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異辭錄
- 劉體仁
- 3762字
- 2015-12-26 19:25:06
張文襄有舊將二人,一曰張彪,一曰吳元凱。相傳,文襄有使女嫁為彪妻,稱丫姑爺。閨闥之事,人莫能詳。世俗犭薄,既隱善而揚惡,抑作偽以為真,不足論也。元凱為先文莊舊部,吳武壯薦之往,練兵用湘淮紀律。彪迎上意,仿西法。故“凱字營”日削,而新軍日盛。光緒末造,湖北新舊兩軍競爭頗烈。舊軍抑制已久,有爆發之勢,元凱力遏,始已。卒以時尚所趨,舊軍裁撤罄盡,悉歸新制。北洋拓張六師,威權甚震,湖北一鎮一協,兵數雖遜而精過之。秋操之典再舉,評者曰:“北軍由淮軍變化而成,皆百練之卒,以勇氣勝。鄂軍自鄉校選出,具普通知識,見長官訓令,能自錄出,以學問勝。然下級軍校少年盛氣,識力未足,易受益惑,隱患伏焉。”辛亥,武昌禍發,叛軍擁彪為主。彪曰:“殺我者,寧就戮,不然釋我。”叛軍以禮送彪過江,覓得黎元洪而立之。彪至漢口,集殘卒,會防營,招水師上岸,帥師不足三千人,扼大智門外京漢車站而守。叛軍由漢陽奪取漢口,連得三鎮,器精眾整,兵數一倍,勇氣十倍,直前搏斗。彪恥失武昌,戰頗力,相持稍久。援師不至,遂敗,朝廷亦不復用。先是,蜀中有事,命端方為督辦,率鄂軍一混成旅,入川平亂。中途聞鄂事,兵變,端方被害,馀眾乃返。文襄練兵廿載,至是成為戎首。
方事之殷也,為新內閣謀者曰:“西人心目中,凡國家之興,皆起于亂黨,成事即為國家。故亂勢一成,彼視與國家相等。洪楊之役,金陵未復之先,彼稱述忠、侍二王,儼然敵國。不寧唯是,南北美之戰,勝負未決之時,在彼族亦無別也。今武漢亂作,遍地伏莽,難保無蔓延之勢。年少學生潛伏其中,咸習于西人俗,尚或投其所好,用新建邦之名,布告各國,令守中立,約定從前所訂條約繼續有效,將何求而不得。吾于起事之始,先請于列強,將庚子賠款遲期一年而加息焉。幣制借款早經借定,先假五百萬以應用,措詞頗易,計息歲不足百萬,為財政計,亦未為失也。且挾西人之資二千馀萬,入我此次戰費之中,而彼初未之覺。俟亂黨布告各國,不認八月十九以后吾國之約,則此約明明在后,功效乃大著。戰而捷,必加息以償。戰而不捷,匪惟無利,即母金亦有礙焉。西人懼于我之敗,能不助我乎?縱不我助,必不至為患,所以樹我之黨而破敵之計也。”閣議以聞于慶邸而從之。使胡馨吾往,教之言曰:“吾國賠款,仰給于關稅,漢口一關,其尤著焉者也。不幸有亂,不能如期而至,請遲以期年。幣制借款現在銀行,尚未動用,請移緩濟急。何如?”皆對曰:“諾。惟吾無所據以報吾國,乞以紅封來。”“紅封”者,外部與使署通信之名也。既而,英、美復訊先至,允緩收庚款,而以幣款委諸承借銀行云,閣臣皆喜,謂庚款者,彼官款也。幣款者,彼商款也,官款列于預算,彼猶以為可,則商款之債票屆時付息,不致失信,宜無不可矣。英美皆有勢,既已應諾,其他宜無不諾矣。澤公不許,曰:“不可以失信于外人,且吾國之力可任也。”乃復使胡馨吾至各館索紅封。未幾,亂黨照會各國領事,請守中立,事成之后,以前之約,待之如初,惟八月十九日以后之約概不承認,云:“各國使臣咸謂舉動依乎禮法,而外交目光為之轉移于不覺焉。”
