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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明儒學案》的里程碑價值(6)

五、《明儒學案》發(fā)微

黃宗羲著《明儒學案》自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刊行以來,300余年過去,一直是相關研究者關注和研究的一部重要歷史文獻。近30年來,隨著學術史研究的復興和推進,這方面的研究日漸深入,尤為喜人。就所涉及論題而言,諸如《明儒學案》的編纂緣起、成書經(jīng)過、思想史和文獻學淵源以及學術價值評判等等,皆吸引了越來越多研究者的興趣。以下,謹將近期重讀《明儒學案序》之所得連綴成篇,就該書的編纂緣起再做一些討論,敬請方家大雅指教。

(一)問題的提出

黃宗羲晚年,曾經(jīng)就《明儒學案》的結撰留下兩篇重要文字,一篇是《明儒學案序》,另一篇是《改本明儒學案序》。前文于宗羲生前錄入所輯《南雷文定四集》,后文則在宗羲故世之后,由其子百家輯入《南雷文定五集》??滴跞昝洗?,《明儒學案》在河北故城刊刻蕆事,兩文皆冠諸卷首,撰文時間均署為康熙三十二年。唯宗羲原文已為賈氏父子增刪、改動,難以信據(jù)。倘若論究《明儒學案》結撰故實,自然當以錄入宗羲文集者為準。

《明儒學案》的這兩篇序文,有同有異。大致相同者,是都談到了如下三層意思。第一,學問之道乃一致百慮,殊途同歸,不可強求一律。然而時風眾勢,必欲出于一道,稍有異同,即詆之為離經(jīng)叛道,以致釀成“杏壇塊土,為一哄之市”[1]。第二,全書梳理有明一代儒學源流,旨在分源別派,使其宗旨歷然。因而,《明儒學案》乃“明室數(shù)百歲之書也,可聽之埋沒乎”[2]?第三,《明儒學案》的問世,多歷年所,非三年五載之功。具體而言,“書成于丙辰(康熙十五年——引者)之后,許酉山(名三禮——引者)刻數(shù)卷而止,萬貞一(名言——引者)又刻之而未畢”,直至壬申(康熙三十一年——引者)七月,始聞河北賈若水、醇庵父子慨然刻書之舉。[3]

兩篇文字之不同處,主要在于改本將原序的如下大段文字盡行刪除。原序有云:“某幼遭家難,先師蕺山先生視某猶子,扶危定傾,日聞緒言,小子囗囗,夢奠之后,始從遺書得其宗旨,而同門之友,多歸忠節(jié)。歲己酉,毗陵惲仲昇來越,著《劉子節(jié)要》。仲昇,先師之高第弟子也。書成,某送之江干,仲昇執(zhí)手丁寧曰:‘今日知先師之學者,惟吾與子兩人,議論不容不歸一,惟于先師言意所在,宜稍為通融?!吃唬骸葞熕援愑谥T儒者,正在于意,寧可不為發(fā)明?’仲昇欲某敘其《節(jié)要》,某終不敢。是則仲昇于殊途百慮之學,尚有成局之未化也,況于他人乎?某為《明儒學案》,上下諸先生,淺深各得,醇疵互見,要皆功力所至,竭其心之萬殊者而后成家,未嘗以懵懂精神,冒人糟粕。于是為之分源別派,使其宗旨歷然,由是而之焉,固圣人之耳目也。間有發(fā)明,一本之先師,非敢有所增損其間?!盵4]

