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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江右王門學案三(1)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4382字
  • 2015-12-29 09:33:59

文恭羅念菴先生洪先

羅洪先字達夫,別號念菴,吉水人。父循,山東按察副使。先生自幼端重,年五歲,夢通衢市人擾擾,大呼曰:“汝往來者皆在吾夢中耳。”覺而以告其母李宜人,識者知非埃壒人也。十一歲,讀古文,慨然慕羅一峰之為人,即有志於圣學。嘉靖八年,舉進士第一。外舅太仆曾直聞報喜曰:“幸吾婿建此大事。”先生曰:“丈夫事業更有許大在,此等三年遞一人,奚足為大事也。”授翰林修撰。明年告歸,已丁父艱,苫塊蔬食,不入室者三年。繼丁內艱,居后喪復如前喪。十八年召拜左春坊左贊善,踰年至京。上常不御朝,十二月先生與司諫唐順之、較書趙時春請以來歲元日,皇太子御文華殿,受百官朝賀。上曰:“朕方疾,遂欲儲貳臨朝,是必君父不能起也。”皆黜為民。三十七年,嚴相嵩起唐順之為兵部主事,次及先生。先生以畢志林壑報之。順之強之同出,先生曰:“天下事為之非甲則乙,某所欲為而未能者,有公為之,何必有我?”四十三年卒,年六十一。隆慶改元,贈光祿少卿,謚文恭。

先生之學,始致力於踐履,中歸攝於寂靜,晚徹悟於仁體。幼聞陽明講學虔臺,心即向慕,比《傳習錄》出,讀之至忘寢食。同里谷平李中傳玉齋楊珠之學,先生師之,得其根柢。而聶雙江以歸寂之說,號於同志,惟先生獨心契之。是時陽明門下之談學者,皆曰“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先生謂“良知者,至善之謂也。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惡,吾知之,不可謂非知也。善惡交雜,豈有為主於中者乎?中無所主,而謂知本常明,不可也。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謂無乖戾於既發之后,能順應於事物之來,不可也。故非經枯槁寂寞之后,一切退聽,天理炯然,未易及此。雙江所言,真是霹靂手段,許多英雄瞞昧,被他一口道著,如康莊大道,更無可疑。”闢石蓮洞居之,默坐半榻間,不出戶者三年。事能前知,人或訝之,答曰:“是偶然,不足道。”王龍溪恐其專守枯靜,不達當機順應之妙,訪之於松原。問曰:“近日行持,比前何似?”先生曰:“往年尚多斷續,近來無有雜念。雜念漸少,即感應處便自順適。即如均賦一事,從六月至今半年,終日紛紛,未嘗敢厭倦,未嘗敢執著,未嘗敢放縱,未嘗敢張皇,惟恐一人不得其所。一切雜念不入,亦不見動靜二境,自謂此即是靜定功夫。非紐定默坐時是靜,到動應時便無著靜處也。”龍溪嗟嘆而退。先生於陽明之學,始而慕之,已見其門下承領本體太易,亦遂疑之。及至功夫純熟,而陽明進學次第,洞然無間。天下學者,亦遂因先生之言,而后得陽明之真。其嘵嘵以師說鼓動天下者,反不與焉。

