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柯爾施(7)
- 當代學者視野中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西方學者卷(中)
- 袁貴仁 楊耕主編 吳曉明分冊主編
- 3632字
- 2016-05-03 13:05:29
在他們的革命活動的不同時期,馬克思和恩格斯或者在經濟學的水平上,或者在更高的政治和法的水平上,或者在最高的藝術、宗教和哲學的水平上論及過意識對于現實的關系。探詢這些評論(論述)的目的在于什么方面,總是必需的(尤其是在后期,他們幾乎只是進行評論)。這是因為,他們是針對黑格爾唯心主義的和思辨的方法,還是針對“普通的方法,尤其是沃爾夫的再次成為時髦的形而上學方法”,他們評論的含義是非常不同的。在費爾巴哈“清除了思辨的概念”之后,后者再次出現在畢希納、福格特和摩萊肖特的新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之中,“甚至資產階級的經濟學家們”也在它的鼓舞下“寫下了一些缺乏聯系的大部頭著作”。從一開始,馬克思必須弄清的只是他們的見解與前者,即黑格爾的方法的關系。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的方法是從那里產生出來的。他們的唯一問題就是如何改變黑格爾的辯證法,使它從一個表面上是唯心主義的,但潛在地是唯物主義的世界觀方法,轉換成為一個明顯的唯物主義的歷史與社會觀點的指導性原則。黑格爾已經告誡過人們,哲學—科學的方法不是一種可以任意地應用于任何內容的純粹思想形式。它毋寧說是“以其純粹本質表現的整體的結構”。馬克思在他的一部早期著作中,主張同樣的論點:“如果形式不是內容的形式,那末它就沒有任何價值了?!盵18]像馬克思恩格斯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個邏輯的和方法的問題,就是說,“使辯證方法擺脫它的唯心主義外殼并把辯證方法在使它成為唯一正確的思想發展方式的簡單形式上建立起來”[19]。馬克思和恩格斯面對著這樣一種抽象的思辨形式,在這種形式中,黑格爾留下了他的辯證方法,并且不同的黑格爾學派以甚至更為抽象和更為形式化的方式發展了這種形式。因此,馬克思和恩格斯作出了一些強有力的相反的論述,諸如:全部思想無非是“把直觀和表象加工成概念”;甚至最一般的思想范疇也只是“既與的、具體的、生動的整體的抽象片面的關系”;思想理解為實在的對象“仍然是在頭腦之外保持著它的獨立性”[20]。然而,在他們的一生中,馬克思和恩格斯都反對那種把關于直接給予的現實的思想、觀察、感知和理解與這個現實對立起來,好像前者自身也是直接地被給予的獨立本質的非辯證法的方法。這一點在恩格斯抨擊杜林時所說的一句話得到了最好的說明。這句話確實是雙倍確定的,因為人們廣泛地相信,后期的恩格斯完全墮入了自然主義的唯物主義的世界觀之中,而不同于馬克思——他的更富于哲學家氣質的文友。正是在恩格斯的最后一部著作中,在他把思想和意識描述為人腦的產物,把人類自身描述為自然的產物的同時,也毫不含糊地反對那種把意識和思想“當作某種現成的東西,當作一開始就和存在、自然界相對立的東西看待”的完全“自然主義的”世界觀。[21]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方法不是抽象的唯物主義的方法,而是辯證的唯物主義的方法。對于馬克思主義來說,前科學的、超科學的和科學的意識,不再超越于和對立于自然的和(首先是)社會歷史的世界而存在。如果它們也是作為世界的一個“觀念的”組成部分的話,那么它們就作為世界的真實的和客觀的組成部分而存在于這個世界之中。這就是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唯物辯證法和黑格爾的唯心辯證法之間的第一個明顯區別。黑格爾說,個人的理論意識不能“跳過”他自己的時代、他那時的世界。然而,他不是把哲學嵌入世界之中,更多的是把世界嵌入哲學之中。黑格爾和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之間的這第一個區別,是密切地相關于第二個區別的。早在1844年,馬克思就在《神圣家族》中寫道:“共產主義的工人們很好地知道財產、資本、金錢、雇傭勞動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遠不是想象中的幻影,而是工人自我異化的十分實際、十分具體的產物。因此也必須用實際的和具體的方式來消滅它們,以便使人不僅能在思維中、意識中,而且也能在群眾的存在中、生活中真正成其為人?!边@段具有充分的唯物主義明晰性的話說明,如果在整個資產階級社會中的全部真實的現象有不可分割的聯系,那么它的諸意識形式就不能僅僅通過思想而被消滅。這些形式只有在迄今通過這些形式被理解的物質生產關系自身在客觀—實踐上被推翻的同時,才能夠在思想和意識上被消滅。這對于諸如宗教這樣最高的社會意識形式,對于諸如家庭這樣中等水平的社會存在和意識也是適用的。