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諸儒學案上三(2)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2643字
- 2015-12-29 09:33:59
人生而靜之謂性,得乎性而無累於欲焉之謂學。學在於人,而於性未嘗加;不學在於人,而於性未嘗損。學有純正偏駁,而於性未嘗雜,性本不學而能者也,而必假於學。性之動於欲也,學以求完夫性者也,而顧戕夫性,學之失其原也。蓋人之性也,即天之命也,於穆不顯,命之本體,而四時五行,萬化出焉;至靜無感,性之本體,而四端五常,百行具焉。本體藏於寂,妙用通於感,運之於心,為思慮,發之於身,為貌言視聽;施之於家,為父子昆弟;措之於國與天下,為君臣上下、禮樂刑政。以性為有內也,何性非物也?以性為有外也,何物非性也?得乎性之體,則意可誠,心可正,身可修,家可齊,國治而天下平也。據此之謂德,履此之謂道,學此之謂學,勉之為賢,安之為圣。堯曰“執中”,明其體之無所偏耳。舜曰“精一”,明其體之無所雜耳。孔子曰“仁”,子思曰“誠”,孟子曰“盡心”,圣學相傳,千古一脈,一性盡而天下無余事,天下無余學也。佛、老之教行於世久矣,后之儒者,非不倡言以排之,而卒不能勝之者,學之不明,性之未盡也。老氏以無名為天地之始,無欲觀人心之妙,無為為圣人之治;而佛家者流,則又生其心於無所住,四大不有,五蘊皆空,其道以性為心之體,吾惟修吾心煉吾性而已,明吾心見吾性而已,不必屑屑於其外也。是以其學陷於自私自利之偏,至於天地萬物為芻狗,為幻化,棄人倫遺物理,不可以治天下國家焉。今之學則又異於是矣。心性之教不明,而功利之私遂淪浹而不可解,傳訓詁以為名,夸記誦以為博,侈辭章以為靡,相矜以智,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身心性命竟不知為何物。間有覺其繆妄,卓然自奮,欲以行能功實表見於世,則又致飾於外,無得於內,莫不以為吾可以修身也,可以齊家也,可以治國平天下也,又莫不以為吾不學佛、老之夢幻人世,遺棄倫理也。然要其所為,不過為假仁襲義之事,終不足以勝其功利之心,其去圣學也遠矣。猶幸生於今之世,毋使佛、老見之也。使佛、老生今世,而見吾人所為,其不竊笑者幾希!是求免於佛、老之不吾闢,不可得也,暇闢佛、老乎哉?所幸真性之在人心,未嘗一息泯沒,而圣學昭然,如日中天,敏求之,精察之,篤行之,一切氣稟物欲,俱不能累。必求真靜之體,以立吾心之極。懲忿懲此也,窒欲窒此也,改過改此也,遷善遷此也。不為佛、老之虛無,不為俗學之卑瑣,斯為圣學也已。若曰“是性也,吾有自然之體也”,不能戒懼慎獨,以求必得,而欲以虛悟入,則意見之障,終非自得。縱使談說得盡,亦與訓詁、記誦、辭章、功利者等耳。而何以為學也?
