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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泰州學案一(6)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3570字
  • 2015-12-29 09:33:59

《易傳》曰:“天下何思何慮。”非教人一切不思慮也。“學而不思則罔”,“心之官則思”,慎思研慮,皆學者用功所在,安得糊涂!《易傳》之意,蓋言天下之理,同歸而涂自殊,一致而慮自百。我這里真是廓然大公,則自然物來順應;我這里真是寂然不動,則自然感而遂通,更復有何事可思,何物可慮,而有待於計較安排者耶!今不玩本章全文,而截其“何思何慮”四字,欲人槁木死灰,其心於一切無所思慮之地,豈理也哉!或云:“此是圣人地位。”亦伊川發得太早之說也。會得時何思何慮,正吾人為學切近工夫。蓋必實見得天性良知,果是自能感通,自能順應,果是無絲毫巧智,復有待於計較安排,此方是真機妙用,真性流行,而內外兩忘,澄然無事矣。不然,終日應酬,都只是憧憧往來,自私用智,何足以言學乎!

不識不知,然后能順帝之則。今人只要多增聞見,以廣知識,攙雜虛靈真體,如何順帝則乎?蓋人有知識,則必添卻安排擺布,用智自私,不能行其所無事矣。故曰:“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

程子曰:“明得盡,渣滓便渾化。此格言也。然不必質美者能之。良知本體,人人具足,不論資質高下,亦不論知識淺深,信得及,悟得入,則亦明得盡矣。有不能者,百倍其功,終有明盡時節。到得明盡,便亦都無渣滓,所謂明則誠也。學者但當盡力此明,不必更求其次。”只緣當時說個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遂使無限英雄,不敢自任質美,從事於渾化之功。但擇取其所謂次者,而終身用力焉。所謂明盡,只是認得良知的確無遮蔽處耳。

圣人神化之精,不出於“上交不諂,下交不瀆”之兩言。吾先師論明哲保身,亦不出於愛敬之一道。若他人論幾論哲,必著玄微奧妙之辭,愈深遠而愈不實矣。

或問“本體”。曰:“體用原不可分,良知善應處,便是本體。孔門論學,多就用處言之,故皆中正平實。后儒病求之者,逐事支離,不得其要,從而指示本體,立論始微,而高遠玄虛之蔽所自起矣。

由仁義行,自是良知天性,生機流出,不假聞見安排。行仁義者,遵依仁義道理而行,不由心生者也。一是生息於中,一是襲取於外,二者王霸圣凡之別,非安勉生熟之分也。

圣人所不知不能,是愚夫愚婦與知能行之事。

心不在焉,須知不在何處。人言心要在腔子里,心茍在腔子里面,則凡腔子之外,可盡無心耶?夫心之本體,靜虛無物,則為不放失,無在而無不在也。若或一有所著,馳於彼則不存於此,有所在則有所不在矣,此之謂不在。

古人好善惡惡,皆在己身上做工夫。今人好善惡惡,皆在人身上作障礙。

程子每見人靜坐,便道善學。善字當玩,如云魯男善學柳下惠一般。學本不必靜坐,在始學粗心浮氣,用以定氣凝神可也。周子主靜之說,只指無欲而言,非靜坐也。今人謬以靜坐養心,失之遠矣。

問:“欲致良知,必須精察此心有無色貨名利之私夾雜,方是源頭潔凈。”曰:“此是以良知為未足,而以察私補之也。良知自潔凈無私,不必加察,但要認得良知真爾。不認良知,而務察其私,其究能使色貨名利之私,一切禁遏而不得肆乎?安望廓清之有日哉!”

問:“閑思雜慮,何以卻之?”曰:“圣人之學,不必論此。心之生機,頃刻不息,所謂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是其神明不測,自合如此。若一概盡欲無之,必求至於杳然無念,非惟勢有不能,即能之,正所謂槁木死灰,自絕其生生不息之機而可乎?但不必思閑慮雜,徒自勞擾耳。”

一友覺有過,言愧悔不樂。曰:“莫煩惱前頭失處,且喜樂今日覺處,此方是見在真工夫。煩惱前頭失處,尚在毀譽上支持,未復本體;喜樂見在覺處,則所過者化,而真體已呈露矣,二者相去不亦遠乎?”

自古士農工商業雖不同,然人人皆可共學。孔門弟子三千,而身通六藝者才七十二,其余則皆無知鄙夫耳。至秦滅學,漢興,惟記誦古人遺經者,起為經師,更相授受,於是指此學獨為經生文士之業,而千古圣人與人人共明共成之學,遂泯沒而不傳矣。天生我師,崛起海濱,慨然獨悟,直超孔、孟,直指人心,然后愚夫俗子,不識一字之人,皆知自性自靈,自完自足,不暇聞見,不煩口耳,而二千年不傳之消息,一朝復明。先師之功,可謂天高而地厚矣。

誠意問答 門生李梴撰

歲生庚午春王正月,芝蘭獨茂,苔草爭妍,梴偶侍側。

一菴夫子起而嘆曰:“格物之學,已信於人人矣,誠意以心之主宰言,不猶有疑之者乎!”梴曰:“豈特他人疑之,雖以梴之久於門下者,亦不能以釋然。蓋以意為心之所發,則未發為心之本體,心意有所分別,而后誠正不容混也。先儒謂心如穀種,意其所發之萌芽矣乎?”

