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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天順日錄
  • 李賢
  • 4938字
  • 2015-12-26 18:04:35

高廟看書議論英發,且排朱文公集注。每儒臣進講論語等書,必有辯說。呼朱熹曰:「宋家迂闊老儒。」因講「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辯曰:「夷狄,禽獸也,無仁義禮智之道。孔子之意,蓋謂中國之無君長,人亦知禮義,勝似夷狄之有君長者。宋儒乃謂中國之人不如夷狄,豈不謬哉!」又講「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辯曰:「攻是攻城之攻,已,止也,孔子之意,蓋謂攻去異端,則邪說之害止,而正道可行也。宋儒乃以攻為專治,而欲精之,為害也甚,其不謬哉!」又講「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辯曰:「自古圣君莫如堯、舜,天下向化莫如唐、虞之世,尚有皋陶為士師,明五刑。若當時無訟,何用設此官?且天下之廣,居民相參,安得無訟?孔子之意,蓋謂聽人之訟,我無異于人,但能得人是非曲直之情,不至枉道,既斷之后,便無冤者。宋儒乃謂正其本、清其源,則無訟也,豈不謬哉!」如此辯者甚多。漢唐以來,人君能事詩書如此留意者亦不多見。由其天資高邁,所以不襲故常,能將許多見識來說。 (「所以不襲故常能將許多見識來說」,「常能」二字原無,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文廟初甚寵愛解縉之才,置之翰林。縉豪杰敢直言,文廟欲征交趾,縉謂:「自古羈縻之國通正朔,時賓貢而已,若得其地,不可以為郡縣。」不聽,卒平之為郡邑。仁廟居東宮時,文廟甚不喜,而寵漢府,漢府遂恃寵而有覬覦之心。縉謂:「不宜過寵,致有異志。」文廟遂怒,謂離間骨肉。縉由此二諫得罪。于宣廟初,漢府果事發,交趾叛,悉如縉言。

正統間,考功李茂弘先生嘗言可憂者,謂君臣之情不通,經筵進講文具而已,不過粉飾太平氣象,未必無意外之禍。官滿,年六十五, (「官滿年六十五」,「官」字原缺,「滿年」二字誤倒,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改。) 即抗章致仕而去。今果驗。蓋智者嘗見于未然,茂弘有焉。為人恬淡少許可,與人不茍合,疾惡之心勝,故未至卿佐。區區尤加敬焉,為序以贈其去,至今不忘也。

福建參政宋彰,交趾人,與中官多親舊, (「與中官多親舊」,「親舊」原作「侵漁」,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侵漁所得以萬計,饋送王振,遂升左布政。抵任計營所費,驗戶斂之,貧乏不堪者甚為所逼。于是,鄧茂七聚眾為盜,因勢而起,遂不可遏。不兩月間,天下震動,聞風而作,若火燎原不可撲滅,人心易搖如此。

自王振專權,上干天象,災異迭見。振略不驚畏,兇狠愈甚,且諱言災異。初,浙江紹興山移于平田,民告于官,不敢聞。又地動,白毛徧生,奏之如常。又陜西二處山崩,壓折人家數十戶,一處山移有聲,叫三日,移數里,不敢詳奏。又黃河改往東流于海,淹沒人家千余戶。又振宅新起于內府,訖方未踰時, (「訖方未踰時」,「方未踰時」原作「未幾時」,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一火而盡。又南京殿宇一火而盡,是夜大雨,明日殿基上生荊棘二尺高,始下詔敕。盜不可遏,蝗不可滅,天意不可回矣!胡寇乘機大舉犯邊,聲息甚急,日報數十次。

按:宣廟以前,天子無日不御文華晉接羣臣,商榷政務,幽隱必達,天下號稱太平。正統初,英廟幼沖,深居大內,不議朝政,王振肆志擅權,天變于上而不知,地震于下而不懼,水火為災而略不警,飛蝗蔽天而且諱言,胡寇乘機,遂基土木之變。權奸誤國,罪安道哉!

