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謬誤雜辨
- 滹南遺老集引
- 王鶚
- 5530字
- 2015-12-21 12:38:10
公羊曰:君親無將,將而誅焉。蓋接上文“將弒君”之辭也。唐明皇廢王后詔云,見無將之心;劉從諌理王涯等冤云,有如大臣挾有無將之謀,自宜執付有司。蕭遘斥時溥之奸云,卑侮王室有無將之萌,如何道來。后人用此字,往往不安也。
王戎問阮瞻:老、荘與圣人其旨同異。瞻以將無同答之。戎咨嗟良久,乃辟為掾,時稱三語源掾,瞻意蓋言同耳。晉人例重玄學,故戎深喜,而世多疑之。夫將無云者猶無乃得無之類,庾亮令禇裒認孟嘉于眾中,裒指嘉曰:此君小異,將無是乎?茍晞子從母求為將,晞拒之曰:吾不以王法貸人,將無后悔邪?劉裕受禪,徐廣攀晉帝車,泣涕謝,晦謂之曰:徐公得無小過,皆是累也。世說載禇裒語,正作得無,通鑒載謝晦語亦然,以此可知其為同。世說記三語事,則又有“衛玠嘲之”之辭,云,一言可辟,何假于三?蓋欲直言其同而不必更加疑耳。今通鑒所載既依夲文,而溫公自節本乃改為無同異,豈溫公于此亦未詳歟?而林氏又為之說,曰:二則有同,有同然后有異,一則無同,無同然復無異,求其同且不可得,尚可以求異乎?何謬妄之甚也。
后漢陳煒謂孔融:幼而聽慧,大未必竒。融曰:觀君所言,將不蚤慧乎?將不亦猶無將也。蓋以煒言融雖蚤慧而大未必竒,故融復言煒既大而不竒,則疑于蚤慧?;蛑^寔言其不蚤慧,誤矣。世說云殷仲堪之荊州,王東亭曰:徳以居全為稱,仁以不害為名,今宰牧華夏,處殺戮之任,與本操將不乖乎?殷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為不賢;孔邱居司寇之任,未為不仁。南史:荀萬秋對策,父昶以示釋道琳,道琳答曰:此不須看,若非先見而答貧道能為,若先見而荅,貧道奴皆能為。昶曰:此將不傷道徳邪?答曰:大徳所以不徳,竟不看焉。推此類則其義可見矣。
學者多疑寕馨之義,或以為羙,或以為鄙,皆非也。山濤目王衍曰:何物,老嫗生寕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此羙之之辭也。南史:宋王太后怒廢帝曰:將刀來破我腹,那得生寕馨児,此鄙之之辭也。夫寕馨猶言如此然也。今世方言往往有近之者,但聲之轉耳。故張謂詩以對阿堵,劉夢得送日本僧詩云,“為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寕馨”,平仄雖殊,其意一也。宋書:于太后語加如此字,蓋誤而不足憑焉。魏書作如馨,是則大同而小異耳。東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詩云,“六朝興廢余邱壟,空使奸雄笑寕馨”,殊無義理,特迫于趂韻,姑以為王衍之名而已。近觀吳曽漫録亦論此字,并載王衍、廢帝事,云,昔宋間人以寕馨為不佳,故山濤、王太后皆以此為詆叱之語,豈非以児為非馨香者邪?張、劉二詩蓋乖其義,此大謬也。山濤之言分明是嘆羙,安得并謂之詆叱哉?又以寕馨為非馨者,其鄙陋可笑甚矣。洪邁容齊隨筆云,劉真長譏殷淵源曰:田舍児,強學人作爾馨語,又謂桓溫曰:使君如馨地寕,可戰闘求勝。王導與何充語曰:正自爾馨。王恬撥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至今呉中人語言多用寕馨字為問,猶言若何也。予謂邁引晉人語為證是矣,若何則義不然。惟城陽居士桑榆雜録曰:寕猶如此,馨語助也,此得其當。
城陽居士桑榆雜録云,王衍呼錢為阿堵物,東坡和陶詩以阿堵為墻,或指佛書云,理亦應阿堵。上阿堵如俗言阿底也,不應為墻。若顧愷之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則阿堵乃眸子耳,此字當從目。按東坡和陶詩云,“阿堵不觧醉,誰歟此頹然”,此亦指墻而言阿底,與王衍之呼錢無異,豈遂以為墻之名哉?愷之語從目者,蓋一時書寫之偶然,或俗子以意改之,其寔訓義皆一,不妨通用,然則東坡未甞以堵為墻,而城陽妄認睹為眸子也。
