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天順日錄
- 李賢
- 4951字
- 2015-12-26 18:04:35
此事雖是也先輩累受朝廷恩惠,一念之善不可遏,向非使臣負忠義之氣,發于言詞, (「向非使臣負忠義之氣發于言詞」,「于」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應對不窮,有以竦動觀聽,因折兇惡而開其向善之心,則彼未必不猶豫遲留,以索利于再四,安得一旦慨然首肯無疑,以回乘輿于不可出之境。前代若晉,若宋,數帝陷入者迎之不得,祇見其辱耳。嗟夫!使臣若此,千載一人而已!
古今人所見亦有略同者。予嘗疑天以為有極,不知極外又是如何?以為無極,凡物豈有無盡之理?曾質疑于薛瑄先生,以為不必疑也,但曰:「圣賢云其大無外,其小無內?!褂钟柚^彼以理之無形者言,此以氣之有形者言,薛仍以為不必疑。及見朱子語略,云其六七歲已憂此事,至今未見如何,可見其疑終不釋也。且天一日運轉一遭,豈有無邊際俱轉之理?必有限也。既曰有限,不知限外又是何物?雖再有千萬億個天,也無了期,誠不可知而可疑也。予嘗又疑穆姜言「隨之四德」,時孔子未生,而孔子又言為「干之四德」,可疑。又嘗見漢儒上疏每引易語曰:「正其本,萬事理,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挂捉浿袩o此語,可疑。又嘗見左氏言:「絳縣老人歷甲子有『亥』字之義,」 (「又嘗見左氏言絳縣老人歷甲子」,「人歷」二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不能解。及看劉元城語錄,乃見前輩亦嘗致疑留意,于此「四德」,知非孔子語;于「正其本」數句,知為古太傅之言;于「亥」字之義,推之甚明白。由此觀之,學者讀書不可草草。
李時勉在翰林,直言進諫,仁廟怒,命力士打數瓜,不死。洎宣廟即位,察其忠,復召入翰林,拜學士,自后不聞直言矣。
按:仁廟自臨御以來,孜孜以求言納諫為務,以諱言拒諫為戒,而將終乃有此舉,何耶?昔者帝諭士奇曰:「朕有過不難于改,雖一時不能容,然終知悔?!箷r勉之得罪,使帝非彌留不遠,其翻然而改必矣。抑愚猶致恨于當時諸臣,何嫌何疑而不為時勉一申救也?如西楊,號得君,稱能言,而當此亦默默,虛受圖書之賜,于是益懷慚矣。有君無臣,不能不動千載志士之一慨云。
正統時為國子祭酒,仿胡季安定教條, (「仿胡季安定教條」,「胡季安」原作「胡安」,據明太祖實錄卷二三0,弇山堂別集卷六三國子監祭酒年表改。) 隨其器而造就之,諸生勃然興起,人材遂盛于一時。待諸生恩義兼盡,有病者委醫調治,死者助其棺衾,為文以祭之。后王振怒其持儒禮,構以罪,枷于監門,諸生不忍,愿代者眾。獲免未幾,乞歸,士林高之,亦可謂明哲保身矣。
錦衣指揮馬順,正統初欲作威,被御史訟之。洎王振擅權,順乃媚附之,以為爪牙。翰林侍講劉球進言:「權不可下移?!拐衽?,欲置之法,順阿之。適有翰林官董璘亦進言,愿為太常卿以事神。順即阿振意苦拷,令招球畫此謀,當朝捽去,支解其體。由是,人益憚順,自府部臺憲而下,莫敢誰何,聽其指揮。奔競之徒請托者滿門,賄賂苞苴,殆無虛日。振益寵愛之。洎振土木之敗,眾情切齒,劾其擅權誤國狀,順猶回護,當闕揚言。眾怒不可忍,直前捽之,亂毆至死,人情始舒。順體肥,暴其尸于長安門外,恨者猶毆之不釋。眾欲沒其產,屬中官沮之??蔀楦綑嗾咧洹?