兩篇《明儒學案序》為什么會存在上述異同?從中反映了該書結撰緣起的哪些故實?這是我們接下去要展開討論的問題。

(二)為師門傳學術

黃宗羲為什么要結撰《明儒學案》?要弄清楚這個問題,不妨就從改本《明儒學案序》對原序上述大段文字的刪除入手。

前引《明儒學案序》中的大段文字,黃宗羲憶及20余年前未能為同門友人惲日初著《劉子節(jié)要》撰序一事。至于事情的起因,乃在于二人對其師劉宗周學術宗旨的把握意見不一。一個認為“于先師言意所在,宜稍為通融”,一個則力主“先師所以異于諸儒者,正在于意,寧可不為發(fā)明”。結果分歧無法彌合,用黃宗羲事后20余年的話來講,就叫做“仲昇欲某敘其《節(jié)要》,某終不敢”。黃宗羲、惲日初二人間的此次往還,并非尋常同門昆弟之論學談藝,實則直接關系《明儒學案》前身《蕺山學案》之發(fā)愿結撰。

據(jù)考,惲日初字仲昇,號遜庵,江蘇武進(今常州)人,生于明萬歷二十九年(1601年),卒于清康熙十七年(1678年),終年78歲。[5]康熙七年(1668年),日初由常州南游紹興,憑吊劉宗周子劉汋。此時宗羲亦在紹興,與同門友人姜希轍、張應鰲等復興師門證人書院講會,故而惲、黃二人得以闊別聚首,朝夕論學達半年之久。[6]惲日初長黃宗羲9歲,在劉宗周門下,當屬長者。此次南來,不惟帶來了為其師所撰《行狀》一篇,而且攜有《惲仲昇文集》一部,學已成家,儼然劉門高第弟子。是年,黃宗羲欣然為《惲仲昇文集》撰序,贊許日初為“固知蕺山之學者未之或先也”。正是在這篇序中,宗羲對自己早先問學師門的用力不專痛自反省,他就此寫道:“余學于子劉子,其時志在舉業(yè),不能有得,聊備蕺山門人之一數(shù)耳。天移地轉,僵餓深山,盡發(fā)藏書而讀之。近二十年,胸中窒礙解剝,始知曩日之辜負為不可贖也?!盵7]

惲日初在越半年,將劉宗周遺著區(qū)分類聚,粗成《劉子節(jié)要》書稿。臨別,黃宗羲河滸相送,日初以增刪《劉子節(jié)要》相托。惲氏返鄉(xiāng),《劉子節(jié)要》刻成,康熙十一年(1672年),日初復致書宗羲,并寄《節(jié)要》一部,囑為撰序或書后。宗羲接信,對于《劉子節(jié)要》一書的曲解師門學術宗旨極為不滿,幾至忍無可忍。于是一改先前對惲日初為學的傾心贊許,撰為《答惲仲昇論劉子節(jié)要書》一通,詳加辯駁。

黃宗羲所撰《答惲仲昇論劉子節(jié)要書》,開宗明義,即昌言:“夫先師宗旨,在于慎獨,其慎獨之功,全在‘意為心之主宰’一語。此先師一生辛苦體驗而得之者?!弊隰酥赋?,恰恰正是在關乎師門學術宗旨的這樣一個根本問題上,《劉子節(jié)要》出現(xiàn)了不可原諒的重大失誤?!坝谙葞熤砸庹撸桓殴?jié)去”,結果是“去其根柢而留其枝葉,使學者觀之,茫然不得其歸著之處”。此其一。其二,《劉子節(jié)要》既立“改過”一門,但于劉宗周專論改過的代表作《人譜》卻置若罔聞,“無一語及之”。故惲氏書雖名《節(jié)要》,實則“亦未見所節(jié)之要”。其三,則是以己言而代師語,張冠李戴,體裁乖誤。宗羲于此指斥道:“節(jié)要之為言,與文粹、語粹同一體式,其所節(jié)者,但當以先師著撰為首,所記語次之,碑銘、行狀皆歸附錄。今老兄以所作之狀,分門節(jié)入,以劉子之節(jié)要,而節(jié)惲子之文,寧有是體乎?”