世說:陳元方子群、季方子孝光各論其父功徳,爭之不決,咨于太邱,太邱曰:元方難為兄,季方難為弟。蓋言其賢相等,不能相勝也。晉王珣弟珉,名出珣右,時人為之語曰:法護非不佳,僧彌難為兄。法護,珣小字,僧彌,珉小字也。北齊邢子良愛王晞之清悟,與晞兩兄書曰:恐足下方難為兄,不暇慮其不進此言,弟過于兄也。隋書?杜正玄贊云,華蕚相耀,亦為難兄弟。此言在昆季中最優也。今人作書簡,往往呼朋友為難弟難兄,其義未安,豈別有據乎?賀知章曰:見紫芝眉宇,令人名利之心都盡。紫芝,元徳秀字也。今人書簡遂有紫宇之稱,不成語矣。(典)
司馬相如傳曰:相如奏大人賦,天子大悅,飄飄有凌云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蓋武帝好仙,而相如所陳皆飛騰超世之語,適當其心,故自有凌云之氣。而學者多以為文辭可以凌云,何也?李白詩云,“相如去蜀謁武帝,安車駟馬生輝光,一朝再覧大人作,萬乗忽欲凌云翔。”此得之矣。彼有云,髙義薄云天,凌云健筆意,縱橫者非本乎此,自不妨。
左氏言病在膏肓。膏肓者,胷鬲之閑,猶心膂肺腹之類耳,或遂以膏肓對錮疾,是豈病之目耶?新唐書?李靖傳至謂,靖為蕭銑輔公祏之膏肓,其謬益甚矣。
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此特喻其所出寢大而已,世遂以制誥為絲綸,而職翰苑者謂之掌絲綸,又有綸闈綸閣之稱,古今相襲,不以為怪,不亦過乎。
主父偃傳附嚴安上書事,索隱曰:嚴本姓荘,明帝諱,后并改為嚴,然則遷史本皆莊字,而東漢人改書如此也。然張湯傳先稱嚴助而復云荘助,東越傳又云荘助,田蚡張蒼傳入書荘青翟,相如傳首書荘忌夫子,至漢書?申屠嘉田蚡傳皆作荘青翟,而公孫弘傳始作嚴字,雜亂不齊。蓋校定者失之不精耳。
左傳:齊景公更晏子之宅,晏子毀之,而為里室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及之,且諺曰:非宅是卜,惟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吾敢違諸乎?予謂自諺以下皆晏子之語也,而與傳者語尤無別,可乎?必有脫字。
書稱:乃心、乃祖、乃父,乃之訓汝也。周瑜上孫權疏云,是瑜乃心,日夜所憂。卻正教劉禪語云,乃心而悲,無日不思。楊子云逐貧賦云,昔我乃祖,宣其明徳。沮渠蒙遜謂其眾云,吾之乃祖,翼奨竇融,保寕河右,無乃悖乎?
史記言四皓定太子事云,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當作本留侯。石慶數馬事云,猶然如此當作然猶。通鑒稱苻堅喜王猛誅諸豪強云,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當作今始。郭從謹言于唐明皇云,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當作知必。徳宗聞李泌補戍卒之說云,如此,天下復無事矣,當作無復。權徳輿論光武封子宻事云,反乃爵以通侯,當作乃反。
南史:齊東昏侯游獵至蔣山定林寺,一沙門病不能去,應時殺之左右。韓暉光曰:老道人可念。帝曰:汝見麞鹿亦不射邪?仍百箭俱發。宋蕭琛預御筵,醉伏,上以棗投琛,琛仍取栗擲上,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報以戰栗。劉瑱妹為齊鄱陽王妃,王死,妃追傷成疾,瑱令陳郡殷蒨畵王與平日寵姬共照鏡狀,如欲偶寢者,宻使媼妳示妃,妃視畢仍唾之,因罵云,故宜其蚤死。詳此三仍字,皆當作乃。南、北史中此類甚多,豈傳寫之誤耶?
