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皎然無掩蔽時,便與圣人不甚異。於此不涉絲毫搖兀,亦無改變,亦無執著,亦無忽略,此便是學。只時時有保護處,不傷皎然處,將容體自正,言語自謹,嗜欲自節,善自行,惡自止,好名好貨各色自覺澹,以此看書,以此處友,精神自聚不散渙矣。(以上《答劉可賢》)
終日紛紛,不覺勞頓,緣動神而后有勞。神氣不動,即動應與靜中無有異境,此中虛而無物故也。
自處與處人,未動絲發意,便自無事。稍涉動意,未有不應者,便是與物為敵。(《與王養明》)
即處事中便是學,此間稍有作惡處便是過,稍有執泥處便是過,所謂養心也在此,擴知也在此。此處功夫愈密,知覺愈精,而不受變於物,此之謂格物之學。若自家執泥作惡尚不覺,是謂不知痛癢,便是干極好事,亦是有己之私。到得此心不作惡執泥,明鏡止水相似,發又中節,便是巽以出之。此間磨煉得去,是謂時習。(《與劉可賢》)
虛實寂感內外,原是一件,言其無有不是,故謂之實,言其無少夾雜,故謂之虛;言其隨事能應,故謂之感;言其隨處無有,故謂之寂;以此自了,故謂之內;以此俱了,故謂之外,真無有分別者。但謂虛寂本體,常止不動,卻要善看。不然就本體說止,說不動,便能作梗,便不真虛寂矣。(《答杜道升》)
處處從小利害克治,便是克己實事,便是處生死成敗之根,亦不論有事無事。此處放過,更無是處。於克治知費力與濁亂,此是生熟安勉分限。不安分限,將下手實際,便欲并成德時論,此涉於比擬太過。不知功夫純熟,只在常明少昏,漸漸求進,到得成片段,卻真咽喉下能著刀。能下此刀,與一念一事,是非不同,卻是得先幾也。(《答曾于野》)
靜中如何便計較功效,只管久久見得此心有逐物有不逐物時,卻認不逐物時心為本,日間動作皆依不逐物之心照應,一逐物便當收回,愈久漸漸成熟。如此功夫,不知用多少日子方有定貼處,如何一兩日坐后,就要他定貼動作不差,豈有此理!陽明先生叫人依良知,不是依眼前知解的良知,是此心瞞不過處,即所謂不逐物之心也。靜中識認他,漸漸有可尋求耳。(《答羅生》)
來書未見有憤發改過之意,只是欲人相信,不得開口。(《答王龍溪》)
終日眼前俱是假人,無一分真實意,自我待之,終日俱是真人,無一分作偽意,如此便是有進步。(《寄劉少衡》)
凡習心混得去,皆緣日間太順適,未有操持,如舵工相似,終日看舵,便不至瞌睡,到得習熟,即身即舵,無有兩件。凡人學問真處,決定有操持,收束漸至其中,未有受用見成者。(《答歐陽文朝》)
自覺得力,只管做去,微覺有病,又須轉手。此件功夫,如引小兒,隨時遷就,執著不得。(《與杜道升》)
只是絲毫放過不得,時時與物無對,便是收斂功也。(《與胡正甫》)
孔門博文約禮之教,無非即人身心,納之規矩,固非為玄遠也。夫不誘之以規矩,而惟玄遠之務,是猶閉之門而談天衢,不可得也。(《與劉見川》)
雜著
王鯉湖問:“慎獨之旨,但令善意必行,惡意必阻,如何?”王龍溪曰:“如此卻是大不慎矣。古人所言慎者,正指微處不放過說,正是污染不上,正是常得不欺,如好好色、惡惡臭始得。若善惡二念交起,此是做主不得,縱去得,已非全勝之道。(嘉靖己亥《冬游記》)
王道思曰:“念頭斷去不得,止是一任他過,便要如何斬除,恐更多事。此吾小歇腳法也。”(此宗門放蕩之語。后來羅近溪輩多習之,以為解縛之秘法)
龍溪謂念庵曰:“汝學不脫知見,未逼真,若逼真來輪刀上陣,措手不迭,真心真意,人人皆得皆知,那得有許多遮瞞計較來。”問:“如何是真為性命?”龍溪曰:“棄得性命,是為性命。”又問,龍溪曰:“為性命不真,總是棄世界不下。如今說著為善不是真善,卻是要好心腸隨人口吻,毀譽得失之關不破,若是真打破,人被惡名埋沒一世,更無出頭,亦無分毫掛帶,此便是真為性命。真為性命,時時刻刻只有這里著到,何暇陪奉他人,如此方是造化把柄在我,橫斜曲直、好丑高低,無往不可。如今只是依阿世界,非是自由自在。”因嘆曰:“今世所謂得失,不知指何為得失?所謂毀譽,不知毀譽個甚?便說打破,已是可嘆矣。”(惡名埋沒一段,亦是宗門語,不管是非好丑,顛倒做去,以為見性,究竟成一無忌憚小人耳。若流俗惡名,豈能埋沒得人?又何嘗出頭不得?故舉世非之而不顧,為流俗言也。茍其決裂名教,真有惡名可以埋沒者,則已入于禽獸,亦何性命之有?)