先生既定陽明《年譜》,錢緒山曰:“子於師門不稱門生,而稱后學者,以師存日未得及門委贄也。子謂古今門人之稱,其義止於及門委贄乎?子年十四時,欲見師於贛,父母不聽,則及門者其素志也。今學其學者,三紀於茲矣,非徒得其門,所謂升堂入室者,子且無歉焉,於門人乎何有?”《譜》中改稱門人,緒山龍溪證之也。先生以濂溪“無欲故靜”之旨為圣學的傳,有言“辭受取與”為小事者,先生謂“此言最害事”。請告歸,過儀真,一病幾殆。同年項甌東念其貧困,有富人坐死,行賄萬金,待先生一言,先生辭之而去。已念富人罪不當死,囑恤刑生之,不令其知也。先世田宅,盡推以與庶弟,別架數楹,僅蔽風雨。尋為水漂沒,假寓田家。撫院馬森以其故所卻餽,先后數千金,復致之立室,先生不受。其門下搆正學堂以居之。將卒,問疾者入室,視如懸罄,曰:“何至一貧如此?”先生曰:“貧固自好。”故於龍溪諸子,會講近城市、勞官府,則痛切相規,謂“借開來之說,以責后車傳食之報,為賄賂公行、廉恥道喪者助之瀾也”。先生靜坐之外,經年出游,求師問友,不擇方內方外,一節之長,必虛心咨請,如病者之待醫。士大夫體貌規格,黜棄殆盡,獨往獨來,累饑寒,經跋踄,重湖驚濤之險,逆旅誶詈之加,漠然無所芥蒂。或疑其不絕二氏。先生嘗閱《楞嚴》,得返聞之旨,覺此身在太虛,視聽若寄世外。見者驚其神采,先生自省曰:“誤入禪定矣。”其功遂輟。登衡岳絕頂,遇僧楚石,以外丹授之,先生曰:“吾無所事此也。”黃陂山人方與時自負得息心訣,謂:“圣學者亦須靜中恍見端倪始得。”先生與龍溪偕至黃陂習靜,龍溪先返,先生獨留,夜坐功夫愈密。自謂:“已入深山更深處,家書休遣雁來過。”蓋先生無處非學地,無人非學侶,同床各夢,豈二氏所能連染哉。耿天臺謂先生為與時所欺,憤悔疽發,還家而夫人又殂,由是益恨與時。今觀其夜坐諸詩,皆得之黃陂者,一時之所證入,固非與時所可窺見,又何至以妻子一訣自動其心乎?可謂不知先生者矣。鄧定宇曰:“陽明必為圣學無疑,然及門之士,概多矛盾。其私淑而有得者,莫如念菴。”此定論也。

論學書

心之本體至善也,然無善之可執。所謂善者,自明白,自周徧,是知是,非知非,如此而已。不學而能,不慮而知,順之而已。惟於此上倚著為之,便是欲,便非本體,明白亦昏,周徧亦狹,是非亦錯,此非有大相懸隔,只落安排與不安排耳。孟子曰:“勿忘勿助。”助固欲速,忘豈無所用其心哉!必有所牽矣。故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欲也;有安排者,亦欲也。畢竟安排起於有己,故欲只是一原,夫子所謂“閑邪”者,其謂是乎?

今之學者,以本體未復,必須博學以充之,然后無蔽。似周備矣,只恐捉摸想像牽己而從之,豈虛中安止之道?豈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乎?譬之鑑然,去塵則明自復,未聞有定妍媸之形於補照之不及者也。故以是非之靈明為把柄,而不以所知之廣狹為是非,但求不失生意,如草木之區別,不必於同,或者以為得圣賢之正脈也。(以上《奉李谷平》)

古人所謂至者,非今之所謂不間斷者也。今之不間斷者,欲常記憶此事,常不遺忘而已。若古人者,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如四時錯行,如日月代明,是以知識推測、想像、模仿為間斷,蓋與今所云者,大有異矣。

全無伎倆,始見真才。

所謂良知者,至無而至有,無容假借,無事幫補,無可等待,自足焉者也。來書謂“無感而常樂”,此是良知本體,即是戒懼,即非放逸,即非蔽塞,不然便不應自知其樂若此矣。應而未嘗動,本體也,以其順應也。不得於心而有思者,亦本體也,以其澄然運用,而不容已者也。從而憧憧者,非本體也,以其動於外物者也。終夜以思,而未嘗涉於人為安排,未嘗雜以智識推測,庸何傷乎?但恐安排推測之不免,故須從事於學耳。學也者,學其出於良知而無所動焉者也。窮理者,窮此者也。自然條理,故曰“天理”,即所謂良知也。安排推測,非天理矣。(以上《答羅岳霽》)

真信得至善在我,不假外求,即時時刻刻、物物種種見在,不勞一毫安排布置。所謂“無邪”,原是不相粘著,不勞絕遣。所謂“敬”,原自不二不雜,齊莊中正,既不費力支持,即亦不見有歇腳時矣。何為不能時時習乎?(《答蕭仲敬》)

千古圣賢,功夫無二端。只病痛不起,即是本心。本心自完,不勞照管。覓心失心,求物理失物理,求良知失良知,知靜非靜,知動非動。一切拚下,直任本心,則色色種種,平鋪見在。但不起即無,病原無作,又何輟乎?故曰“道不遠人”,又曰“道心”。天道流行,豈容人力撐持幫助?有尋求,便屬知識,已非所謂“帝則”矣。

離卻意象,即無內外,忘內外,本心得矣。(以上《答陳豹谷》)

以為良知之外,尚有所謂“義理”者在,是猶未免於幫補湊合之病,其於自信不亦遠乎!見聞不與,獨任真誠,矢死以終,更無外想,自非豪傑,其孰能任此?(《與林澉山》)

