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矛盾律(12)
- 阿特拉斯聳聳肩(套裝共2冊)
- (美)安·蘭德
- 4864字
- 2015-12-18 18:29:02
他刮臉的時候,看到她在敞開的浴室門前穿著衣服。她花了很久才束上皮帶,系好吊襪帶,穿上一件不好看、但很昂貴的斜紋呢套裝。那件小丑一樣的睡衣,是她看精明的時尚雜志廣告后買來的,她知道,這就像制服一樣,有些時候會用得著,并且她會忠實地在某種場合穿上它,然后扔掉。
他們的這種關系也是如此,沒有激情和欲望,沒有歡愉,甚至沒有一點羞恥。對他們兩人來說,性事既不是享樂也不是罪惡,沒有任何意味。他們知道男人和女人應該是在一起睡的,因此他們便照辦而已。
“吉姆,要不然今晚你帶我去那家亞美尼亞餐館吧?”她問道,“我喜歡吃烤串。”
“我不行,”他帶著一臉肥皂沫,惱火地答道,“我今天還要忙很久。”
“你干嗎不取消它呢?”“什么?”“管它是什么。”
“很重要,親愛的,是我們的董事會議。”
“噢,別老悶在該死的鐵路里。真枯燥。我討厭生意人,他們太乏味了。”
他沒吱聲。
她狡黠地瞅了瞅他,懶洋洋的聲調里有了一分活潑,“卓克·本森說你本來就不用在鐵路上費什么勁,因為是你妹妹在管事。”
“哦,他這么說,是嗎?”“我覺得你妹妹糟糕透了,我覺得令人惡心——一個女人做起事來像臟猴子一樣,而且到處擺出一副大老板的樣子,太沒女人味了。她以為她是誰呀?”
塔格特跨出浴室的門,倚著門框打量起貝蒂·波普。他的臉上暗含了一絲嘲諷和自信的笑容,心想,他們之間是有共同想法的。
“親愛的,也許你有興趣知道,”他說道,“我今天下午要讓她摔個大跟頭。”
“不會吧?”她興趣上來了,“真的?”“所以這個董事會議很重要。”“你真的要把她踢出去?”
“不是,那樣沒必要,也不明智,我就是要讓她難堪,這是我一直等著的機會。”
“你抓住她什么了?丑聞?”“不不,你不會明白的。她這次是做得太過分了,會被一巴掌給打趴下的。她沒和任何人商量,就耍了個無法被人原諒的花樣。這是對我們鄰國墨西哥的極其不尊重。董事會聽到這個,就會針對業務部通過一兩條新章程,再管她就會容易一點。”
“你是聰明的,吉姆。”她說道。
“我還是穿衣服吧,”他聽起來很高興,返回到洗手池旁邊,又快活地說了句,“也許我今晚會帶你出去,買些燒烤。”
電話響了起來。他拿起話筒,接線員告訴他,是從墨西哥打來的長途。電話中傳來歇斯底里的聲音,是他在墨西哥政界安排的耳目。
“我無能為力,吉姆!”那個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地,“我無能為力呀!……我們事先沒有得到警報,我向上帝發誓,沒人起過疑心,沒人發覺。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你不能怪我,吉姆,實在太突然了!法令是今天上午頒布的,就在五分鐘之前,他們就這樣對我們搞突然襲擊,沒有任何通知!墨西哥政府已經把圣塞巴斯帝安礦和圣塞巴斯帝安鐵路收歸國有了。”
“……因此,我可以請董事會的諸位放心,沒有驚慌的必要。今天上午發生的事非常令人遺憾,但我有充分的信心——是基于我對華盛頓內部處理對外政策的了解的基礎上——我們的政府會與墨西哥政府協商出一個公平的處理方案,我們將得到對我們財產的全部、公正的補償。”
詹姆斯·塔格特站在長長的會議桌前,對董事會成員們講話。他的聲音明白無誤,沒有起伏,令人感到安全。
“然而,我要高興地報告大家,我已經預料到了這種轉變的可能,并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預防措施來保護塔格特泛陸運輸的利益。幾個月前,我指示業務部門把圣塞巴斯帝安鐵路的日程削減到一天一班車次,并且把我們最好的動力機車、原料,連同每一件可以運走的設備,從那里撤了出來。墨西哥政府只能得到幾節木制車廂和一臺落伍過時的機車。我的決定挽救了公司的幾百萬美金——我會把確切的數字統計好以后發給你們。但我的確認為,股東們有理由希望那些在此項投資中未盡職守的人承擔他們失職的后果。因此我建議,要求我們的經濟顧問,當初提議修建圣塞巴斯帝安鐵路的克萊倫斯·艾丁頓先生,以及我們駐墨西哥城的代表,茱斯·莫特先生,辭去他們的職務。”
大家圍坐在會議桌旁聽著,他們沒有去想該做些什么,而是在盤算如何向他們所代表的股東們交代,塔格特的講話簡直是雪中送炭。
回辦公室時,沃倫·伯伊勒正在等他。當周圍只剩下他們倆的時候,塔格特的神態變了,他無力地倚著桌子,面孔下垂、蒼白。
“嗯?”他問道。
伯伊勒無可奈何地攤開手,“我查過了,吉姆,顯然沒問題:德安孔尼亞在那些礦產當中自己損失了一千五百萬。不,這不是編造出來的,他沒有玩什么手腕,他把自己的錢投了進去,現在,他的這筆錢損失了。”
“那么,他想怎么辦?”
