子全書》。然而蕺山后學的所有這些努力,多在孫夏峰身后。既然如此,那么蕺山學術又是何時,通過何種渠道北傳而影響孫夏峰的呢?就目前所能讀到的文獻來看,順治七年,孫夏峰弟子高囗的南游會稽,當是一次開鑿渠道的重要舉措。
高囗,字薦馨,河北清苑人。明季諸生,善書法,喜為詩。順治二年師從孫夏峰。三年,夏峰家園被滿洲貴族圈占,含恨南徙新安(今河北安新)。六年冬,復因新安時局不靖,再度舉家南遷。夏峰本擬渡黃河,越長江,直去浙東,以完先前同故友所訂兒女婚事。一則年事已高,不堪旅途勞頓,再則十數口千里跋涉,亦非易事,于是抵達河南輝縣蘇門山后,被迫改變初衷,僑居下來。夏峰南徙,高囗始終相伴而行,所以孫夏峰90歲時撰《懷友詩》于高囗有云:“垂老輕去鄉,薦馨共旅食。”此應是孫、高師弟間此一段經歷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