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生也直,直道而行,不直則曲,所以須致曲。如見孺子入井,自然怵惕惻隱之心,直也;納交要譽惡聲,斯曲矣。然則何以致之?程子云:“人須是識其真心。”此致曲之旨也。(《致曲》)
有問:“自成自道者。”曰:“子適來問我,還是有人叫子來問我,還是自來問的?”曰:“此發(fā)於自己,如何人使得?”曰:“即此是自成自道。”(《自成自道》)
善與人同,不是將善去同人,亦不是將人善來同我。人人本有,箇箇圓成,魚游於水,鳥翔於天,無一物能問之也。(《善與人同》)
赤子之心,真心也。見著父母,一團親愛,見著兄弟,一團歡欣,何嘗費些擬議思慮?何曾費些商量?大人只是不失這箇真心,便是圣學(xué)不明。愁赤子之心空虛,把聞見填實,厭赤子之心真率,把禮文遮飾。儒者以為希圣要務(wù),不知議論日繁,去真心日遠。無怪乎大人不多見也。象山云:“縱不識一字,終是還他堂堂大人。”(《赤子之心》)
文集
“從心所欲不踰矩”。世儒謂從者縱也,縱其心,無之非是。此近世流弊。竊謂矩,方也;從心所欲,圓也。圓不離方,欲不離矩。
心,神物也,豈能使之不動?要知動亦不動耳,寂感體用,原未有不合一,故求合一,便生分別,去合一之旨愈遠。
吾輩動輒以天下國家自任,貧子說金,其誰信之。古人云,了得吾身,方能了得天地萬物。吾身未了,縱了得天地萬物,亦只是五霸路上人物。自今以往,直當徹髓做去,有一毫病痛,必自照自磨,如拔眼前之釘,時時刻刻始無媿心。
吾輩無論出處,各各有事,肯沉埋仕途便沉埋,不肯沉埋,即在十八重幽暗中,亦自驤首青霄。世豈有錮得人?人自無志耳。
夫道以為有,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未嘗有也。以為無,出往游衍,莫非帝則,未嘗無也。有無不可以定論者,道之妙也。知道者言有亦可,言無亦可,不知道者言無著空,言有滯跡。
道心為主者,世情日淡,世情日淡而后能以宰世,不為世所推移。識情為主者,世情日濃,世情日濃且不能善其身,又安能善天下!
敬者,主一無適之謂。夫所謂一者,必有所指,莊嚴以為敬者,涉於安排;存想以為敬者,流於意識。不安排而莊,不意識而存,此非透所謂一者不能。一者無一處不到,而不可以方所求,無一息不運,而不可以斷續(xù)言。知一則知敬,知敬則知圣學(xué)矣。
舜為法天下,自天下起念,可傳后世。自后世起念,如今人只在自家一身一家起念,較是非毀譽,眼在一鄉(xiāng),則結(jié)果亦在一鄉(xiāng)。
給諫羅匡湖先生大紘
羅大紘字公廓,號匡湖,吉之安福人。萬歷丙戌進士。辛卯九月,吳門為首輔,方註籍新安山陰,以停止冊立,具揭力爭,列吳門於首。上怒甚,吳門言不與聞,特循閣中故事列名耳。時先生以禮科給事中守科,憤甚,上疏糾之,遂謫歸。先生學(xué)於徐魯源,林下與南臬講學(xué)。南臬謂先生敏而善入,眾人所卻步躇躊四顧者,先生提刀直入;眾人經(jīng)數(shù)年始入者,先生先闖其奧。然觀其所得,破除默照,以為一念既滯,五官俱墮。於江右先正之脈,又一轉(zhuǎn)矣。野史言:“吳門歿,其子求南臬立傳。南臬為之作傳,先生大怒,欲具揭告海內(nèi),南臬囑申氏弗刻乃止。”按吳門墓表見刻南臬《存真集》,野史之非,可勿辨矣。
匡湖會語
心非專在內(nèi),俯仰今古無非是心。性非專是心,耳目口鼻無非是性。故知心量之無外,則存心者不必專收於內(nèi),知性體之無二,則盡性者不必苦求於心。一念迷即為放,而心非自內(nèi)出也。一念覺則為收,而心非自外來也。當其視,心即在目,心量如是,眼量亦如是,迷則皆迷,悟則皆悟,不必舍視而別求心也。當其聽,心即在耳,心量如是,耳量亦如是,迷則皆迷,悟則皆悟,不必舍聽而別求心也。語默動靜,周旋屈伸,一切與心相印,元氣充周,於天地靈光,徧照於宇宙,必拘守一塊肉,乃為存心哉!