己巳秋七月,振不與大臣議,挾天子率師親征。明日朝罷,使上宣諭出師,又明日即行。大臣倉卒不及言,各退以待。予與驗封郎中趙敏謂:「虜勢猖獗,駕不可出。」白于冢宰,乃約大臣上章留之,不從。明日駕出,總兵官以下亦弗預知,軍士俱無備,文武大臣皆匆匆失措而隨之。天時、人事極不順。至龍虎臺扎營,方一鼓,即虛驚,眾以為不祥。明日,過居庸關,又明日,過懷來,又二日,至宣府。連日非風則雨,人情洶洶,聲息愈急。隨駕文武連上章留之,振益怒,俱令略陣。明日,當過雞鳴山,眾皆懼,無不嘆息怨恨者。予不勝其怒,與三五御史約,謂:「今天子蒙塵,六軍喪氣,無不切齒于振,若用一武士之力,捽而碎其首于駕前,數其奸雄誤國之罪,即遣將領兵詣大同,而駕可回也。」欲謀于英國公,不得間,竟行,人人自危。未十日,兵士已乏糧矣。方秋,禾稼徧野,所過一空。將至大同,僵尸滿野,寇亦開避待我深入。至大同,又欲北行,因鎮大同中官郭敬密言其勢決不可行, (「因鎮大同中官郭敬密言其勢不可行」,「因」原作「同」,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振始有回意。明日班師,大風,至晚雷雨,滿營人畜驚懼益甚。又連日雷雨滿營,過宣府,寇追至。明日于土木駐營。宣府報至,遣成國公率五萬兵迎之。勇而無謀,冒入鷂兒嶺,胡寇于山兩翼邀阻夾攻,殺之殆盡,遂乘勝至土木。明日巳時,合圍大營,不敢行。八月十五日也,將午,人馬一二日不飲水,渴極,掘井至二丈,深無泉。寇見不行,退圍。速傳令臺營南行就水,行未三四里,寇復圍,四面擊之,竟無一人與斗,俱解甲去衣以待死,或奔營中,積迭如山。幸而胡人貪得利,不事于殺,二十余萬人中傷居半,死者三之一,騾馬亦二十余萬,衣甲兵器盡為胡人所得,滿載而還。自古胡人得中國之利未有盛于此舉者,胡人亦自謂出于望外,況乘輿為其所獲,其偶然哉?

英國公張輔為文廟功臣,平交趾回,進爵為公,位羣臣上。宣廟時,漢府密遣人與謀,公即縛其人,白于宣廟,得此早覺,而易撲滅。宣廟得此愈重之。洎顧佐拜都御史,謂宜保全功臣,去輔兵權,而寵賚無虛日。正統時亦不衰,安享福祿榮名二十余年,天下倚以為重,四夷莫不知名。自余勛戚、文武貴臣莫敢與并而抗禮者。洎王振專權,視勛戚大臣如屬吏, (「自余勛戚文武貴臣莫敢與并而抗禮者洎王振專權視勛戚大臣如屬吏」,原無「自余勛戚文武貴臣莫敢與并而抗禮者洎」,「專權視」原作「自余」,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改。) 獨加禮于輔而不敢慢,仍戒子侄致敬于輔之昆弟。輔既衰老,亦屈節于振以避禍,竟與土木之難,以衣衾葬焉。輔為人寡言笑,膂力過人,重章縫之士,為本朝武臣之冠。

老泉論漢高祖命平、勃斬噲一事,謂帝不以女子斬天下功臣,但欲除呂氏之黨,亦未必然。戚夫人寵冠后宮,又生子如意,豈尋常比邪?雖以呂氏結發之妻,亦由此見疏,以太子正名東宮,尚欲易之,夫帝之寵愛戚氏,如意如虎之乳子,犯之者立見齏粉。 (「犯之者立見虀粉」,「立見」原作「竟」,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今乃聞噲黨于呂氏,欲俟其宴駕盡誅戚氏、如意之屬,宜乎發怒而立欲斬噲。當時若聞呂氏、太子有此謀,恐亦不能保也,況樊噲乎?帝崩,戚氏母子竟遭呂氏之毒,吾知高帝之目不能瞑于地下矣。

正統十四年春,北虜遣使二千余人進馬,報作三千人。權臣怒其詐,減去馬價,虜使回報,遂失和好。秋七月,虜將也先等大舉入寇,其鋒不可犯,大同失利,邊將有棄城走者。權臣挾天子親出師,百官上章懇留不從,迫促而行。至大同,見虜勢猖獗,始懼,旋師至土木。會兵將無斗志,人馬饑困,虜眾來襲,前鋒莫當。追而圍之,我師大潰,遂獲乘輿,羈于虜庭,八月十五日也。

天下聞之,驚懼不寧。賴今上皇帝以大弟即位,尊兄為太上皇,人心始安。然上皇在虜,音問不通者一載余,有自虜營脫回者,方知無恙。虜亦遣使來通,俱譎詐不可信為真,未可以使往報。左都御史楊善慨然欲往,上從之。人皆危懼,善曰:「上皇在虜庭,食君之祿者于心安乎?此為臣者效命之秋也。」遂行。

至其境,虜將也先密遣人黠慧者由是來迎,且探其意,相見云:「我亦中國人,被虜于此。」因問:「向日土木之圍,南朝兵何故脫衣甲而走?」答曰:「太平日久,將卒相安,況此行只是扈從隨駕,初無號令對敵。因四方無虞,只修營寺宇而已,何曾操習?被爾虜兵陡然沖突,如何不走?雖然,汝虜幸而得勝,未見為福。今皇帝即位,聰明英武,納諫如流,有一人獻策云:『虜人敢入中國者,只憑好馬,扒山過嶺,越關而來,若令一帶守邊者俱做鐵頂橛子, (「若令一帶守邊者俱做鐵頂橛子」,「令」原作「今」,「守」原作「過」,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上留一空安尖頭錐子,但系人馬過的山嶺,遍下錐橛,來者無不中傷。』即從其計。又一人獻策云:『如今大銅銃止用一個石炮,所以打的人少。若裝雞子大石頭,一斗打去,迸開數丈闊,著人馬即死,打中最多也。』從其計。又一人獻策云:『廣西、四川等處射虎弩弓毒藥最快,若箭頭搽此毒藥,一著皮肉,人馬即死。』亦從其計。已取的藥來,天下選了三十萬有力能射者演習,曾將有罪人試驗,箭去著皮就死。又一人獻策云:『如今放火鎗者,雖有三四層,他見放了又裝藥,便放馬來沖躧。若做大樣兩頭銃,裝鐵彈子數個,擦上毒藥,排放四層,候馬來齊發,俱打穿肚。』曾試驗,三百步之外者皆然。獻計者皆賞官、加賞,天下有智謀者聞知,莫不皆來,操練的軍馬又精銳, (「操練的軍馬又精銳」,「的」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可惜無用了。」虜人曰:「如何無用?」答曰:「若兩家講和了,何用?」虜人聞此言,潛去報知。