[22]這個新唯物主義的結論蘊含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之中,并在馬克思1845年為了澄清他自己的思想而寫作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得到了明確和廣泛的發展。“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并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關于離開實踐的思維是否具有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認為這意味著實踐上的批判完全可以取代理論上的批判,是一個危險的誤解。這種觀念只是用相反的反哲學抽象的純粹的實踐來取代純粹理論的哲學抽象。不只是在“人類實踐”中,而且是在“人類實踐和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馬克思作為一個辯證唯物主義者才找到了對“把理論導致神秘主義方面去的神秘東西”的合理解決。辯證法從它的被黑格爾神秘化了的形式向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的“合理形式”的轉化,實質上意味著它已經成了唯一的理論—實踐的和批判—革命的活動的指導原則。它就是那種“按其本質來說,是批判的和革命的”方法。甚至在黑格爾那里,“理論的東西本質上包含于實踐的東西之中”?!拔覀儾荒苓@樣設想,人一方面是思維,另一方面是意志,他一個口袋裝著思維,另一個口袋裝著意志,因為這是一種不實在的想法?!睂τ诤诟駹杹碚f,概念在它的“思維活動”里(換句話說,在哲學里)的實踐任務不在于普通的“實踐的人和感性活動”(馬克思)的領域之中。而寧可說是“在于理解存在的東西,因為存在的東西就是理性”。相反,馬克思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的第十一條澄清了他自己的辯證方法:“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边@并不像那些追隨者們想象的那樣,意味著全部哲學被證明只是幻想。它只是表達了對于所有那些不同時是實踐——現實的、世俗的、內在的、人類的和感性的實踐——和基本上只理解它自身的哲學觀念的思辨活動的(不論是哲學的還是科學的)理論的明確拒斥。理論上的批判和實踐上的推翻在這里是不可分離的活動,這不是在任何抽象的意義上說的,而是具體地和現實地改變資產階級社會的具體和現實的世界。這就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科學社會主義的新唯物主義原則的最精確的表達。
我們現在已經指明了,對馬克思主義關于意識和現實的關系的概念來說辯證唯物主義原則的真正的結論。同時,我們也指明了,在各種各樣的庸俗馬克思主義者那里,在他們對待所謂精神現實的理論的和實踐的態度中發現的所有抽象的和非辯證概念的錯誤。馬克思的名言不僅在狹窄的意義上對于經濟的意識形式是正確的,而且對于所有的社會意識形態都是正確的:它們不是純粹的幻想,而是“非??陀^的和非常實際的”社會現實,因此,“必須以實踐的和客觀的方式來消滅”。正統的資產階級常識的天真的形而上學觀點認為思維獨立于存在,并且把真理定義為思想同外在于它并由它“鏡子式地反映”的對象相符合。這種觀點僅僅確認,所有經濟的意識形式(前科學的、非科學的和科學的經濟學自身的經濟觀念)有一種客觀的意義,因為它們符合于現實(它們所理解的物質的生產關系)——而所有更高的表現形式則只是缺乏客觀性的幻想,在推翻了社會的經濟結構和廢除了它的法律和政治的上層建筑之后,將會自動地消融于它們必然的虛無之中。就像一種影像與它所反映的對象相關聯一樣,經濟觀念自身只像是與資產階級社會的物質生產關系相關聯著的。事實上,它們之間是以整體的一個特定的部分與這一整體的其他部分相關聯這種方式而相關聯的。和物質的生產關系一樣,資產階級的經濟學是歸屬于資產階級社會這個整體的。這個整體也包含政治的和法律的表象以及它們的顯而易見的對象;這些東西,資產階級的政治家和法學家們——“私有財產的理論家們”(馬克思語)——以一種觀念上顛倒的方式把它們當作獨立自在的本質。最后,它也包括資產階級社會的藝術、宗教和哲學這些更高的意識形態。如果看上去不存在這些表象能正確地反映的對象,那么,這是因為經濟的、政治的和法律的表象沒有特別的、脫離資產階級社會的其他現象而孤立存在的對象。把這些對象與這些表象對立起來,是資產階級抽象的和意識形態的傳統做法。它們只是以特殊的方式表現了整個資產階級社會,正像藝術、宗教和哲學所做的那樣。它們的總體形成了適應于其經濟基礎的資產階級社會的精神結構,正如它的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適應于這個基礎一樣。把握了社會現實總體的科學社會主義應該對所有這些形式進行革命的社會批判。這些形式必須連同經濟的、法律的和政治的社會結構一起并同時像這些東西一樣在理論上被批判,在實踐中被消滅。正如革命階級的經濟上的行動沒有使得政治行動變得不必要一樣,政治或者經濟行動也沒有使精神上的行動變得不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