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
- (俄)費·陀思妥耶夫斯基
- 4922字
- 2015-12-28 09:47:50
第一節
去年,三月二十二日,傍晚,我碰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全天我都在城里東奔西跑,給自己找房子。我原先住的那房子很潮,當時我已經開始咳嗽了,感到很不舒服。還在前年秋天,我就想搬家,可是一直拖到去年春天。跑了一整天,也沒找到一處像樣點的。第一,我想找一套單獨的住房,而不是在同一套房間里向二房東轉租的,第二,哪怕一間一套也成,但房間一定要大,不用說,與此同時,房租也要盡可能便宜些。我發現,房子一窄,連思路也變窄了。我有一個怪脾氣,每當構思新小說時,總愛在房間里前前后后地走來走去。順便提一下:我總覺得,構思自己的作品,浮想聯翩,幻想這些作品寫成后會是什么樣子,比真的動手去寫要愉快些,說真格的,倒不是因為懶于動筆。究竟因為什么呢?
從一大早起,我就覺得不舒服,到夕陽西下時就覺得更難受了:似乎忽冷忽熱地發起燒來。再說我跑了一整天,也累了。傍晚,在即將暮色四合之前,我走過升天大街。我很喜歡彼得堡三月的太陽,特別是日落時分,晚霞滿天,不用說,這應在一個晴朗而又寒氣凜冽的傍晚。整條街突然一亮,滿街上下沐浴著明亮的光。所有的房舍也似乎驟然亮了起來。它們的那種灰的、黃的、臟兮兮的綠的顏色,霎時間陽光把它們那種陰郁的色調一掃而光;心胸也似乎豁然開朗,仿佛精神為之一振,或者像有什么人用胳膊肘猛地碰了你一下,使你頓時驚醒。你的觀點、你的思路也為之一新……說來也怪,一道陽光居然能對人的心胸起這么大的作用!
但是陽光又驟然熄滅;寒意肅殺,使人的鼻子感到灼痛;暮色蒼茫,漸黑漸濃。一家家店鋪都點亮了煤氣燈。我走到米勒食品店前,突然止步不前,像生了根似的,向街對面眺望,仿佛預感到我會立刻遇到一件非同尋常的事,而且就在這一剎那間,我在街對面看到了一位老人和他的那條狗。我至今記得很清楚,一種非常不愉快的感覺使我的心猛然抽緊了,我自己也鬧不清,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感覺。
我不是神秘主義者;對于預感和占卜之類也幾乎不信;可是我一生中卻遇到了幾件匪夷所思的事,也許大家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就拿這位老人說吧:為什么我當時一見到他就會立刻產生一種感覺,當天晚上我非得遇到一件非同尋常的事不可呢?話又說回來,我當時有病;病中的感覺幾乎永遠不足憑信。
這老人彎腰駝背,用手杖微微敲擊著人行道上的石板,挪動著木棍似的兩條腿,仿佛這腿不會打彎似的,邁著緩慢而又無力的步伐,漸漸走近那家食品店。我終其身都沒有遇到過像他這樣奇形怪狀的人。在這回邂逅之前,每當我在米勒食品店遇到他,總使我痛苦地驚詫莫名。他高高的個兒,駝背,一張八十多歲老人的臉,面如死灰,一件舊大衣,四處都開了線,一頂戴了二十年、破舊不堪的圓筒禮帽,遮蓋著他那光禿的腦袋,這禿頭只在后腦勺上還殘留著一小撮頭發,已經不是灰白色,而是白里透著焦黃;他的一舉一動都似乎不受理性支配,好像上了發條似的伸胳膊抬腿——這一切使任何一個初次遇到他的人都不由得感到震驚。的確,看到這么一個風燭殘年、風雨飄搖的老人,形單影只,無人照顧,總覺得有點兒怪,再說他那模樣頗像一個從監管人那里逃出來的瘋子。使我感到吃驚的還有他那異乎尋常的瘦弱:瘦得幾乎只剩了骨頭架子,似乎只有一層皮貼在他那骨頭架子上。他的眼睛很大,但兩眼灰暗無光,鑲嵌在兩個藍色的圓圈里,永遠向前直視,從不左顧右盼,而且對任何東西都視而不見,——我堅信,他即使看著您,也會筆直地向您走來,仿佛他面前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空間似的。我已經幾次發現他這樣。他開始出現在米勒食品店還是不久以前的事,也不知道他從何處而來,而且總是帶著他那條狗。食品店的顧客從來沒有一個人有此雅興,想同他說話,他也從來不跟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交談。