郎中莊定山先生昶
莊昶字孔暘,號定山,江浦人也。成化丙戌進士。選庶吉士,授翰林檢討。與同官章楓山、黃味軒諫鰲山,杖闕下,謫判桂陽。改南京行人司副,遭喪。服闋不起,垂二十年。弘治甲寅,特旨起用。先是瓊山丘浚嫉先生不仕,嘗曰:“率天下士夫背朝廷者昶也,彼不讀祖訓乎?蓋祖訓有不仕之刑也。”至是浚為大學士。先生不得已入京,長揖冢宰,遂補原官。明年,陞南京吏部郎中。尋病,遷延不愈。又明年,告歸。丁巳,考察,尚書倪岳以老疾中之,士林為之駭然。己未九月二十九日卒,年六十三。
先生以無言自得為宗,受用於浴沂之趣,山峙川流之妙,鳶飛魚躍之機,略見源頭,打成一片,而於所謂文理密察者,竟不加功。蓋功未入細,而受用太早。慈湖之后,流傳多是此種學問。其時雖與白沙相合,而白沙一本萬殊之間,煞是仔細。故白沙言定山人品甚高,恨不曾與我問學,遂不深講。不知其后問林緝熙,何以告之?其不甚契可知矣。即如出處一節,業已二十年不出,乃為瓊臺利害所怵,不能自遂其志。先生殊不喜孤峰峭壁之人,自處於寬厚遲鈍,不知此處卻用得孤峰峭壁著也。白沙云:“定山事可怪,恐是久病昏了,出處平生大分,顧令兒女輩得專制其可否耶?”霍渭厓謂:“先生起時,瓊臺已薨。”是誣瓊臺也。按先生以甲寅七月出門,九月入京朝見,瓊臺在乙卯二月卒官,安得謂起時已卒哉?況是時徐宜興言“定山亦是出色人”,瓊臺語人“我不識所謂定山也”,則其疾之至矣,安得謂誣哉?先生形容道理,多見之詩,白沙所謂“百煉不如莊定山”是也。唐之白樂天喜談禪,其見之詩者,以禪言禪,無不可厭。先生之談道,多在風云月露,傍花隨柳之間,而意象躍如,加於樂天一等。錢牧齋反謂其多用道語入詩,是不知定山,其自謂知白沙,亦未必也。
語要
圣人之道貴無言,而不貴有言。言則影響形跡,而無言則真靜圓融,若憤也而真見,若冥也而真趣,若虛寂也而真樂。彼以天得,而此以天與,極其自得之真,而出乎意象之外,是以圣人不貴有言。
吾之此身受形父母,既有此形,則有此理,使吾身有一理不盡,吾於父母之形為徒受矣。
浙人余中之過溪云,以皇極經世之學授余。讀其書至三天說,所謂推以某甲之年月,必得某甲之時日,而后富壽,必先以某甲之年月,而后賤貧,以至水陸舟車之所產,東西南北之所居,精粗巨細之事,無不皆然,而至所謂福善禍淫,略無一二。余雖口唯其義,而心實不敢以為學也。
圣賢之學惟以存心為本,心存故一,一故能通,通則瑩然澄徹,廣大光明,而群妄自然退聽,言動一循乎禮,好惡用舍,各中乎節。
屈原長於騷,董、賈長於策,揚雄、韓愈長於文,穆伯長、李挺之、邵堯夫長於數,遷、固、永叔、君實長於史,皆諸儒也。朱子以圣賢之學,有功於性命道德,至凡《四書》、《五經》、《綱目》以及天文、地志、律呂、歷數之學,又皆與張敬夫、呂東萊、蔡季通者講明訂正,無一不至,所謂集諸儒之大成,此也。豈濂溪、二程子之大成哉?
《六經》莫大於《易》,而《易》有陰陽也。方其無言也,易具於心,渾然無為;及其有言,則孰為陰孰為陽?而陰陽之授受,皆傳之紙上,而《易》始散矣。《易》非散也,紙上而《易》自散也。《四書》莫精於《中庸》,《中庸》言性道教也。方其無言也,中庸具於心,噩然無名。及其有名,則孰為性?孰為道?孰為教?而性道教之授受,皆得之口耳,而《中庸》始亂矣。《中庸》非亂也,口耳而《中庸》自亂也。《詩》、《書》、《禮》、《樂》、《春秋》、《論》、《孟》,莫不皆然。
心非靜,則無所斂,主乎靜者,斂此心而不放也;心非敬,則無所持,居乎敬者,持此心而不亂也;理非窮,則無所考,窮乎理者,考此心而不失也。
往年白沙先生過余定山,論及心學,先生不以余言為謬,亦不以余言為是,而謂余曰:“此吾緝熙林光在清湖之所得也,而子亦有是哉?”世之好事詆陳為禪者,見夫無言之說,謂無者無而無。然無極而太極,靜無而動有者,吾儒亦不能無無也。但吾之所謂無者,未嘗不有,而不滯於有;禪之所謂無者,未嘗有有,而實滯於無。禪與吾相似,而實不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