有鑒于上述各種原因,信末,黃宗羲提出了否定性的尖銳質疑:“先師夢奠以來,未及三十年,知其學者不過一二人,則所借以為存亡者,惟此遺書耳。使此書而復失其宗旨,則老兄所謂明季大儒惟有高、劉二先生者,將何所是寄乎!”[8]

不知是何種緣故,黃宗羲此一答書當時并未發(fā)出,而是存諸書篋,直到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故世之后,始由其子百家輯入《南雷文定五集》之中。[9]盡管如此,《劉子節(jié)要》一書對黃宗羲的刺激畢竟太大,從而激起宗羲整理劉宗周遺書,結撰《蕺山學案》,表彰其師為學宗旨,為師門傳學術的強烈責任。至遲到康熙二十年(1681年)秋,《蕺山學案》(一稱《劉子學案》)的結撰業(yè)已完成。是年秋,湯斌主持浙江鄉(xiāng)試行將結束,黃宗羲遣子百家攜手書并《蕺山學案》稿趕往杭州拜謁,敦請湯氏為《學案》撰序。返京途中,湯斌有答書一通奉復,據(jù)稱:“承命作《蕺山學案》序,自顧疏漏,何能為役?然私淑之久,不敢固辭。目下匆匆起行,不敢率爾命筆。舟中無事,勉擬一稿請教,得附名簡末,遂數(shù)十年景仰之私,為幸多矣。”[10]翌年,湯斌又從京中來書,有云:“去歲承乏貴鄉(xiāng),未得一瞻光霽,幸與長公晤對,沉思靜氣,具見家學有本,為之一慰?!掇较壬匿洝烦忻餍?,某學識疏漏,何能仰測高深……《文錄》、《學案》何時可公海內(nèi),早惠后學,幸甚幸甚?!盵11]同年,黃宗羲同門友人董玚亦應請為《劉子學案》撰序,據(jù)云:“梨洲黃氏有《劉子學案》之刻,屬瑞生序……黃子既嘗取其世系、爵里、出處、言論,與夫學問、道德、行業(yè)、道統(tǒng)之著者述之,而又撮其遺編,會于一旨。以此守先,以此待后,黃子之有功于師門也,蓋不在勉齋下矣。世有愿學先師者,其于此考衷焉。”[12]

就今天尚能讀到的歷史文獻而論,黃宗羲當年所輯《蕺山學案》,雖然已經(jīng)完成,且請湯斌、董玚二人分別撰序,但是該書并未刊行,宗羲即把精力轉到《明儒學案》的結撰中去。從《蕺山學案》到《明儒學案》,其間的歷史故實,若明若暗,有待梳理。

(三)為故國存信史

誠如上節(jié)所言,黃宗羲著《蕺山學案》,其實是要解決劉宗周學術宗旨的準確把握和蕺山學派的傳衍問題。至遲到康熙二十年秋,這一愿望應當說大致已經(jīng)實現(xiàn)。然而,就在《蕺山學案》臨近完成之際,一個較之更為突出,且關乎有明一代歷史和學術評價的問題,被歷史進程尖銳地推到了黃宗羲面前。這就是官修《明史》的再度開館和王陽明、劉蕺山學術的歷史地位問題。

入清之初,清廷沿歷代為前朝修史成例,于順治二年(1645年)三月始議編纂《明史》。五月,設置總裁、副總裁及纂修諸官數(shù)十員,是為《明史》館初開[13]。之后,迄于康熙十七年(1678),資料短缺,人員不齊,館臣顧忌重重,無從著手,史館形同虛設。康熙十七年正月,詔開“博學鴻儒”特科。翌年三月,經(jīng)體仁閣集中考試,所錄取之一等20人,二等30人,俱入翰林院供職,預修《明史》。五月,任命徐元文為《明史》監(jiān)修,葉方藹、張玉書為總裁,是為《明史》館再開[14]。十九年(1680年)二月,徐元文疏請征召黃宗羲入館修史,“如果老疾不能就道,令該有司就家錄所著書送館”[15]。疏上,獲清圣祖認可,責成浙江地方當局辦理。之后,黃宗羲雖然并未應詔入京,但是他晚年的著述生涯,卻從此同《明史》纂修緊緊地聯(lián)系起來。