“他沒來由到米勒這里來干嗎呢,他要在這里干什么呢?”我站在街對面,欲罷不能地定睛注視著他,想道。一種懊惱之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這是有病加上疲勞造成的。“他在想什么呢?”我在心中繼續琢磨,“他的腦子里到底裝著什么呢?再說難道他還能想什么問題嗎?他的臉色是那么死氣沉沉,毫無表情。這條癩皮狗他是打哪兒弄來的呢?它跟他寸步不離,似乎同他形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而且這狗又酷似它的主人。”
這條倒霉的狗也似乎有八十上下了;是的,肯定是這樣。第一,它那模樣老極了,任何一條狗都不像它那樣老;第二,因此,我第一眼看到它就不由得產生一種想法,這狗不可能跟其他狗一樣;這不是一條普通的狗;它身上準有某種怪譎和妖邪的東西;它可能是一個變成狗模樣的靡非斯特[1],而且它的命運一定經由種種神秘莫測的途徑與它的主人的命運連結在一起了。一看到它那模樣,您一定會立刻同意,它肯定有二十年沒吃東西了。它瘦得像具骷髏,或者(哪樣更好呢?)就像它的主人。它身上的毛幾乎都掉光了,尾巴上的毛亦然,這條尾巴像根棍子似的耷拉著,總是夾得緊緊的。長著兩只長耳朵的腦袋老是垂頭喪氣地低垂著。我這輩子沒見過這樣討厭的狗。他們倆走在街上——主人在前,狗緊隨其后,——它的鼻子徑直碰到他衣服的下擺,仿佛粘在他衣服上似的。他倆的步態以及他倆的整個模樣,似乎每走一步都在念念有詞地說道:
我們老啦,老啦,主啊,我們多老哇。
我記得,有一次,我忽發奇想,老人和狗大概是從加瓦爾尼[2]插圖的霍夫曼的書里[3]爬出來的,作為該版本的活動廣告穿街過市,巡行于大千世界。我過了街,緊隨這老人之后進了食品店。
這老人在食品店里的舉止十分奇特,米勒站在柜臺后面,最近以來,每當這位不速之客進門,總是面露慍色,似覺不快。第一,這位怪客從來不要什么東西,不要吃的也不要喝的。而且每次他都穿堂入室,直奔靠火爐的那個角落,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如果爐子旁邊他慣常坐的那地方被人占了,他就露出一副茫然而又困惑的表情,站在占了他位置的那位先生前,呆呆地站了一回兒之后,才似乎左右為難地走到靠窗的另一個角落。他在那里找了一把椅子,慢騰騰地在椅子上坐好后,便摘下禮帽,放在他身邊的地板上,接著便把手杖放在帽子旁邊,然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從此一動不動,長達三小時或四小時。他從來沒有取閱過一份報紙,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他只是坐著,兩眼睜得大大的,直視前方,但是目光呆滯,了無生氣,我可以打賭,他對周圍的一切肯定什么也沒有看見,什么也沒有聽見。至于那條狗,它在原地轉了兩三圈后,便愁眉苦臉地在主人的腳旁躺下,把腦袋伸到主人的兩只靴子中間,發出一聲長嘆,在地板上伸直軀體,也從此一動不動,而且整個晚上都這樣,仿佛在這段時間里死了一般。似乎這兩個生物整天躺在什么地方,死了,可是一俟夕陽西下,便突然復活,其目的就僅僅為了走進米勒食品店,從而完成某件神秘莫測、誰也不知曉的使命。坐了三四個鐘頭后,這老人才終于站起身來,拿起禮帽,動身回家,也不知向何處而去。那條狗也站了起來,又夾緊了尾巴,耷拉著腦袋,又像過去那樣跨著緩慢的步子,機械地跟在他身后。食品店的顧客終于開始變著法地躲著這老人,甚至連坐的地方都不愿挨近他,似乎見了他就讓人惡心似的。可是他卻對此了無察覺。
這家食品店的顧客以德國人居多[4]。他們來自整條升天大街——全是各種作坊和店鋪的老板:小爐匠、做面包的、開染坊的、做帽子的、做馬鞍的——凈是些古板(就此詞的德文含義而言)人物。總的說,米勒店有一種先輩遺風。店老板常常走出來,走到熟悉的顧客面前,跟他們同桌而坐,并且主客盡歡,共飲幾杯潘趣酒。主人家的狗和小孩,有時候也走出來同顧客們玩,而顧客們也投桃報李,對孩子和狗都很親熱。大家彼此都很熟悉,相互也很尊重。當客人們專心地閱讀德文報紙時,房門后面店老板的房間里,便叮叮咚咚地傳來奧古斯丁的樂曲[5],那是店老板的大女兒在彈鋼琴,這是一個長著一頭金黃色鬈發的德國小姐,渾身雪白,活像一只白色的小耗子。這支華爾茲舞曲聽來頗悅耳。每個月的頭幾天,我總到米勒店去看他訂的幾種俄文雜志。