古人言文集行于世者,世間也?;蛴性菩杏诖?,代字雖亦訓世,義自差殊。武三思言我不知代間,何者謂之善人,何者謂之惡人,此本只是世字,蓋當時記録者避太宗諱故易之,而后之作史者遂相仍而不刪,其寔不成語也。
古人言底事、底物、底處、有底、作底,底之訓何也。今人或認為此字之義,誤矣。
史記?平凖書云,天下大氐無慮,皆鑄金錢。漢書?食貨志亦同。師古曰:太氐猶言大凢,無慮亦謂大率。然則語意重復矣。史記稱荘周之書大抵率寓言,率亦大抵也。
退之閔已賦云,伊時勢而則然。子厚夢愈膏盲疾賦云,中醫攻有兆之者而則之者,語病也??婆e子或時犯之,蓋不足怪,孰謂二公而有是乎。
孔子言十五志于學,至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蓋自述其平生次第如此,非世之所共也,而后人文字中便以知命,耳順從心為歳數之稱,既已非是,而南齊書?文惠太子傳云,年始過立。劉子玄自序云,年已過立,豈不愈謬哉。
曲禮所記,自幼學至于期頥,皆漢儒強名,本無義理,而世之俗學亦或以為年齡之目。蘇易簡之死,未及四十,然已經執政矣?;蛴浧涫略?,竟不登強仕而卒,可以一笑。
班伯與王許子弟為群,在綺襦紈袴之間,而非其好紈綺貴戚子弟之服耳。劉子玄自述其兒童時事云,年在紈綺,此何謂哉?潘岳嘗言,予年三十有二始見二毛,人之衰白,早晚固自有不同。而庾信哀江南賦序云,信始二毛,即逄喪亂,亦非也。
楊大年嘗言,禮稱四十強仕,七十致事,凡仕于公者,古制不過三十年。大年十一歲觧褐,甫四十以疾辭位,蓋以此。予謂曲禮之說,出于漢儒所撰,以意強名,而謂之古制,殆不然也。夫年及七十,不論古制,自當退休,必曰四十而后仕,仕不過三十年,則有何義理,而考之古人,亦曷嘗拘此哉?(批陋儒)
退之敘張廵事云,許遠與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廵為兄,是巡年為長也。而新唐書?逺傳云,逺與廵同年生而長,故巡呼為兄,未知孰是,當(衍)更當考之。
文字中有曰同年而語,一日之長者,予竟不曉。同年二日之義,當與知者商訂。
書言百姓懔懔,若崩厥角。釋者謂,既崩摧其角,無所容頭,文理甚明。而孟子引之曰: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已為乖異意者,或有闕誤。而班固論王莽乃云,漢諸侯王厥角稽首。舊唐書論太宗又云,皇威所被,黎顙厥角,復何謂邪。孟子注昏不可曉,未敢慿也。
論語稱有朋自逺方來,而后周蕭大圜云,有朋自遠,揚榷古今,豈成語哉。然歐陽公集古録載后漢一碑已有此語,則其繆久矣。南齊巴陵隱王寳義為太尉詔曰:不言之化形于自逺,尤不可也。
論語云,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其文甚明,非難辨也。而唐太宗旌賞孫伏伽,詔曰:朕惟寡徳,不能性與天道。長孫無忌對太宗之問曰:陛下性與天道,非臣等愚所及。令狐徳棻周書?王褒庾信傳論曰:闕里性與天道,修六經以維其末,何其繆。
論語稱夫子便便,言唯謹爾。惟,語辭也。史記?石奮傳遂用唯謹字,而后世史書凡言人性行謹者,往往以此為成言,豈非習遷之誤耶。
自東漢以來,史傳文集中往往以貽厥為子孫之名,友于為兄弟之名,至有謂隆于友于,傳諸貽厥者,公然相襲,恬不知怪。近世或辨其繆矣,然不特此也。書稱知人則哲,而范曄云則哲之鍳,惟帝所難;宋文帝云吾無則哲之明;沈約云有以見武皇之則哲。詩稱王赫斯怒,而薛綜上孫權疏云,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又有言發赫斯之命者。論語稱色斯舉矣,又曰樂云,樂云鐘鼔云孚哉。左雄上疏有云,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者。書稱土爰稼穡,范文正秋香亭賦云,賦土爰之甘味;劉平等傳引云,鐘鼓非樂云之本??鬃釉唬侯粮餮誀栔??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梁簡文論古今文體不同,則有俱為盍各之辭。司馬貞譏史記不傳季禮諸人,則有何為蓋闕之語。嗚呼,學者于義訓幽深隱奧者,容有差誤,至于此類如辨白黒矣,而鹵莽若是,其與蒙瞽何異哉?東坡詩云,“圣善方當而立歳,乃翁已及古稀年”,此則滑稽以為嬉笑者耳,而藝苑雌黃,與友于、貽厥同譏,過矣。
詩云,澘焉出涕。語云,夫子喟然而嘆。澘者,涕之貌。喟者,嘆之聲耳。詞人便有涕淚澘、栻余澘、坐喟喟也等語,殆不可也。
谷梁曰:三軍之士粲然皆笑。粲只是笑貌耳。宋子京筆記曰:粲,明也。萬眾皆啟齒,齒既白,故以粲義包之,其謬論不必辨也。
栁文言世涂昏險云,擬歩如漆卻是地黒也。歐詩言夜色晦冥云,舉手向空如抺漆,卻是皮膚黒也。
今韻畧定上下字有可疑者,其訓上字也在上聲,則曰方將欲上,去聲則曰元在物上,及訓下字乃反之,何邪?