師曰:“子知穀之萌芽已發者為意,而不知未發之中,生生不息,機莫容遏者,獨不可謂之意乎?”梴曰:“已發之和,即有未發之中者在,亦嘗聞之矣。然《大學》一書,專在情上理會,故好惡足以括之。意之所在,非好則惡,意不近於情耶?”

師曰:“意近乎志,即經文之所謂有定也。行者之北之南,必須先有定主,主意定而后靜且安,則身修矣。”梴曰:“嘗與吳友、三江論人之視聽言動,莫非吾意之所運。視聽言動必以禮,則亦莫非吾誠之所在也,故《大學》誠意,即《中庸》誠身,似於師說近之乎?然以意近乎志,古者十五志於《大學》,豈待格物之后而志始立耶?”

師曰:“志意原不相遠,《語錄》嘗言之矣。惟學貴知本,誠身誠意固一也,然不知誠意以修身為家國天下之本,則身不止於至善,而每陷於危險之地矣。身且不保,而況於保家、保國、保天下乎?今人知格物反己之學,而猶不免於動氣責人者,只為修身主意不誠。如果真誠懇惻,凡有逆境,惟知責己而不知責人,是於感應不息上用工。不然,斷港絕河,棄交息游,而非圣人運世之學矣。”梴曰:“言之至此,心體洞然。自盱歸任,格致、處事、議事頗有究竟,而不容少有所混然。以之處人亦然。今聞師訓,庶有所悔而改乎!但感應不息上用功,吾儒之所以異於二氏者,正在於此,卻當於心體上著力,豈宜於效驗上較之耶?”

師曰:“心跡一而后知吾儒之妙,非二氏可及也。若人情有感必應,則恒人皆能處之矣。惟感之而不應,而吾之所以感之者,惟知自盡其分,而不暇於責人望人,而后謂之學無止法。為人父,止於慈,不當因其子之賢愚而異愛。為人子,止於孝,不當因其父之慈嚴而異敬。君臣朋友皆然。一求諸身而無責人之妄念,是之謂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蓋反身則此心一而不二,不二非誠乎?樂即此之謂自謙也。”梴曰:“用力之方,指示下愚,當何所先乎?”

師曰:“誠意工夫,全在慎獨,獨即意也。單單吾心一點生幾,而無一毫見聞、情識、利害所混,故曰獨。即《中庸》之所謂不睹不聞也。慎即戒慎恐懼。”梴曰:“誠意之后,正心之功,亦大段著力不得。譬之行者之南,立定主意,必期至南而止,更無一毫牽引,此誠也。然至中途,或有君上之召,或有父兄之命,則又當變通而不容泥滯,落於有所正心之功,其不滯而已乎?”

師曰:“不滯亦是。但能決定以修身立本為主意,則自無邪念,不必察私防欲,心次自然廣大。《傳》曰‘心廣體胖’,其旨深哉!茍不由誠意自慊,而專務強正其心,則是告子之學也,烏足以語此!”梴曰:“論至於此,學問雖有所受,而體認則存乎人。何前之苦析經文,而不求實用哉?梴之所以疑而信、信而疑者,蓋以世之主講者,輒好異說以新聞見,況朱子之學,猶未可以輕議。嘗讀《章句》,因其所發釋明德,實其所發釋誠意;又考諸《小註》,意是主張恁地。然則朱子皆非歟?”

師曰:“朱子所註,未為不是,但后之學者,遂分所發有善惡二端。殊不知格致之后,有善而無惡,若惡念已發,而后著力,則猶恐有不及者矣。”梴曰:“禁於未發之謂豫,發而后禁,則捍格而不勝。用力於未發者,集義之君子,自慊者也。用力於已發者,襲取之小人,見君子而后厭然之類也。吾人今日愿為君子耶?為小人耶?當知所以自辦矣。但意之所主,果屬將發未發之間乎?未則不得謂之意矣。”

師曰:“未發已發,不以時言。且人心之靈,原無不發之時,當其發也,必有寂然不動者以為主,乃意也。此吾所以以意為心之主宰,心為身之主宰也。子姑無以言語求,久之自當有得。”梴曰:“《大學》一書,血脈全在誠意,況假道濫竽,空談虛見,布衣猶當恥之。雖曰心誠,求之不中不遠,然年當見惡,學無所得,師適遠別,安敢自怠自欺,以貽后日之晦哉!”

師曰:“然。子可書之《道范遺思》卷末,因以見子之志,亦以見吾之苦心云。”

文選林東城先生春

林春字子仁,號東城,揚之泰州人。家貧,傭王氏為僮子。王氏見其慧,因使與子共學。先生亦刻苦自厲。嘉靖壬辰,舉會試第一,登進士第。除戶部主事,改禮部,又改吏部。久之,轉員外郎。請告歸,起補郎中。辛丑卒官,年四十四。先生師心齋,而友龍溪,始聞致良知之說,遂欲以躬踐之。日以朱墨筆點記其意向臧否醇雜,以自攷鏡。久之,乃悟曰:“此治病於標者也,盍反其本乎?”自束發至蓋棺,未嘗一日不講學。雖在吏部,不以官避嫌疑,與知學者挾衾被櫛具,往宿寺觀中,終夜刺刺不休。荊川曰:“君問學幾二十年,其膠解凍釋,未知其何如也。然自同志中語,質行者必歸之。”由此言之,先生未必為泰州之入室,蓋亦無泰州之流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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