我走進食品店后就看到那老人已經坐在窗口,他的那條狗則跟從前一樣四肢挺直,橫臥在他腳旁。我默默地坐到一個角落,心里暗自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我到這兒來干嗎呢?第一,我到這兒來壓根兒沒事,第二,我有病,本應該趕快回家,喝點茶,趕快躺到床上,臥床休息。難道我到這兒來當真就僅僅為了看看這老人嗎?”我感到十分懊喪。“我管他的閑事干什么?”我邊想邊回憶起我還在街上看到他時所感覺到的那種奇怪的隱痛。“我犯得上來管所有這些無聊的外國人嗎?這種油然而生的怪異的心緒又是干嗎呢?這種因一些不足掛齒的事而無謂地擔憂,又何苦來呢?近來,我常常發現自己毫無必要地焦慮。一位思想深刻的批評家在分析我最近發表的一篇小說時曾向我憤然指出,這種毫無必要的焦慮既妨礙我生活,又妨礙我清楚地觀察人生。”但是,盡管我思前想后,對自己暗自埋怨,我還是留在原地沒有走,與此同時,我的病卻使我感到越來越難受,最后我竟舍不得離開這間溫暖的屋子了。我拿起一份《法蘭克福報》看了兩行就打起盹來。店里的那些德國人也不來打攪我。他們讀報的讀報,抽煙的抽煙,只是間或(半小時一次)片言只語地,壓低了聲音相互談論著來自法蘭克福的新聞,要不就是談論德國著名的說俏皮話能手沙菲爾[6]所說的某個笑話或警句;然后便以加倍的民族自豪感重又埋頭讀報。
我假寐了大約半小時,后來猛地打了個寒噤,醒了。真該回家了。但是就在此刻屋里演出了一幕啞劇,使我又留了下來。我已經說過,這老人一旦在自己的椅子上落座,就立刻目不斜視,緊盯著一個地方,而且整個晚上決不會把目光轉移到別的東西上去。我也曾經受到過這種目光的凝視,但是這目光呆呆的,毫無表情,視而不見,什么也沒有看到:這感覺是極不愉快的,甚至讓人受不了,一旦遇到這種情況,我總是趕快換個位置。此刻,這老人的犧牲品是一個德國佬,這人小小的個兒,圓圓的臉,穿戴得非常整潔,衣領漿洗得筆挺,紅紅的臉,紅得異乎尋常。這是一名從里加來的客商,名叫亞當·伊萬內奇·舒爾茨,后來我才聽說,他是米勒的知交,但是他還不曾見過這老人,也不認識店里的許多顧客。他正在邊呷著潘趣酒,邊津津有味地閱讀《農村理發師》[7],他驀地抬起頭發現這老人落在自己身上的一動不動的目光。這使他覺得很別扭。亞當·伊萬內奇是個氣量小而且很愛面子的人,就跟一切“有身份”的德國人都有的通病那樣。有人這么無禮地死死地盯著他,他既覺得奇怪,又滿肚子不高興。他強壓住心中的怒火,把眼睛從那個無禮的客人身上移開,嘟嘟囔囔地嘀咕了一句什么,便默默地舉起報紙,擋住了臉。然而他忍不住,過了三兩分鐘后,又懷疑地從報紙后面向外偷覷了一眼:還是那道死死地盯著他的目光,還是那種毫無表情的打量。這一次,亞當·伊萬內奇也忍了,沒有吱聲。但是同樣的情況在第三次又重復出現的時候,他一下子火了,認為自己責無旁貸,理應挺身而出,維護自己的尊嚴,不讓美麗的里加市在有身份的公眾面前因他而有損體面。他大概把自己當成該市的代表了。他擺出一種不耐煩的姿勢,將夾報紙的木棍猛擊了一下桌子,把報紙往桌上猛地一摔,他因喝了幾杯潘趣酒加上自尊心受到了冒犯,滿臉漲得通紅,便以凜然而又義憤填膺之勢睜大了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個欺人太甚的老人。看來,他們倆(德國人和他的對手)都想較量一下眼力,看誰先不好意思,低下眼睛。亞當·伊萬內奇的猛擊報夾,加上他那異乎尋常的姿勢,引起了全體顧客的注意。大家立刻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帶著一種儼乎其然而又默然的好奇觀察著這兩名對手。這場面變得非常滑稽可笑。但是滿臉通紅的亞當·伊萬內奇那兩只作挑釁狀的小眼睛,雖然怒目圓睜,逼對方讓步,終于完完全全地白費了力氣。那老人行若無事,繼續筆直地看著怒不可遏的舒爾茨先生,他根本沒有發現他已成了眾目睽睽的對象,似乎他的頭長在月亮上,而不是長在地球上。亞當·伊萬內奇終于忍無可忍,發作起來。
“您干嗎這么死氣白賴地瞅著我?”他用德國話一聲斷喝,聲音尖厲而又刺耳,狀極可怕。
但是他的對手仍舊一聲不吭,好像不明白,甚至沒有聽到這問話似的。亞當·伊萬內奇決定用俄國話發難。
“我悶(問)您,您這么死氣白力(賴)地瞅著我干嗎?”他的氣不打一處來,又發出一聲斷喝。“我早夜(朝野)聞名,而您是個無名小豬(卒)![8]”他從椅子上跳起來,又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