次日至營,見也先,問曰:「你是何官?」答曰:「都御史。」曰:「兩家和好許多年,今番如何拘留我使臣,減了我馬價?與我緞疋,一疋剪為兩疋,將我使臣閉在館中不放出,這等計較關防如何?」答曰:「此先汝父差使臣,則我太宗、宣宗皇帝前進馬不過三十余人,所討對象十與二三也,無計較,一向和好。如今差來使臣多至三千余人,一見皇帝,每人便賞織金衣服一套,十數歲孩兒也一般賞賜。殿上筵宴為何?只是要官人面上好看。臨回時又加賞宴,差人送去,何曾拘留?或是帶來的小廝到中國為奸為盜,懼怕使臣知道,從小路逃去,或遇虎狼,或投別處,中國留他何用?若減了馬價一節,亦有緣故。先次官人寄書一封著使臣王喜送與中國某人,會喜不在,誤著吳良收了,進與朝廷,后某人怕朝廷疑怪,乃結權臣,因說曰:『這番進馬不系正經頭目,如何一般賞他?』以此減了馬價、緞疋。及某人送使臣去,反說是吳良詭計減了,意欲官人殺害吳良,不想果中其計。」也先答曰:「者,者。」胡語云「者」,「然」辭也。又說買鍋一節,「此鐵鍋出在廣東,到京師萬余里,一鍋賣絹二疋。使臣去買,止與一疋,以此爭斗。而賣鍋者閉門不賣,皇帝如何得知?譬如南朝人問使臣買馬,價少便不肯賣,豈是官人分付他來?」也先笑曰:「者。」又說:「剪開緞疋是回回人所為,他將一疋剪做兩疋,送與官人充做課程,若不信去搜他行李,好的都在。」也先曰:「者,都御史說的皆實。如今事,已往都是小人說壞。」 (「已往都是小人說壞」,「壞」原作「原」,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因見說的意思和了,又曰:「官人為北方大將帥,掌領軍馬,卻聽小人言語,忘了大明皇帝厚恩,便來殺擄人民。上天好生,官人好殺,將無罪人擄去,有想父母妻子脫逃者,拿住便剜心摘膽,高聲叫苦, (「高聲叫苦」,「苦」字原缺,據明朱氏國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補。) 上天豈不聞知?」答曰:「我不曾著他殺,是下頭人自殺。」又說:「今日兩家和好如初,可早出號令,收回軍馬,免得上天發怒降災。」也先笑曰:「者,者。」問:「皇帝回去還做否?」答曰:「天位已定,難再更換。」也先曰:「堯、舜當初如何來?」答曰:「堯讓位于舜,今日兄讓位于弟,正與堯、舜一般。」有知院伯顏帖木兒說:「將這使臣留下,再差人去問來,還著這皇帝做,然后放去。不然,不要放去。」也先曰:「當初問他要大臣來迎,既差來,又去問,是我失信也。著他迎皇帝去罷。」有平章昂克說:「汝來取皇帝,將何物來?」答曰:「若將物來,后人說官人愛錢了。若空手迎去,見得官人有仁義,能順天道,自古無這等好男子。我監修史書,備細寫上,使萬代人稱贊。」也先笑曰:「者,者,都御史寫的好者。」

次日,方見太上皇帝。明日,也先設筵宴與上皇送行,也先自彈琵琶,妻妾奉酒。也先曰:「都御史坐。」上皇曰:「太師著坐便坐。」對曰:「雖居草野,不敢失君臣禮。」也先顧羨曰:「好禮數。」宴畢,也先送上皇去。

明日,又設筵宴與使臣送行,至午而罷。又明日,伯顏與上皇送行。又明日,與使臣送行。次日,駕啟行,也先率眾頭目羅拜而別。伯顏帖木兒領大軍護送至野狐嶺,痛哭回去,仍命大頭目率五百騎送至京師。行未數里,忽有五十余騎追來,上皇失色大驚。及至,乃是平章昂克,因獵射獲一獐來獻,受而去。駕入關,送的頭目緊隨上皇不離左右,至東華門,住乘輿,揭簾,視見候入大內,然后就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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