刑部尚書魏源,為人倜儻,豪邁不羣。嘗為河南布政,臨事直前當之,民感其惠。凡出巡者亦讓之。在刑部不刻,其時僚屬有所見或不合,即盛怒若不可解,既過,或別事相合,即嬉笑與語,若未嘗怒者。僚屬以此敬之。但為御史時,被同出巡者搜得私物,收擊于京。后數十年,其人以別罪謫配,人以罪解部,猶報怨,決而辱之,清議以此少之。然亦名材大夫之流也。
植物亦有知覺,試觀有蔓者必附物而纏繞之,物有遠近,則舍遠而就近物,或遠者必斜長而附之,若有見焉。然則人豈有無知覺邪?人物各有所能,而不能相通。但人為最靈,其所能者非物之能比,然物之所能者,人亦不能為。如蜘蛛吐絲結網,人豈能為?其為網也,布置不紊,今日拂去,明日又成,其速如此。且以兩樹并列,枝干參差,亦能高牽于兩樹梢端,結網于中間,甚可怪也。以此推之,物皆有能,山川之生俱有理。予嘗遍歷蜀川,登高而望,萬山雜亂,誠不可辨。若沿川而行,亦如樹之枝干然,各有條理,以此溪澗之水未嘗有壅阻而不流者。且岷江自岷而出,以至于海,數千里之遠,若非山川自有條理,豈能通達? (「豈能通達」,「達」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大禹疏鑿,不過因其自然之勢,而去其兩旁石之阻者。予嘗經三峽,見兩山壁立萬仞,而中則通焉,此造化之玅有非人力所能也。且眾水之流俱來附合,初無障蔽而不附者,此見得有理存焉。 (「此見得有理存焉」,「存」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讀書有三到:「眼到,口到,心到?!勾蟮忠浴感牡健篂橐P钠埖揭樱?、口未有不到者。若眼、口到而心不到,所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者也。予每嘗讀書,心忽思念他事,眼雖看書,口雖念書,只茫然過去,卻收心復看,如未嘗見者。孟子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 (「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無他」二字原無,「求」原作「收」,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改。) 即此可驗。
過則相規,善則相勉,惟朋友能然。 (「惟朋友能然」,「然」原作「言」,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今之交友盡此道者絕少,士習所以卑陋也。且人之不幸,莫大乎不聞過,若如子路聞過而喜,人猶肯告,若惡聞者,如諱病忌醫,誰肯告?而況在高位者乎!
都御史洪恩,福建人,原中會元,為文選主事。辭藻新奇,遷考功郎中,士林重之。尋升山東左布政,歷轉都臺,未曾至,京中官不識其人。洎往浙江考察官員,被黜者妄訴之,且加謗毀,朝廷不及察而罷之,令致仕。二三大臣雖知其故,莫能扶持,朝士皆后進,不知其為人。既去,方惜之。真儒雅君子,動履似迂而處世若泛然者,以此見笑于譎智云。
刑部尚書王質,始由教官薦授御史,歷升參政、布政、侍郎,俱纔一考,或未及者。在蜀以廉稱,出巡惟蔬食而已,蜀人呼為「王青菜」。在山東有惠及民,召拜地官,輿論歡然。及遷刑部,僚屬不樂,言行或少變于前,未幾,以失囚左遷。其學甚博,為文或滯,論者謂如蜂采花,不能釀成蜜也。
吏部尚書魏驥,浙人,初為松江教官,汲汲成就人材。諸生在學居者,候一更盡,必攜茶往視之,見書聲者,供茶一甌而反。至三更將盡,必攜粥以隨,尚有誦書者,供粥一碗,且嘉其勤。如此者亦不頻數,間旬一行,士子咸感激。后出其門者顯宦甚盛。為考功員外郎,有聲,遷太常少卿,拜吏部侍郎,尋至太宰。篤尚斯文,惟好吟詠,臞然若不勝衣。中官王振亦重之,呼為「先生」。贄見,惟帕一方,振亦不較。以引年致仕,士林嘉之。 (「士林嘉之」,「嘉」原作「喜」,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陳鑒為人忠厚端謹,為都御史鎮陜西,民賴以安者十余年。見其美髭髯,呼為「胡子爺爺。」每還朝, (「每還朝則遮道送之」,「每」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必遮道送之,不能舍。及赴鎮,必歡忻鼓舞,迎之數程?;蚓煤当氐糜?,饑必賑濟,民益戴之。但其心仁恕,流為私恩,同列少之,亦不與較。居臺端而激揚之志緩,不失為長者。而以疾致仕,識者羨之。
學者先要去一「矜」字,能去者百無二三。大抵天質美者自然謙下,不自夸大,不然鮮有不矜者。 (「不然鮮有不矜者」,「有不」二字原本誤倒,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靜觀接談者必言己所行事如何,往往言其所行之美事,而過惡之事則不肯言,與古之君子善則稱人,過則稱己者異矣。
物我無間之心學者,誠不能存。亦嘗體驗自己,每有家人買物之多者則喜,或有虧者則怒,是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也。雖欲勉強平心,云不要虧人,未嘗嫌其多也。此等克己功夫誠欠,若更不勇力行之,望入圣賢之域難矣。嘗于靜時體驗自己,所思偏要思在富貴、利達上去,情意樂然。有時覺得所思是人,欲轉思向道德上去,終是勉強,以此覺得遏人欲存天理之功甚難。且所思不正,便能知之,即奮然欲止之,只在心上驅遣不去,急引正道思之,亦不能奪,以此覺得素無存養之功,大抵中人以下之資皆如是也。