“這個——我不知道,沒人知道。”“他不會甘心就讓自己這么被搶了,對吧?他那么精明,不會吃這種虧的,他肯定還藏著什么。”“我當然希望如此。”
“把世界上最老奸巨猾的騙子挑出來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對手,他會對那些骯臟政客們的一紙法令束手無策嗎?他手里肯定攥著他們的什么東西,最后他會說了算的,我們一定要盯緊了,跟住他。”
“那要看你的了,吉姆,你是他的朋友。”“朋友個鬼,我恨他那副德性。”他按下叫秘書的按鈕,秘書張皇地走進來,看上去不太高興。他很年輕,但他的蒼白和上流社會的舉止使他看上去要老很多。“你幫我約好了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沒有?”“沒有,先生。”“可是,見鬼了,我告訴過你去打電話給——”“我沒辦法,先生,我試過了。”“那,就接著試。”“我是說,我沒辦法約下來,塔格特先生。”“為什么沒辦法?”
“他拒絕了。”“你是說他拒絕見我?”“是的,先生,我就是這意思。”“他不肯見我?”“對,先生,他不肯。”“你是親自和他說的嗎?”
“不是,先生,我和他的秘書通的話。”
“他對你說什么了?他究竟說什么?”那個年輕人猶豫著,看起來更不高興了。“他說了什么?”
“他說,德安孔尼亞先生說你令他厭煩,塔格特先生。”
他們通過的提議被稱之為“反狗咬狗條例”。投票時,國家鐵路聯盟的成員們坐在深秋夜色漸濃的大廳內,誰也不看誰。
國家鐵路聯盟是自稱為保護鐵路工業的利益而成立的一個組織,這種保護是通過其共同的目的來發展合作的途徑,通過它的成員保證他們的個體利益服從整體工業的利益。整體利益則由成員的多數票決定,每個成員都要服從多數人做出的決定。
“相同行業或相同領域的成員應該團結在一起,”聯盟的組織者們曾經說過,“我們都有同樣的問題,同樣的利益,和同樣的敵人。我們在相互對抗中耗費了自己的能量,而不是在世界面前表現出一致。如果勁往一處使,我們可以在一起共生共榮。”“這個聯盟是組織起來對付誰呢?”一個懷疑者曾問過。回答是:“為什么這樣問?它不是’對付‘任何人的,可是你如果愿意那樣理解,它是對付運輸的貨主、供應生產商,或者任何想占我們便宜的人,任何一個聯盟的成立又是為了對抗誰呢?”“這正是我想知道的。”那個懷疑的人說。
反狗咬狗條例在年度會議上被呈交給國家鐵路聯盟的全體成員投票表決,這是它的第一次公開亮相。但所有成員都曾經聽說過這個條例,私下里,它已經被討論了很久,在最近幾個月討論得更加集中。坐在會議大廳內的人都是各個鐵路公司的總裁,他們不喜歡反狗咬狗條例,希望永遠不要提到它。不過,一旦提到了,他們就投了贊成票。
在投票前的講話中,沒有點到任何一家鐵路公司的名字,發言涉及的都是公共事業。發言稱,一旦公共事業面臨運輸短缺的威脅,鐵路公司就會在“殘忍的狗咬狗政策”下,使用惡性競爭來擠垮對方。在中止了鐵路服務的困難地區存在的同時,也存在著在較大地區出現兩家以上的鐵路公司,爭奪僅夠維持一家的運輸資源的情況。發言中說,在鐵路資源匱乏的地區,新生的鐵路公司有很大的機會,盡管這樣的地方目前的確沒有什么經濟刺激,但是根據發言,作為一個有公眾精神的鐵路,應該承擔起為掙扎的居民提供運輸的責任,因為鐵路的首要目的是公共服務,而不是利潤。
隨后,發言講道,大型的、已具規模的鐵路系統是公共事業的根本,一個系統的垮臺將是全國性的災難。如果這樣一個系統在公共事業的精神下為國際友誼做出了貢獻,卻承受著巨大的虧損,它有資格接受大家的支持,以幫它挺過打擊。
沒有提到任何一家公司的名字。但是,當會議主席舉起了他的手,鄭重地發出投票的信號時,大家全都看著鳳凰·杜蘭戈的總裁,丹·康維。
只有五個反對者投票否決,然而,在主席宣布這個措施獲得通過時,卻沒有歡呼,沒有贊許的聲音,沒有動作,只有沉重的寂靜。直到最后一分鐘,每個人都在盼望著能有誰挽救發生的一切。
反狗咬狗條例被形容為一種“自愿的自我約束”措施,意在“更好地執行”國家立法機構早已通過的法律。條例提出,國家鐵路聯盟的成員禁止從事屬于“破壞性競爭”的活動;只允許一家鐵路公司在被宣布為限制的地區經營;在此類地區,已在那里經營時間最久的公司將得到特權,可以采用不公平競爭侵犯該領域的新來者,后者將在接到命令后九個月內取消經營資格;國家鐵路聯盟的執行董事會有權自行決定何處為限制地區。