良知有規矩而無樣式,有分曉而無意見,有主宰而無執著,有變化而無遷就,有渾厚而無鶻突,見好色自好,聞惡臭自惡,不思不勉,發自中節,天下達道,不外是矣。(《與夏太守》)

來諭“辭受取予,雖關行檢,看來亦小”。此言最害事。辭受取與,元關心術,本無大小。以此當天來事看,即堯、舜事業,亦是浮云過目。若率吾真心而行,即一介不取與,亦是大道,非小事業,而大一介也,此心無物可尚故也。(《答戚南玄》)

學須靜中入手,然亦未可偏向此中躲閃過,凡難處與不欲之念,皆須察問從何來。若此間有承當不起,便是畏火之金,必是銅鉛錫鐵攙和,不得回互姑容,任其暫時云爾也。除此無下手誅責處,平日卻只是陪奉一種清閑自在,終非有根之樹,冒雪披風,干柯折矣。(《與王有訓》)

大抵功夫未下手,即不知自己何病。又事未涉境,即病亦未甚害事。稍涉人事,乃知為病,又未知去病之方。蓋方任己,便欲回互,有回互則病乃是痛心處,豈肯割去?譬之浮躁,起於快意,有快意為之根,則浮躁之標末自現,欲去標末,當去其根。其根為吾之所回互,安能克哉?此其所以難也。(《答王西石》)

千古病痛,在入處防閑,到既入后,濯洗縱放,終非根論。周子無欲,程子定性,皆率指此。置身千仞,則坎蛙穴螺爭競,豈特不足以當吾一視;著腳泥淖,得片瓦拳石,皆性命視之,此根論大抵象也。到此識見既別,卻犯手入場,皆吾游刃,老叟與群兒調戲,終不成憂其攪溷吾心。但防閑入處,非有高睨宇宙,狠斷俗情,未可容易承當也。(《答尹洞山》)

此中更不論如何,只血氣肯由心志,稍定貼己是有頭緒,不然是心逐氣走,非氣從心定也。(《與王有訓》)

欲之有無,獨知之地,隨發隨覺,顧未有主靜之功以察之耳。誠察之固有,不待乎外者,而凡考古證今,親師取友,皆所以為寡欲之事。不然今之博文者有矣,其不救於私妄之恣肆者何歟?故嘗以為欲希圣,必自無欲始,求無欲,必自靜始。(《答高白坪》)

某所嘗著力者,以無欲為主。辨欲之有無,以當下此心微微覺處為主,此覺處甚微,非志切與氣定,即不自見。(《答李二守》)

立行是孔門第一義,今之言不睹不聞者,亦是欲立行至精密處,非有二義也。凡事狀之萌,有作有止,而吾心之知,無斷無續。即事狀而應之,不涉放肆,可謂有依據矣,安知不入安排理道與打貼世情彌逢人意乎?即使無是數者,事已作何歸宿,此不謂虛過日月者哉?又況處事原屬此心,心有時而不存,即事亦有時而不謹,所謹者在人之可聞耳。因見聞而后有著力,此之謂為人,非君子反求諸己之學也。故戒慎於不睹不聞者,乃全吾忠實之本然,而不睹不聞即吾心之常知處。自其常知,不可以形求者,謂之不睹;自其常知,不可以言顯者,謂之不聞,固非窈冥之狀也。吾心之知,無時無息,即所謂事狀之萌,應亦無時不有。若諸念皆泯,炯然中存,亦即吾之一事。此處不令他意攙和,即是必有事焉,又何茫蕩之足慮哉!(《答劉月川》)

《識仁篇》卻在識得仁體上提得極重,下云與物同體,則是己私分毫攙和不得。己私不入,方為識得仁體,如此卻只是誠敬守之。中庸者,是此仁體,現在平實,不容加損,非調停其間而謂之中也。急迫求之,總成私意;調停其間,亦難依據。惟有己私不入,始於天命之性,方能覿體。蓋不入己私,處處皆屬天然之則故也。然此私意不入,何緣直與分解?何緣不少干涉?何緣斷絕?何緣泯忘?既非意氣可能承當,亦非言說便得通曉,此是吾人生死路頭,非別有巧法,日漸月摩,令彼消退,可以幾及也。(《答張浮峰》)

欲根不斷,常在世情上立腳,未是脫離得盡。如此根器,縱十分斂實,亦只是有此意思,非歸根也。(《與謝子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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