王心齋論正己物正,曰:“此是吾人歸宿處。凡見人惡,只是己未盡善,己若盡善,自當轉易,以此見己一身不是小,一正百正,一了百了,此之謂天下善,此之謂通天下之故,圣人以此修己安百姓而天下平。”又論仁之于父子曰:“瞽瞍未化,舜是一樣命;瞽瞍既化,舜是一樣命。可見性能易命。”
龍溪書曰:“以世界論之,是千百年習染;以人身論之,是半生倚靠。見在種種行持點檢,只在世情上尋得一件極好事業來做,終是看人口眼。若是超出世情漢子,必須從渾沌里立定根基,將一種要好心腸洗滌干凈。枝葉愈活,靈根愈固,從此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方是大生。故學問須識真性,獨往獨來,使真性常顯,始能不落陪奉。”
王龍溪曰:“未發之中未易言,須知未發卻是何物。謂之未發,言不容發也。發于目為視矣,所以能視者,不隨視而發;發于耳為聽矣,所以能聽者,不隨聽而發。此乃萬古流行不息之根,未可以靜時論也。”
予問龍溪曰:“凡去私欲,須于發根處破除始得。私欲之起,必有由來,皆緣自己原有貪好、原有計算,此處漫過,一時潔凈,不過潛伏,且恐陰為之培植矣。”錢緒山曰:“此件工夫零碎,但依良知運用,安事破除?”龍溪曰:“不然,此搗巢搜賊之法,勿謂盡無益也。”(緒山之言,與前冬游記王道思所云同一法門)
龍溪之言曰:“先師提掇良知,乃道心之微,一念靈明,無內外,無寂感。吾人不昧此一念靈明,便是致知,隨事隨物不昧此一念靈明,便是格物。良知是虛,格物是實,虛實相生,天則乃見。蓋良知原是無知而無不知,原無一物,方能類萬物之情。或以良知未盡妙義,于良知上攙入無知意見,便是異學。或以良知不足以盡天下之變,必加見聞知識補益而助發之,便是俗學。吾人致知工夫不得力,第一意見為害。意見是良知之賊,卜度成悟,明體宛然,便認以為良知。若信得良知過時,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之照察,徹內徹外,原無壅滯,原無幫補,所謂丹府一粒,點鐵成金。若認意見以為實際,本來靈覺生機封閉愈固,不得出頭。學術毫厘之辨,不可不察也。”然質之陽明先生所言,或未盡合。先生嘗曰:“良知者,天命之性,心之本體,自然照明靈覺者也。”是謂良知即天性矣。中庸言性,所指在于不睹不聞,蓋以君子之學,惟于其所不睹不聞者而戒慎恐懼耳,舍不睹不聞之外無所用其戒慎恐懼也。夫不睹不聞,可謂隱而未形、微而未著矣。然吾之發見于外者,即此未形者之所為,而未始有加;吾之彰顯于外者,即此未著者之所為,而未始有加。由是言之,謂良知之體至虛可也,謂其本虛而形實亦可也,今曰“良知是虛格物是實”,豈所謂不睹不聞有所待而后實乎?先生又曰:“至善者,心之本體,動而后有不善,而本體之知,未嘗不知也。”是以良知為至善矣。大學之言至善,其功在于能止,蓋以吾心之體固有至善,而有知之后,得止為難。知而常止,非天良之止,其所孰能與于此?故定靜安慮者,至善也,能定能靜能安能慮者,止至善也。能止而后至善,盡為己有,有諸己而后謂之有得。先之以定靜安者,物之所由以格,止之始也;后之以慮者,知之所以為至,止之終也。故謂致知以求其止可也,謂物則生于定靜亦可也,今曰“虛實相生天則乃見”,豈定靜反由慮而相生乎?先生又曰:“良知是未發之中。”又曰:“當知未發之中,常人亦未能皆有。”豈非以良知之發,為未泯之善端,未發之中,當因學而后致?蓋必常靜常定,然后可謂之中。則凡致知者,亦必即其所未泯,而益充其所未至,然后可以為誠意,固未嘗以一端之善為圣人之極則也。今曰“若信得良知過時,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之照察”云云,夫利欲之盤固,遏之猶恐弗止,而欲從其知之所發,以為心體;以血氣之浮揚,斂之猶恐弗定,而欲任其意之所行,以為工夫。畏難茍安者,取便于易從;見小欲速者,堅主于自信。夫注念反觀,孰無少覺?因言發慮,理亦昭然。不息之真既未盡亡,先入之言又有可據,日滋日甚,日移日遠,將無有以存心為拘迫,以改過為粘綴,以取善為比擬,以盡倫為矯飾者乎?而其滅裂恣肆者,又從而诪張簧鼓之,使天下之人遂至于蕩然而無歸,則其陷溺之淺深,吾不知于俗學何如也!先生又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未嘗以物為知之體也。而緒山乃曰:“知無體,以人情事物之感應為體。”無人情事物之感應,則無知矣。夫人情事物感應之于知,猶色之于視、聲之于聽也,謂視不離色,固有視于無形者,而曰色即為視之體,無色則無視也,可乎?謂聽不離聲,固有聽于無聲者,而曰聲即為聽之體,無聲則無聽也,可乎?(以上戊申《夏游記》)
