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慘痛熱烈的心聲(2)
-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
- (俄)費·陀思妥耶夫斯基
- 4730字
- 2015-12-28 09:47:50
史密斯老人被女兒和她的情人弄得破了產,孑然一身,形銷骨立,貧病交加,最后孤獨地慘死街頭。表面上看,他至死都沒有饒恕他的女兒。他由愛而恨,但這恨中仍深深地藏著愛,因此他才會一聽到女兒快死了,便跌跌撞撞地趕去,結果他看到的已是一具尸體——女兒的尸體。這時,他悔恨交加,昏死在地。后來,他像具木乃伊似的躑躅街頭,形同瘋子,也主要是因為這種對女兒的畸形的愛,由愛而產生痛徹心肺的恨,悔不該把她拒之門外。
本書中的說故事人伊萬·彼得羅維奇,本來與娜塔莎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后來他倆長大了,他愛她,她也愛他。可是這時娜塔莎卻身不由己地愛上了另一個人,并與這人私奔,進而同居。在這種情況下,伊萬·彼得羅維奇并沒有因為被所愛的人拋棄,由愛而生恨,而是仍舊像哥哥一樣愛著她,甚至為他們倆跑腿,送信。后來,娜塔莎被她的情人拋棄了,他也沒有幸災樂禍,而是一如既往地愛她,愛她,而不一定要求回報。
二,宣揚基督的寬恕精神。
造成內莉和她母親不幸和慘死的罪魁禍首是那個人面獸心的瓦爾科夫斯基公爵,可是作者痛心疾首地譴責的居然不是他,而是他的犧牲品史密斯老人。因為他不肯饒恕女兒,把她拒之門外,以致她流離失所,在陰冷、潮濕的地下室里郁郁死去。試看,內莉站在她母親的尸體旁,涕淚交加,抓住外公的一只手,對他大叫:“瞧,你這狠心的壞蛋,瞧,你瞧!……你瞧呀!”
本來,伊赫梅涅夫老人也不肯寬恕娜塔莎,甚至詛咒了她。可是在內莉現身說法的感召下,老人淚如雨下,吸取了史密斯老人失去女兒的沉痛教訓,寬恕了自己的女兒,把她擁抱在自己懷里。請看他面向蒼天,面向上帝的陳述:“噢,我感謝你,上帝,感謝你的一切,一切,感謝你的惱怒,也感謝你的仁慈!……也感謝暴風雨過后你現在又照耀著我們的陽光!為了這千金一刻,我要感謝你!噢!盡管我們是被侮辱的人,盡管我們是被損害的人,但是我們又在一起了,就讓那些驕橫不可一世的人,就讓那些侮辱過我們和損害過我們的人,現在去得意吧!就讓他們拿石頭打我們吧![8]”
三,宣揚基督的受苦受難精神。
娜塔莎曾向萬尼亞承認道:“是的,我像瘋子一樣愛著他……聽我說,萬尼亞:我過去就知道,甚至在我們最幸福的時候我就預感到,他只會給我帶來痛苦和磨難。但是有什么辦法呢?現在甚至為他歷盡苦難我也認為是幸福……居然愿意這樣,這不是犯賤嗎?也沒什么!我自己就說這是犯賤,如果他拋棄了我,我將跟著他跑到天涯海角,哪怕他推開我,哪怕他趕我走,我也認了。”她還說什么“受苦受難能凈化一切”。萬尼亞也說:“我覺得,她是在故意刺激自己的創傷。她感到有一種需要,需要她這樣做——需要去尋求痛苦和絕望……大凡一顆失落了許多的心,往往都這樣!”
