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柯爾施(6)
- 當代學者視野中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西方學者卷(中)
- 袁貴仁 楊耕主編 吳曉明分冊主編
- 4512字
- 2016-05-03 13:05:29
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里,馬克思不僅把他的新唯物主義與哲學唯心主義進行了對比,而且同樣有說服力地與每種現存的唯物主義進行了對比。與此類似,在所有他們的后期著作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強調了在他們的辯證唯物主義與通常的、抽象的和非辯證的唯物主義之間的區別。他們特別意識到,對于理論上解釋所謂的精神或者意識形態現實及其實踐做法來說,這種區別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在討論一般精神表象和特別是具體的和批判的宗教史所必需的方法時,馬克思指出:“事實上,通過分析來尋找宗教幻想的世俗核心,比反過來從當時的現實生活關系中引出它的王國形式要容易得多。后面這種方法是唯一的唯物主義的方法,因而也是唯一科學的方法。”那種滿足于以十足的費爾巴哈式的方法把全部意識形態表象歸結為它們的物質的和世俗的核心的理論方法,是抽象的和非辯證法的。那種只限于反對宗教現象的世俗核心,并不參與消滅和取代這些意識形態本身的革命實踐,同樣是抽象的非辯證法的。當庸俗馬克思主義采取這種抽象的和消極的態度對待意識形態的現實時,它像那些過去和現在使用馬克思的關于經濟決定法律關系、國家形式和政治行動的命題去證明無產階級能夠而且應當把它自身僅僅限制在直接的經濟范圍之內的無產階級理論家們一樣,犯了完全同樣的錯誤。眾所周知,馬克思在他的反對蒲魯東和其他一些人的辯論中,有力地抨擊了這種傾向;在他的生活的不同階段,無論在什么地方遇到這種——仍然存在于現代工團主義之中——觀點,馬克思都強調指出,這種對國家和政治行動的“先驗的蔑視”,完全是非唯物主義的。因此,它在理論上是不適當的,在實踐上是危險的。
這種關于經濟和政治的關系的辯證觀成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一個不可更改的組成部分,以致第二國際的庸俗馬克思主義者們,至少在理論上也不能夠否認革命轉變問題的存在,盡管他們在實踐中忽視這個問題。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們甚至沒有一個人能夠在原則上宣稱,在理論和實踐上與政治的關聯對于馬克思主義來說不是必要的。只有工團主義者才會這么認為。他們中間的某些人求助于馬克思,卻沒有一個自認是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然而,許多好的馬克思主義者接受了一種與工團主義相一致的關于意識形態現實的理論的和實踐的見解。這些唯物主義者們和馬克思一起譴責工團主義者對政治行動的拒絕,并宣布社會運動必須包括政治運動。他們經常反對無政府主義者的說法,認為甚至在無產階級革命勝利之后,盡管有資產階級國家經歷的一切變化,政治也將長久地是一種現實。然而,正是這些人,當他們得知意識形態領域的思想斗爭不能僅僅由無產階級的社會運動,或者由它的社會的和政治的聯合運動所代替或所取消時,便直接地陷入了無政府工團主義對意識形態的“先驗的蔑視”。甚至在今天,大多數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們,當他們應當用由馬克思和恩格斯鑄成的唯物主義的和科學的方法去分析這一社會現實的領域時,卻仍然在一種純粹否定的、抽象的和非辯證的意義上想象所謂精神現象的效力。精神生活應當與社會的政治的生活相結合來看待;同時,社會的存在和社會的發展(在最廣泛的意義上,作為經濟、政治或法律)應當與作為一般歷史過程的一個真實的然而也是觀念的(或“意識形態的”)組成部分,并有著許多不同表現形式的社會意識相結合來研究。否則,全部意識現象被全然以抽象的和基本上是形而上學的二元論方式來對待,并被認為是一個真正具體和實在的發展過程的反映,完全依賴于這個過程(即使是相對獨立的,最終仍然是依賴的)。