龍溪因前記有所異同,請面命,予曰:“陽明先生苦心犯難,提出良知為傳授口訣,蓋合內外前后一齊包括,稍有幫補,稍有遺漏,即失當時本旨矣。往年見談學者,皆曰‘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予嘗從此用力,竟無所入,久而后悔之。夫良知者,言乎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蓋即至善之謂也。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惡吾知之,不可謂非知也。善惡交雜,豈有為主于中者乎?中無所主,而謂知本常明,恐未可也。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謂無乖戾于既發之后,能順應于事物之來,恐未可也。故知善知惡之知,隨出隨泯,特一時之發見焉耳。一時之發見,未可盡指為本體,則自然之明覺,固當反求其根源。蓋人生而靜,未有不善,不善動之妄也,主靜以復之,道斯凝而不流矣。神發為知,良知者靜而明也,妄動以雜之,幾始失而難復矣。故必有收攝保聚之功,以為充達長養之地,而后定靜安慮由此以出,必于家國天下感無不正,而未嘗為物所動,乃可為之格物。蓋處無弗當,而后知無弗明,此致知所以必在于格物,物格而后為知至也。故致知者,致其靜無而動有者也。知茍致矣,雖一念之微皆真實也;茍為勿致,隨出隨泯,終不免于虛蕩而無歸。是致與不致之間,虛與實之辨也。謂之曰“良知是虛格物是實,虛實相生天則乃見”,將無言之太深乎?即格物以致其知矣,收攝之功終始無間,則吾心之流行照察,自與初學意見萬萬不侔,謂之曰“意見是良知之賊”,誠是也,既而曰“若信得良知過時,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之照察,所謂丹府一粒點鐵成金”,不已言之太易乎?龍溪曰:“近日覺何如?”曰:“一二年來與前又別,當時之為收攝保聚偏矣,蓋識吾心之本然者,猶未盡也。以為寂在感先,感由寂發,夫謂感由寂發可也,然不免于執寂有處;謂寂在感先可也,然不免于指感有時。彼此既分動靜為二,此乃二氏之所深非,以為邊見者。我堅信而固執之,其流之弊必至重于為我,疏于應物,蓋久而后疑之。夫心一而已,自其不出位而言,謂之寂,位有常尊,非守內之謂也;自其常通微而言,謂之感,發微而通,非逐外之謂也。寂非守內,故未可言處,以其能感故也,絕感之寂,寂非真寂矣;感非逐外,故未可言時,以其本寂故也,離寂之感,感非正感矣。此乃同出而異名,吾心之本然也。寂者一,感者不一,是故有動有靜,有作有止。人知動作之為感矣,不知靜與動、止與作之異者境也,而在吾心,未嘗隨境異也。隨境有異,是離寂之感矣。感而至于酬酢萬變,不可勝窮,而皆不外乎通微,是乃所謂幾也,故酬酢萬變而于寂者,未嘗有礙,非不礙也,吾有所主故也。茍無所主,則亦馳逐而不返矣。聲臭俱泯,而于感者未嘗有息,非不息也,吾無所倚故也。茍有所倚,則亦膠固而不通矣。此所謂收攝保聚之功,君子知幾之學也。學者自信于此灼然不移,即謂之守寂可也,謂之妙感亦可也;即謂之主靜可也,謂之慎動亦可也。此豈言說之可定哉!是何也?心也者,至神者也,以無物視之固泯然矣,以有物視之,固炯然矣,欲盡斂之,則亦塊然不知、凝然不動,無一物之可入也;欲兩用之,則亦忽然在此、倏然在彼,能兼體而不遺也。使于真寂端倪果能察識,隨動隨靜。無有出入。不與世界物事相對待。不倚自己知見作主宰,不著道理名目生證解,不藉言語發揮添精神,則收攝保聚之功自有準則。明道云:‘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窮索,必有事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固其準則也。”龍溪笑曰:“夏游記豈盡非是,只三轉語處手勢太重,便覺抑揚太過。兄已見破到此,弟復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