內莉也同娜塔莎一樣。陀思妥耶夫斯基經由故事講述人萬尼亞之口說道:“她好像以自己的痛苦為樂,以這種只顧自己受苦受難(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為樂。這種刺激自己的創傷并引以為樂的心態,我是明白的:許多受到命運折磨并意識到命運對自己不公平的被侮辱、被損害的人,都有這種存心加劇自己痛苦并引以為樂的心態。”
受苦受難是受苦人的內在精神需要,“在不幸中能悟出真理”,受苦受難能凈化人的靈魂,受苦受難能使人獲得新生,——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作品中的基調。本書是始發軔,一直到《罪與罰》中公開宣揚“受苦受難是偉大的壯舉”,“受苦受難,其中有道”。
四,研究人的非理性和無意識。
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為人是一個謎,人心像大海一樣深不可測。這主要是因為人除了理性以外還有非理性,除了意識以外還有無意識(潛意識或下意識)。同弗洛伊德一樣,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為,人的無意識活動是大量的,無意識是心理活動的基本動力。
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所以偉大,除了別的原因外,恐怕大半在于他對人心的開掘、展示和探討。陀思妥耶夫斯基從他的處女作《窮人》起就接觸到了人物的內心世界,而從《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起又逐漸接觸到了人的非理性和無意識。在這方面,本書是從人們最常見,也是得到人們普遍承認的非理性和無意識活動——愛情糾葛談起的。娜塔莎愛阿廖沙,阿廖沙也愛娜塔莎。他們到底愛對方什么呢?誰也說不清楚。娜塔莎對卡佳說:“我就是愛他,說不出道理。”她也知道阿廖沙這人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既愚蠢,又自私,而且喜新厭舊,見異思遷,根本不值得她愛,但是她硬是愛上了他,而且瘋狂地愛他。她曾向萬尼亞承認,你們說“他沒有性格,而且……像小孩一樣天真爛漫,智力有限。嗯,我最最愛他的也正是這點……你信不信?不過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僅僅愛他這點。就這樣,說不出道理,我愛他整個的人,要是他換了一種樣子,有性格或者聰明點,說不定我倒不會這樣愛他了。”
再如本書中以“我”出現的主人公萬尼亞,搬到史密斯老人生前住過的那套房子后,常常感到一種“神秘的恐怖”,“這種感覺根本不聽理性提出的理由”。它無以名狀,匪夷所思。有一天,他背對著門,站在屋里,心想:他只要回過頭去,就會看到史密斯的陰魂出現在門口。這時,他猛一回頭,“門當真開了,輕輕地,無聲無息地,跟我一分鐘前想象的情況一模一樣。”驀地,在門口,出現了一個怪影。“我全身毛骨悚然。使我恐怖萬狀的是,我看到,這是個孩子,一個小女孩,如果這就是史密斯的陰魂,也不會使我如此害怕。”這是怎么回事?這是一種無意識的預感?這是鬼人的感應?還是人與人之間的信息脈沖?難道我們在生活中就沒有遇到過或不可能遇到類似的情形嗎?恐怕未必……
五,陀思妥耶夫斯基與尼采。
西方的尼采哲學形成于十九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陀思妥耶夫斯基沒有看過尼采的書,尼采卻看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而且他用自己的哲理揭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許多秘密。尼采說過:“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唯一的一位能使我學到東西的心理學家;我把同他的結識看做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成就。[9]”
尼采是一個反理性主義的唯意志論者。他曾提出“權力意志”是宇宙萬物的本質,也是人和人生的本質。他認為,人的本質就是渴望統治,渴望權力,擴張自我。尼采的“權力意志論”揭示了《罪與罰》中拉斯科利尼科夫“超人哲學”的秘密,揭示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座右銘“自由和權力,而主要是權力!統治一切發抖的畜生和蕓蕓眾生的權力”的秘密。同時,權力意志論也揭示了娜塔莎和阿廖沙,阿廖沙和卡佳相愛的秘密。請看娜塔莎的自白:“我沒有把他看做一個學識和智力上與自己相當的人那樣來愛他,不是像一個女人通常愛一個男人那樣來愛他,我愛他像……幾乎像個母親。我甚至覺得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彼此平等的愛。”萬尼亞也說:“娜塔莎本能地感覺到,她將成為支配他的主人。”卡佳也是一個非常聰明、非常有主見的姑娘,她之愛阿廖沙也是由于她覺得他“怪可憐見的”。可憐并不是愛。但是可憐一個男人出現在一個女人身上,卻可以由憐生愛,甚至是強烈的愛,起碼在一部分女人身上是如此。這就是女人以愛的形式表現出來的“權力意志”。而阿廖沙的愛則表現為一種負面的“權力意志”;他渴望被人統治。誠如萬尼亞所說:“既然他自己沒有能力思考和判斷,那他就一定會愛上那些能夠替他思考,甚至替他希望的人……而能使阿廖沙愛慕的只會是那些能夠支配他,甚至命令他的人。而娜塔莎在他們相好之初之所以能夠吸引他,一部分也是由此而來。”
尼采哲學后來成了帝國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哲學,當然是反動的。但是它也反映了舊社會弱肉強食、爾虞我詐、恃強凌弱的部分真理。