古之豪杰之士所見未嘗不同,諸葛武侯曰:「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至于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狗段恼唬骸笧橹晕艺弋斎缡?,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圣賢不能必?!鬼n魏公曰:「人臣當盡力事君,死生以之。至于成敗,天也,豈可預憂其不濟, (「豈可預憂其不濟」,「其不」二字原本誤倒,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遂輟不為哉!」李忠定公曰:「吾知事君之道,不可則全進退之節,禍患非所恤也?!褂墒怯^之,則四公之心合而為一者也。奈何今之事君者惟顧利害,事有當為者稍涉于害,即止而不為,自以為得計;或有不宜為者,有利存焉,則勇于必為,由無四公之見故也。嗟夫!若四公者,真所為豪杰之士,雖無文王,猶興者也。
霸州守張需,長于治民。先佐鄭州,有聲。渠有淤者,廢水田數十年, (「廢水田數十年」,「十」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守相繼者莫能疏。需甫至,守言及此,憚于動眾。需往相之,曰:「若得人若干,三日可畢?!故毓忠詾橥?。需乃聚人得其數,各帶器物,分量尺數,爭效其力,三日遂畢。守往視之,大驚,以為有神助。洎守霸,見其民游食者多,每里置一簿,列其戶,每戶各報男女大小數口,派其合種粟、麥、桑、棗,紡績之具、雞豚之數,徧曉示之。暇則下鄉,至其戶簿驗之,缺者罰之。于是民皆勤力,無游惰者,不二年,俱有恒產,生理日滋。蓋以生道使人,其易如此。后以覲禮至京,遂受旌異之典。尋畿內蝗作,捕之有法,吏部侍郎魏公巡至其郡, (「吏部侍郎魏公巡至其郡」,「魏公」原作「伍公」,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異之,下其法于諸郡,人皆便之。有牧馬者擾其民,需笞之,領牧者譖于宦官王振,捕之下獄,捶囗〈楚〉幾至于死,竟謫戍邊城,人咸惜之而莫能救也。 (「人咸惜之而莫能救也」,「能」字原本空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兵部尚書鄺埜,初任陜西臬司副使,有聲。其父家教至嚴,嘗以俸易一紅褐寄之,父大怒曰:「此子不才如此!汝掌一方刑名,不能洗冤澤物以安其民,乃索此不義之物污我!」即封還,以書責之。埜欲見其父不可得,以父為教職居閑, (「以父為教職居閑」,「居」原作「不」,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因秋闈聘典文衡者謀于僚友,往請其父。 (「謀于僚友往請其父」,「請」原作「謂」,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父大怒,曰:「此子無知,汝居憲司,吾為考官,何以防范?且將遺誚于人。」又以書罵之。埜一念之孝為此舉,不恤其它,迎書跪誦,泣受其教而已。后為府尹,益勵其操,聲價愈高。召為兵部侍郎,端謹小心,行事縝密。沒于土木,士林惜之,清議無所貶云。 (此段后原脫一段文字,今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錄于下:「予榜狀元曹鼐,為人疏通俊爽。初為教官,不樂,愿得繁劇一職。改泰和典史,益進學不倦,復修舉子業,遂登進士第。西楊先生嘉其志,薦入經筵。復入閣與政,士林榮之。自東楊沒后,議大事多決于鼐,明敏之才多相類焉。雖王振恣橫,亦曲加禮敬。沒于土木之難?!梗?
劉子欽,江西人,為舉子業最工。由省元至會元,將殿試,解縉在翰林會間稱之曰:「狀元屬子矣?!棺託J自負,略不遜避??N少之,密以題意示曾棨。明日廷對,棨策最詳,殆及萬言,遂為狀元。列十人之后,方及子欽,壓其負也。后子欽終于教職,名位淹不顯云。
曹端為教職,留心窮理之學,在霍庠造就士子,務躬行實踐。弟子出門者,亦循循雅飭,遵其教不忍違。后調蒲庠,霍庠士子爭之不釋,竟終于霍。一郡人罷市巷哭,童子亦悲泣。座下足著兩磚處皆穿,靜專之功多。方岳重職不敢以屬禮待,至其郡必敬謁之。凡考校諸庠生,必請端主其去取,事畢而還。父好善信佛,洎聞端言圣賢之道,即從之,于是作夜行燭一書,與父誦之。所著四書詳說、太極圖解、詩文數十卷,傳于世。
襄城伯李隆,豐資凝重,器宇宏遠。守南京數十年, (「守南京數十年」,「十」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鎮之以靜。最識大體,富貴尊嚴擬于王者。雅重斯文,接儒者之禮尤恭,以此上下官僚無不敬畏。若祭酒陳敬宗先生造宅,務欵留之,無醉無休,士林嘉之,仰慕豐采。三楊學士極愛重之。正統中,以得人心見疑,召來京師,始近聲妓為自安計,數年終于第。自后代者數易其人,終莫能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