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恢復馬克思認為是唯一科學的、辯證唯物主義的關于意識形態現實的觀點和做法的理論企圖,將不可避免地會遇到比恢復正確的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的企圖甚至更大的理論障礙。追隨者們在國家和政治問題上對馬克思主義所作的歪曲,僅僅在于第二國際最杰出的理論家從未充分具體地對待最為致命的革命轉變的政治問題。然而,他們至少抽象地同意,并在他們反對無政府主義和工團主義的長期斗爭中有力地強調,對于唯物主義來說,不僅作為所有其他社會—歷史現象的基礎的社會經濟結構,而且法律和國家這些政治和法的上層建筑,都是現實。因此,不能以一種無政府—工團主義的方式忽視和打消它們:它們必須由政治革命在現實中所消滅。盡管這樣,許多庸俗馬克思主義者到今天甚至還沒有在理論上承認精神生活和社會意識的形式是類似的現實。他們引證某些馬克思特別是恩格斯的論述,就簡單地把社會的精神的(意識形態的)結構當成一個僅僅存在于空想家頭腦里的偽現實——當成缺乏真實對象的錯誤、想象和幻象,而消除掉了。至少對于全部所謂“更高的”意識形態來說,這可能是真實的。對于這種想法來說,政治的和法律的表象可能有一個觀念的和不真實的特征,但它們至少是與某些真實的東西——構成這里所說的社會的上層建筑的法律和國家的設施——相關聯的。另一方面,“更高的意識形態表象”(人們的宗教、審美的和哲學的觀念)并不對應于真實的對象。這一點可以用稍微有點漫畫的手法指出以下情況而得到簡單的說明,對于庸俗馬克思主義來說,現實有三個等級:(1)經濟,在最終意義上講是唯一客觀的和非觀念性的現實;(2)法和國家,已經由于帶有觀念形態的特征而稍微較不現實一些;(3)純粹意識形態,全然是非客觀和不現實的(“純粹的無用之物”)。
要恢復真正的辯證唯物主義關于精神現實的觀念,首先必須弄清楚幾個基本術語的用法。在這里要解決的關鍵問題是一般地如何對待意識同它的對象的關系。從術語上看,應該說把社會意識和精神生活僅僅描述為意識形態,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從未做過的。意識形態僅僅是一種虛偽的意識,尤其是一種錯誤地把自主的特征賦予部分社會生活現象的意識。設想法律和國家是獨立地存在于社會之上的力量的法的和政治的表象,便是恰當的例子。在馬克思最精確地使用他的術語的那段話中,他明確地說,在黑格爾稱為市民社會的現實關系的復合體內,社會的生產關系——社會的經濟結構——形成了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于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互相適應的現實基礎。特別是,這些社會意識的形式——其真實性不亞于法律與國家——包括商品拜物教、價值觀念和其他從它們派生出來的經濟學表象。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們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中分析了這些觀念。他們的處理方式的引人注目的特征,是他們從來沒有把資產階級社會的這種基本的經濟學觀念看作意識形態。在他們的術語里,只有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美學的或哲學的意識形式才是意識形態的。甚至這些形式也不一定在所有的情況下都是意識形態,而只是在已經說明過的特殊條件下才成為意識形態。這種分派給經濟學意識形式的特殊地位,標志著那個把后期的充分成熟的辯證唯物主義與其早期不發展的類型區別開來的新的哲學概念。對哲學的理論上和政治上的批判從此以后在對社會的批判中被降級到第二、第三、第四,甚至倒數第二的地位。在《德法年鑒》中被馬克思看作為他的基本任務的“批判的哲學”,成了一個更徹底的社會批判,這個批判通過政治經濟學的批判而達到了社會的根源。馬克思曾經說過,“批評家可以把任何一種形式的理論意識和實踐意識作為出發點,并且從現存的現實本身的形式中引出作為它的應有的和最終目的的真正現實”[17]。但是后來他意識到,法律關系、制度結構或者社會意識的諸形式,都不能從它們自身或者根據黑格爾的和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因為它們是根植于構成作為整個社會組織的“物質基礎和骨骼”的生活的物質條件之中的。