灤州事起,軍諮大臣載濤,中夜召李季皋侍郎至其宅,示以張紹曾電奏,曰:“事急矣,子曷為我至彰德見項城,使召紹曾而殺之。”對曰:“紹曾方握眾為亂焉,必其奉世凱之命而即往。今日世變非常,人懷叵測,朝命之不能行于世凱,猶世凱之命不能行于紹曾也。乞以符予我,明日馳至天津,使張懷芝往,代將其眾。王請于上,以詔諭紹曾,且召之入朝議事,候其至而斬之。”濤曰:“灤事方有變,易將可乎?”對曰:“往日一紙之書,雖據數千里之地,擁數十萬之眾,孰不俯首帖服!灤軍之變,倡之者,料不過十數人耳。首鼠者必據其半,矧其士卒,尚有強半不知者耶!見新師之至,趨迎不暇,何敢相拒。因而誅其反側,安其馀眾,少時即定。 懷芝宿將,足以辦此。”濤曰:“彼石不令懷芝行,奈何?”對曰:“此其所以必有天津之行也,將告以大局,權其輕重緩急。懷芝此行,僅以安眾耳;眾心安,則他將至而懷芝返矣。僅此旬日之間,奚為不可?”濤曰:“假而紹曾不受代,則如之何?”對曰:“灤軍一鎮,半在永平,即如紹曾之說,萬眾一心,亦僅五千而已。紹曾果以眾叛,入犯京師,必觸外人之忌。吾據庚子之約,令鐵路勿載其兵。彼雖疾行,七日之內不能至。吾眾能戰者禁衛軍萬人、毅軍萬人,京旗第一鎮亦萬人。以六敵一、以逸待勞,以順討逆,何憂不克!”濤曰:“誘紹曾而殺之,可乎?”對曰:“以計誘敵,胡為不可?茍不欲刑之于市,要于豐臺而殺之一也。”濤曰:“雖然,不可以專。”乃相與至東海宅,告之東海,口亦稱美,而唯唯否否,氣不復振。于是決意取朝旨以行,次日,遂有宣布信誓十九條之諭。聞項城在彰德,奉命為欽差大臣,猶遷延不行,于移師征餉之權,要索未已也。及見十九條之諭,曰:“彼自棄之,于人乎何尤。”遂馳至軍。
八旗勁旅,為朝廷宣力者二百余年,光緒以后,氣數已盡,雖欲振作,其何能興。發、捻之役,有塔忠勇、多忠勇最有名于一時,等而下之,勝克齋亦頗能戰。皆旗人為將,然所將非盡旗營也。醇王抽練旗營,一日而黜三都統:烏拉喜崇阿、明魁、特而慶阿,可謂嚴矣,而不聞成軍。榮文忠武衛五軍,惟中軍為旗籍。庚子之役,匪惟不戰,抑且四出劫奪,西兵入城,全師皆潰。濤貝勒統禁衛軍,平時養之如驕子、恃之若長城,及攝政王退歸藩邸,貝勒請罷軍統職。掾屬皆勸其保有區區兵權,以為牽制之計,貝勒不允。問其故,不答。固問,則曰:“吾婦泣于余前,不欲與于兵事。”魏桓范曰:“汝兄弟,獨犭賣耳。”古今一轍。
唐才常之役,實挾士官學生吳祿貞輩以俱來。康、梁以改革政治宣于眾,誑之回國,見張文襄,說使從己,不然則以兵諫,眾說而從行。及至武昌,乃知捐軀以當鋒鏑,本已不欲,故事一泄而全遁。祿貞謂人曰:“吾奔至皖和悅州,過江之大通,始得附輪而下。見偵探二人隨己,有追捕之狀,當時即欲投江泅水逸。在刻不容緩之際,汽笛一聲,微聞二人私語曰:‘殆不在斯,下舟去。至滬,亦既上日本郵船矣,與友偕至浴堂。一人似偵探,隨而同浴,先罷,故觸其衣落地,內中信件紛出,唐才常函在焉。友急掇起,嗔曰:‘銀票何得疏忽。’此人既行,余微嘆謂友曰:‘險哉!’出門,車俟于門,倏見此人攀轅詢來歷,急馳而免。”