栁下惠言伐國者,不問仁人,此葢拒魯侯之辭耳。慕容徳勸燕主暐伐秦,遂曰:愿獨斷圣慮,無訪仁人。豈所謂以意逆志者哉。彼夷虜之人,葢不足責,然世之書生類此者,亦多矣。(批)
蒯通曰:天下匃匃,爭欲為陛下,所為顧力不能。霍去病曰:頋方畧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師古訓頋為念。揚雄觧嘲云,顧嘿而作太玄五千丈(文)。師古曰:顧,反也。二義皆非,蓋此等字不能形容,但可意會耳。
茅璞三余録云,孟嘉墓志,桓溫問聴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之意,答以漸近自然。晉書更之曰:漸近使之,然殊失其旨。蓋肉聲者,歌也,不假于物,故曰自然,嘉之意謂絲聲之徦合,不如竹聲之漸近,竹聲之漸近又不如肉聲之自然也,然古人以歌謳名者,如王豹、綿駒、秦青之流,皆男子也。而此專言聴妓,則知俚語所謂詞出佳人口者,其來已久,以古意推之,歌舞管弦,不必專言聴妓。予謂璞表出墓志之語,以證晉書之失,殊快人意。至其分別漸近自然之義,及辨論妓字,皆非也。蓋漸近自然,總言三節,只是一意,而云假合不如漸近,漸近不如自然,何邪?聴妓即聴音樂也,本作伎。教坊記謂太常樂人為聲伎児。舊唐李績臨終與家人別堂上奏女妓。通鑒賀蘭敏之居喪釋衰绖奏妓。蓋妓伎二字本通用也。
魏志:鍾繇議田疇讓封爵事曰:子路拒牛,仲尼謂之止善雖可激清勵濁,猶不足多。裴松之曰:按呂氏春秋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矣。與繇所引不同,未審繇誤,或別有所出。予謂此皆小說寓言,縱有所出,亦何足信哉。
魏畧曰:華歆與邴原、管寕相善,時號三人為一龍,歆為頭,原為腹,寕為尾。裴松之謂:原之徽猷懿望,無媿華公,寕含徳髙蹈,恐難為尾。魏畧之言,未可以定其先后,所評固善,然劉義慶世說亦載此事,蓋云寕為頭,歆為尾,乃與松之意合,不知所傳果孰為真也。
謝安初不就征辟,夫人劉氏見家門冨貴而安獨靜,退謂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說者皆以為恐不免富貴,而呉曽漫録云恐不免禍難,此于不免字固亦可通,然以掩鼻之意觀之,似不爾也。
類說·張尚書故實云,梁武帝令殷鐡石于大王(王羲之)書中搨一千字不重者,每字片紙雜碎無次,召周興嗣曰:卿有才思,為我韻之。興嗣一日編綴進上,須髪皆白,殆繆說也。此文雖不足觀,然皆偶儷韻語,要是人之所撰,豈有漫取不重之字,而適能相就乎?或言本晉武時,鍾繇撰進,年代久逺,又因兵大壊,亂不能成章,上乃令興嗣韻之,是則有理矣。
江鄰幾雜志云,歐陽永叔知貢舉太學生劉幾試卷鑿紕。俄有間,歲詔,幾懼,改名輝,既試,永叔在詳定所升作狀元。劉原父曰:永叔有甚慿據。予謂不然,公本疾其怪僻,故特黜落以厲風俗,及變其體則從而取之,此乃有慿據也。正使知其為幾,亦必喜之矣,且公以斯文為百世師,豈幾軰可得而眩亂哉。原父素與公爭名,故多譏戲之語,而鄰幾,猥録之,予不得不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