四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于一八六一年在《時報》雜志第一至七期連載。因屬于長篇連載性質,為了吸引讀者,小說情節必須引人入勝,跌宕起伏,高潮迭起,而且在發展到最高潮時要突然中斷,讓人接著看下一期。所以當時稱這一類小說為“隨筆式小說”,以情節緊張曲折見長,類似于歐仁·蘇的《巴黎的秘密》。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中斷了十年的文學生涯之后,在這類文學體裁上所作的第一次嘗試,即讓小說帶有強烈的戲劇性。以后,這種隨筆式小說所使用的某些手法,成了他后期許多作品的固有形式,并發展成為不同于傳統命運小說形式的小說戲劇形式。這種小說是對傳統命運小說形式的突破,是新小說形式的開端。什么是小說戲劇形式呢?那就是“選擇人生的一個危機時刻,在緊湊的、高度濃縮的時間過程里,在旋渦般相繼發生的戲劇性事件中,展開小說人物之間的心靈對話,展開對世界性問題,人類靈魂問題的辯論[10]”。
小說戲劇形式的另一個特點是作者寫人物對話的卓越技巧。有人把這種形式稱之為“對話小說”或“復調小說”[11]。《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幾乎是由人物的各種對話組成。作者像寫戲劇對話一樣,在各種情況下把各種人物聚集在一起,對他們共同感興趣的問題進行交談、討論,乃至辯論,說出各自的觀點,并在對話中敘述故事,交代情節,又通過人物的長篇獨白或對話對小說人物的自我意識、復雜的內心活動,以及他們情緒的轉換和瞬息萬變進行生動、細致的描繪和刻畫。
本書書名曾由南江同志改譯為《被欺凌與被侮辱的》(一九八○)。但是,考慮到原譯書名《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已經約定俗成,并具有特定涵義,幾乎成了“被剝削與被壓迫”的同義語,而不專指書中內容,所以我想還是保留原譯名為好。當否,敬請專家指正。
本書在翻譯過程中曾得到北京大學胡明霞女士不少幫助,特此致謝。
臧仲倫
本書主要人物
萬尼亞(伊萬·彼得羅維奇)——本書故事的敘述者,即書中的“我”,孤兒,作家。
杰里米·史密斯——俄籍英國人,內莉的外公。
伊赫梅涅夫,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娜塔莎的父親。
娜塔莎(娜塔利婭·尼古拉耶芙娜)——伊赫梅涅夫的女兒,與阿廖沙私奔,后遭遺棄。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舒米洛娃——伊赫梅涅夫之妻,娜塔莎的母親。
瓦爾科夫斯基,彼得·亞歷山德羅維奇——公爵,阿廖沙的父親。年輕時曾誘拐史密斯之女,始亂終棄,使她在貧病交加中死去,并留下一女名內莉,靠乞討和幫傭為生。
阿廖沙(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公爵的兒子,娜塔莎的情人。這是一個貌似單純,憨態可掬,實則極端自私的花花公子,他對娜塔莎也是始亂終棄,后來迷上了另一個女人卡佳。
卡佳(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菲利蒙諾娃)——富家女,阿廖斯基公爵所生。
布勃諾娃,安娜·特里福諾芙娜——女房東,人販子,私蓄暗娼的鴇母。馬斯洛博耶夫,菲利普·菲利佩奇——萬尼亞的中學同學,私人偵探。
亞歷山德拉·謝苗諾夫娜——馬斯洛博耶夫的情人。
注 釋
[1].作家對這一悲劇一直沉默了四十年,直到在他臨終前完成的最后一部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中,才把他對父親的“挽詞”擴展成一部描寫卡拉馬佐夫家族罪孽的震撼人心的長篇史詩。
[2].陀思妥耶夫斯基于一八五六年三月二十四日的一封信中寫道:“我在法庭上是光明正大的,沒有諉罪于人,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利益,如果看到有可能通過自己承擔責任而使別人免遭不幸的話。”(陀思妥耶夫斯基:《書信選》,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第八十一頁。)
[3].《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一九二六—一九三○年俄文版,第十一卷,第一三八頁。
[4].陀思妥耶夫斯基:《書信選》,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第四十五、四十八頁。
[5].同上,第六十四頁。
[6].有人稱《地下室手記》是一部宣言式的小說。《罪與罰》在很多重要方面是《地下室手記》的進一步發展。
[7].轉引自格羅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傳》,外國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版,第七十六、七十七頁。
[8].源出《圣經·新約·約翰福音》第八章第七節: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
[9].舍斯托夫:《悲劇的哲學》(陀思妥耶夫斯基與尼采),漓江出版社一九九二年版,第十八—十九頁。
[10].彭克巽:《蘇聯小說史》,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第七頁。
[11].參看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三聯書店一九八八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