對資產階級社會的徹底批判,不再像馬克思直到1843年所認為的那樣,可以把“任何”一種理論的或者實踐的意識作為出發點。它必須從在資產階級社會的政治經濟學中已經找到了其科學表現的意識的特定形式開始。因此,政治經濟學的批判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是首位的。然而,即使這一更為深刻、更為徹底的馬克思的革命的社會批判,也不再是對資產階級社會整體的批判和對它的全部意識形式的批判。看起來好像馬克思恩格斯后來對哲學的批判僅僅是以一種偶然的、臨時的方式進行的。事實上,他們遠非忽視了這一問題,他們實際上在更深刻、更徹底的方向上發展了他們的哲學批判。要證明這一點,只需要與某些關于這個問題現在很流行的錯誤觀念相對立,恢復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充分的革命意義就夠了。這也可以用于澄清在整個馬克思的社會批判體系中它的地位和它同像哲學這樣的意識形態的批判關系。
政治經濟學的批判——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的最重要的理論的和實踐的組成部分——不僅包括對資本主義時代的物質生產關系的批判,而且還包括對它的社會意識的特殊形式的批判,這一點一般已經為人們所接受。甚至庸俗馬克思主義的純粹的和不偏不倚的“科學的科學”也承認了這一點。希法亭承認,關于社會的經濟規律的科學知識,只要表明了“在這個社會里規定著階級意志的決定性因素”,也就是一種“科學的政治學”。然而,盡管在庸俗馬克思主義的全然抽象的和非辯證的觀念中有著這種經濟學對于政治學的關系,“政治經濟學的批判”仍然只具有“科學”的純粹理論上的作用。它的功能只在于批判古典的或庸俗的資產階級經濟學的錯誤。對比之下,無產階級政黨則為了它的實踐目標——最終地推翻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經濟結構和它的生產關系——而應用這一批判的和科學的考察的結果(偶爾,這種馬克思主義的結果也能被像西姆克霍維奇或保羅·倫斯這樣的人用來反對無產階級政黨自身)。
用馬克思主義的術語來說,庸俗社會主義的主要缺陷在于它相當“不科學地”堅持著一種樸素的現實主義——在這種現實主義中,所謂的常識(“最壞的形而上學”)和資產階級社會的標準的實證主義科學二者,都在意識和它的對象之間劃了一條明顯的分界線。兩者都沒有意識到,即使是對于批判哲學的先驗觀點來說,這種區別也已經不再是完全有效的了,并且在辯證法的哲學中已經被完全取消了。充其量,他們想象這樣一些東西可能對于黑格爾的唯心辯證法才是真實的。他們認為,正是這一點構成了按照馬克思的說法“在黑格爾的手中受到損害”的辯證法的神秘化。因此,他們得出結論,這一神秘化必須完全地從辯證法的合理形式——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中清除掉。我們將證明,事實上,馬克思和恩格斯決沒有任何這樣的關于意識與現實的關系的二元論的形而上學觀——無論在他們的第一(哲學的)時期,還是在第二(實證的科學的)時期。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會被這樣危險地誤解。正是由于這一點,他們有時的確在他們的一些論述中為這些誤解提供了重要的托詞(盡管這些論述可以很容易地像其他許多論述一樣數百次地被糾正過來)。因為意識和現實的一致,是每一種辯證法,包括馬克思的辯證唯物主義的特征。它的推論是,資本主義時代的生產的物質關系,僅僅是它們與它們在那個時期的前科學的和資產階級科學的意識中得以反映的形式相結合的東西;沒有這些意識形式,它們在現實中無以生存。把任何哲學的考慮放在一邊,就會明白,沒有這種意識和現實的一致,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根本不可能成為社會革命理論的主要組成部分,而是必然得出相反的結論。那些認為馬克思主義實質上不再是社會革命理論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們,看不到對這種現實和意識相一致的辯證概念的需要:在他們看來,它必定在理論上是虛假的和非科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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