既曰氣質(zhì),即不是性,既云性,便不墮氣質(zhì)。不識天命之性,只管在氣質(zhì)上修治,所以變化不生。
性之身之,是千古兩派學(xué)脈,一則視聽言動不離乎性;一則視聽言動不離乎身。堯、舜“惟精惟一,允執(zhí)厥中”,所謂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此性之之學(xué)也。湯、武以義制事,以禮制心,以敬勝怠,以義勝欲,所謂修身道立,履準蹈繩,此身之之學(xué)也。堯、舜固是自然,即當其憂嗟咨嘆,兢業(yè)勞苦,亦從性之來;湯、武固是勉然,即當其動,罔不臧身,安用利,亦從身之發(fā)。故學(xué)者初入門時,劈空從性命上參求,竟是性之之學(xué)起手,從身心上操存,終是身之之學(xué)。
問:“夫子言仁,何不直指仁體,而必曰復(fù)禮,何也?”曰:“《乾》之元亨利貞,即我性之仁義禮智。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蓋乾元資始統(tǒng)天,蕩蕩難名。至於亨,當《巽》、《離》之交,云行雨施,品物流行,枝葉華蕋,蒼翠丹綠,雜然并陳,所謂萬物皆相見也。即此相見者,而資始統(tǒng)天之元,灼然宇宙,悟此而復(fù)禮歸仁,不待贅辭矣。故《擊傳》曰:‘顯諸仁。’”
仁之渾然全體,難於思求,而其條理,則有可覺悟,故復(fù)禮即歸仁。仁一而已矣,在目為視,在耳為聽,發(fā)於聲為言,運於身為動,此仁之條理,所為禮也。舍禮之外無仁,舍視聽言動之外無禮,故一日之間,能於視聽言動忽然覺悟,而仁之全體呈露矣。問:“何以見天下歸仁?”曰“人但看得仁大,看得視聽言動小,不知仁體隨在具足,即視而仁之體全在視,即聽而仁之體全在聽,言動亦然。始以視明之:今人在室見一室,在堂見一堂,在野見四境,仰視而見高天之無窮,俯視而見大地之無盡,見親則愛,見長則敬,見幼則慈,見入井之孺子則惻隱,見釁鐘之牛則不忍,孰非與吾之視為一體者?即此一覺,而天下歸仁,不待轉(zhuǎn)盻矣。五官之貌,言視聽思也,五倫之親,義序別信也,人皆生而具之,日而用之,所謂故也,時時從此體認,從此覺悟,事親知人,可以知天,聰明圣智,達乎天德,是為溫故而知新。”
蘭舟雜述(劉調(diào)父記)
習(xí)俗移人,非求友不能變。一家有一家氣習(xí),非友一鄉(xiāng)之善士,必不能超一家之習(xí)。推之一國天下皆然,至於友天下盡矣。然一朝又有一朝之氣習(xí),非尚友千古不可以脫一世之習(xí),此孟子所以超脫於戰(zhàn)國風習(xí)之外也。
吾輩無論友千古、友四方,此身自房中出,到廳上便覺超然,自廳上出,到門外又覺超然。
孔子去魯,不以女樂,而以燔肉。其一段肫肫之仁,淵深而不淺露,容蓄而不迫隘,不倚於意見,不倚於名節(jié),全是天德用事,人則不免於有所倚矣。
安土敦乎仁,故能愛人。各有所處之地,所謂土也。惟不安其所處之地,則一室之內(nèi),不勝異意。我既嫌人,人亦嫌我,如之何能安乎仁而相親愛乎?若安土者,見處處皆好,人人皆好,是以能無不愛,無不愛,是謂敦厚以居仁。
仁本與萬物同體,只為人自生分別,所以小了。古人天下一家,中國一人,非意之也,其心量原自如此。今處中國,只爭箇江西,江西又爭箇吉安,吉安又爭箇安福,安福又爭箇某房,某房又爭箇某祖父位下,某祖父位下又只爭我一人,終生營營,不出一身一家之內(nèi),此豈不是自小乎?故善學(xué)者愈充之則愈大,不善學(xué)者愈分之而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