康熙二十、二十一年冬春間,由史館傳來關于擬議中的《明史》纂修凡例,館臣專就其間爭議最大的理學四款,征詢黃宗羲的意見。第一款以程朱理學派為明代學術正統(tǒng),主張《明史》纂修“宜如《宋史》例,以程朱一派另立《理學傳》”,入傳者依次為薛瑄、曹端、吳與弼、陳真晟、胡居仁、周蕙、章懋、呂枏、羅欽順、魏校、顧憲成、高攀龍、馮從吾等10余人。第二款以“未合于程朱”為由,將陳獻章、王守仁、湛若水、劉宗周等統(tǒng)統(tǒng)排除于《理學傳》,于王、劉二家,則假“功名既盛,宜入《名卿列傳》”之名,行黜為異端之實。第三款矛頭直指王守仁及浙東學派,目為“最多流弊”,因之“不必立傳,附見于江西諸儒之后可也”。第四款重申程朱理學派的正統(tǒng)地位,昌言“學術源流宜歸一是”,唯有程朱之學“切實平正,不至流弊”[16]。

出自史館重臣徐乾學、元文兄弟的這四款主張,不惟否定了王守仁、劉宗周在明代學術發(fā)展中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且以門戶之見而強求一是,黨同伐異,曲解了一代學術的演進歷史。如此一來,有明一代之國史,勢必失去信史地位。有鑒于此,康熙二十一年二月,黃宗羲致書史館中人,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對上述四款條例逐一駁詰,使徐氏兄弟的似是而非之議頓然體無完膚。針對徐氏修史條例對王陽明、劉蕺山二家學術重要歷史地位的否定,黃宗羲在信中縱論一代學術云:“有明學術,白沙開其端,至姚江而始大明。蓋從前習熟先儒之成說,未嘗返身理會,推見至隱,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高景逸云,薛文清、呂涇野語錄中皆無甚透悟,亦為是也。逮及先師蕺山,學術流弊,救正殆盡。”他的結論是:“向無姚江,則學脈中絕,向無蕺山,則流弊充塞。凡海內(nèi)之知學者,要皆東浙之所衣被也?!秉S宗羲認為,《宋史》立《道學傳》,乃“元人之陋”,纂修《明史》,斷不可師法。他的主張是:“道學一門所當去也,一切總歸儒林,則學術之異同皆可無論,以待后之學者擇而取之?!盵17]

“國可滅,史不可滅”[18],此乃黃宗羲素來秉持之治史宗旨。康熙初,以《明夷待訪錄》的結撰肇始,他“閉門著述,從事國史”[19],《行朝錄》、《海外慟哭記》、《思舊錄》、《明文案》、《蕺山學案》以及諸多碑志傳狀,皆是其史家職責之展示。面臨史館修史條例如此尖銳的挑戰(zhàn),迫使黃宗羲不僅要起而駁詰,而且要在治史實踐中作出強烈反應。于是他未待《蕺山學案》刊行,便將其擴而大之,由梳理劉宗周一家一派之學術史,充實為論究一代學術源流,為故國存信史的大著作《明儒學案》。

《明儒學案》的結撰,既有之前一年完稿的《蕺山學案》為基礎,又有康熙十四年(1675年)成書的《明文案》為文獻依據(jù),還有劉宗周生前梳理一代學術所成之諸多著述為藍本,所以該書能在其后的三四年間得以脫稿,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據(jù)黃宗羲撰《子劉子行狀》記,其師生前董理一代學術,先后留下3部書稿,一是記方孝孺學術的《遜志正學錄》,一是記王陽明學術的《陽明傳信錄》,一是記有明一代學術的《皇明道統(tǒng)錄》。[20]三書之中,于《明儒學案》影響最大者,當推《皇明道統(tǒng)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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