是時,吾國何得有許多偵探,莫非祿貞驚疑所致,然可見其狼狽情狀。祿貞至日本,文襄不欲丑播之外,學費續寄不絕。未幾,距畢業期近,學生監督日本人福島書詢文襄曰:“祿貞練習成材,棄之可惜。公如不用,吾將留歸日本籍。如用之,不得借故殺害。”文襄許諾,福島親送祿貞至鄂。文襄以簽押房后一室,居之累月,察其無異志,乃遣至軍。洎北洋六鎮成立,設練兵處,慶邸與項城領之。鐵良主政,忌項城權重,欲兼用鄂中將士,以持其平。良弼薦祿貞,請以國家作保,慶邸從之。祿貞因而驟貴,官至統制,仍不改其初態。武漢變作,躍躍欲動,為人所刺死。新軍中咸疑項城為之,理或然與。
打箭爐,本四川總督轄境,高宗以隸西藏。時藏為我屬,駐藏大臣威勢之下,猶之乎由此省而改歸彼省,無所謂予奪也。本朝盛世,藏中僧侶官職,黜陟之柄,操之在我。歷任駐使賣官鬻爵,漸失天家體制。琦善納賄,并其制度而悉更之,自是太阿倒持,駐藏大臣備位而已。光緒初,松氵桂任滿回京,見恭邸。笑問曰:“藏丫頭風味何如?”對曰:“別有風味。”時岐子惠將軍在坐,聞之,傳為笑柄。于此可見,當時西域都護公然漁色,不以為諱。先文莊督川之日,值瞻對為亂,事平,仍以歸藏,不知者以為姑息。文莊曰:“今欲安邊御侮,在于規復舊制。何須收回區區之地,而失全藏之心,是舍藏取瞻也。”邊吏頗欲以此邀功,言改土歸流之利者甚眾,終不聽。及定興繼位,用張濟策,一試而敗,藏人羈縻未叛者又數載。趙次山、季和兩制軍昆仲相繼督川,始行開疆拓土政策,實逼達賴喇嘛出走。遂盡取巴塘、里塘各土司之地,分設州縣,立西康行省,中國于是乎失西藏。未幾,川亂,季和制軍殉難,藏人乘間內侵,邊境因而多故矣。制軍之父文穎,知陽谷縣事,遭粵匪之亂,被七創死。兩世忠節,人多稱之。制軍喪歸,哀挽甚眾,中有一聯云:“繼陽谷公,慷慨捐軀,取義成仁,世猶有亂臣賊子。”意譏其兄次山制軍嵩山四友也。
蘇撫程雪樓中丞,初以直隸州需次安徽,未甚得意,聞有署吾邑廬江縣之說,已而不果。中丞故與旗籍人有舊,因之吉林,大為將軍長順所賞識,疏舉其材于朝。是時,日俄戰正酣,中丞與將軍達桂周旋兩大之間,頗負時望。長順卒,達桂繼為吉林將軍,中丞氵存升道員,署黑龍江將軍。光緒三十三年,東三省改官制,自將軍以下皆免官。中丞內有系援,外隆令譽。值新設黑龍江巡撫段芝貴因楊翠喜案罷歸,得留署其缺。旋授奉天巡撫,調江蘇巡撫。由邊省而移腹地,身名俱泰,東三省改官制之后所僅見者也。貽靄人將軍,吉林人,始與中丞為摯友。京朝之事頗恃為重,久而益得。兩家子弟男婦,相好無尤。朋友義重,親如家庭骨肉,本為八旗舊家之風。及將軍以貪墨參案敗,中丞之子與貽谷之子,俱隨使節在俄京圣彼得堡,中丞子婦忽手刃將軍之子,兩人之誼遽絕。辛亥春,中丞以未曾到省之候補道員應德閎署理江蘇布政使,為言路所訐,奉嚴旨申斥。疑將軍之黨為害,內不自安,頗有去位之意。亂作,推江蘇都督。項城建民國,授南京留守,未幾,退隱。諸公子常往來吉林,與其他旗籍故人縞聯歡如故,益見北人之交堅若金鐵,至國變而不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