會議休會時,人們都急著離開,沒有私下的交流,沒有朋友間的閑聊和交際,大廳少見地在極短的時間內便空空如也,沒人搭理或是看一眼丹·康維。
在門廳里,詹姆斯·塔格特碰到了沃倫·伯伊勒。他們并沒有事先約好,但塔格特看到了大理石墻壁映襯下的那個龐大的身影,連臉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伯伊勒。他們走向對方,伯伊勒臉上帶著比平時更少的欣慰,說道:“我干完了,現在看你的了,吉姆。”“你不必來這里的,為什么要來?”塔格特悶悶不樂地說。“哦,就是覺得有意思。”伯伊勒答道。
丹·康維坐在空空的座位中間,一直到打掃衛生的女清潔工來清理大廳。她招呼他時,他順從地站了起來,拖著腳步走到門口。在走道上經過她時,他從兜里摸出五塊錢,默默而和緩地遞了過去,并沒有去看對方的臉。他似乎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好像覺得自己是在一個需要慷慨地付了小費才能離開的地方。
達格妮正坐在辦公桌前,忽然,她的屋門猛地開了,詹姆斯·塔格特沖了進來。他還是頭一回用這種方式進來,一臉興奮。
自從圣塞巴斯帝安鐵路線被國有化以后,她還沒見過他。他既沒有找她談論此事,她也沒有對此再說些什么。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了她是對的,因此她覺得沒有必要再去評論,那種一半出于禮貌、一半出于憐憫的感覺,使她沒有去對他說應該從此事得到些什么結論。無論如何,他只能從中得出一個結論。她聽說了他在董事會議上的講話,只是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膀,感到很好笑。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如果她的成績能被肯定,那么從現在開始,即使不為別的,就是為他自己他也會放手讓她去干了。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只有你才能為鐵路做點什么?”她迷惑不解地看著他。他的語調高昂,站在她的辦公桌前,興奮得渾身緊張。
“所以你覺得我毀了公司,對不對?”他喊道,“只有你才是我們唯一的救星?覺得我沒辦法彌補在墨西哥的損失了?”
她緩緩地問道:“你想干什么?”“我想告訴你些消息。還記得幾個月前我說過的那個鐵路聯盟的反狗咬狗提議么?你不喜歡這個主張,你一點也不喜歡。”“我記得,怎么了?”
“它已經被通過了。”“什么被通過了?”
“反狗咬狗條例。就是幾分鐘前在會上通過的。從現在起,九個月后,科羅拉多就不再有鳳凰·杜蘭戈鐵路公司啦!”
她驚得跳了起來,把桌上的玻璃煙灰缸撞翻到了地上。“你這個老惡棍!”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里,臉上帶著笑。
她清楚,自己正在他的面前無力地發抖,這是他最欣賞的一幕,她對此卻并不在乎。然后她看到了他在笑——忽然間,令人喪失理智的憤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變得毫無感覺。她用一種冷酷、客觀的好奇審視著那個笑容。
他們站在那里對峙。他看起來就像是第一次他不再懼怕她。他洋洋得意。這件事對他的意義遠遠超出了擊垮一個競爭對手,這次,他不是戰勝了丹·康維,而是戰勝了她。她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或者是通過什么方式,但她很肯定地感到他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一個念頭忽然閃了出來,就在這里,在她的面前,在詹姆斯·塔格特和那個使他笑起來的東西里面,藏著一個她從未起過疑心的秘密,明白和清楚這一點對她是至關重要的。但是,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她急急地跑到衣櫥前,一把抓過自己的大衣。“你去哪兒?”塔格特的聲調低了下來,聽上去很失望,并有些不安。她沒有回答,沖出了辦公室。
“丹,你必須和他們斗下去,我會幫你,會盡一切力量來幫你。”丹·康維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