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文明的四大價值來源
馬克思通過勞動價值論揭示了工業文明下價值及剩余價值產生的秘密,但在金融文明,一夜暴富的價值、不需要實物買賣的價值增值已經遠遠超越了具體勞動創造使用價值、抽象勞動創造價值的解釋范疇,那么,金融文明的價值主要源于什么?又具有怎樣的特征?
以概念為一般等價物
繼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并呈惡化走勢之后,法國興業銀行又曝風控丑聞。前者本質上是信用問題,即濫用銀行信用,不論資質地發放貸款以及將貸款再打包出售;后者直指法國興業銀行內控系統形同虛設。歐美銀行信用毀于一旦,全球金融市場正在變成一個失控的大賭場且普遍陷入猜忌、懷疑、不確定的恐慌中。首先,美林公司、花旗銀行、瑞銀集團連曝巨虧致全球股市暴跌,歐洲、中國香港地區、印度包括中國內地股市在內,更接連出現了自“9·11”事件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緊接著,政策疲于應對。美聯儲在通貨膨脹壓力下的連續減息以及布什政府1680億美元的經濟刺激方案,都不過是對銀行惜貸、人們開始拋棄美元(儲備)等信用緊縮癥狀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此外還有司法的介入,美國聯邦調查局已開始徹查,從將貸款捆綁打包的機構到最終持有這些貸款擔保證券的銀行,每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整個信貸機制遭司法質疑。
福卡認為人類繼工業文明后,正不同程度地邁向以信息科技為載體的金融文明,與工業文明具體勞動創造使用價值、抽象勞動創造價值不同,金融文明則是以信息、概念、故事為一般等價物與必要的無效勞動實現價值的泡沫化與蒸發。市場經濟本質上是信用經濟,誠信是前提。在工業文明以實物乃至貨幣為一般等價物的市場經濟條件下,誠信評價相對簡單明了,信用只在一個較小的范圍或較直接的聯系中起作用。而金融文明以抽象的概念為媒介,交易運作完全以信用為基礎,一方面,信用得以在時間上遞延、空間上擴展,實現了資源更高效的配置和使用。例如通過理論推導、講故事,企業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收入便可在資本市場上一夜間兌現,從而把未來的錢配置到現在,有助于盤活現有資產以及提高目前的生產效率。還有,“美國信用”被全球認可,發展中國家支撐了其透支消費的生活方式,當然同時也帶來了全球經濟的長期繁榮。但另一方面,信用也面臨異化。在抽象概念的媒介下,金融資產脫離實體經濟、交易驅動的特征更為明顯,以銀行為例,其存款所占比例越來越小,更多地從事資產買賣交易,而不是在賬面上長期持有資產。再加上金融衍生工具復雜難辨,金融交易日益演化成為概念炒作,經濟信用被濫用。商品—信用經濟演化成金融—概念經濟,全球10倍于國內生產總值的金融衍生品所代表的“價值”(流動性)早已不是勞動價值論可以解釋的范疇,價值日益泡沫化、虛擬化。
同樣的,與工業文明勞動一定創造價值不同,金融文明下的勞動卻不盡然,畢竟用一個概念或故事去交換別人的信任要比用貨幣直接兌換困難得多、復雜得多。以創業投資基金行業為例,其投資的項目平均來看只有1/3獲得成功,而失敗和持平則各占1/3,因此,金融文明價值兩重性的第二重性——必要的無效勞動,說的就是以概念為一般等價物的這種復雜的交換方式必然伴隨的失敗。
信用問題越演越烈,本質上暴露的是金融文明價值兩重性的第一重性異化的惡果,即信用被質疑,以概念為一般等價物交換的基石不存在了,進而動搖了價值本身,造成經濟與社會的發展出現較大幅度的波動。事實上,在新文明剛開始的時候,這種離散度的加大實屬正常。因為,無論是信用虛擬擴張時貨幣的過量,還是危機爆發后引發如股市、信用卡等消費信貸領域連鎖反應的過敏,以及過度的應對行為(站在傳統、經驗的角度看,這種波動更像是場危機),都是對金融文明依賴、放大、異化信用尚不適應的一種表達,而此次席卷全球的信用危機就是對不同國家在新文明環境中的不適應程度即自身經濟底部的一種測試。
以美國為例,由于已獨占金融文明鰲頭,信用無疑是其經濟和金融市場的根基和生命,但次貸危機的爆發從根本上揭示了美國金融體系自1932年以來所建立的市場信用的異化過程。一個明顯的現象是,不同于以往擴張性貨幣政策的立竿見影,危機后美聯儲降息,資金卻在銀行系統里不出來也不流動,銀行已無法相信其合作伙伴。可見,信用危機對于美國是致命的,次貸危機測試的正是美國經濟與信心的底部。
對于中國2008年1月,A股市場當時曾創下7.2%的跌幅顯然并不只是全球信用危機惹的禍,比如適值中國平安1500億再融資規模的貿然推出、二級市場大股東拋售解禁股等。一直以來,信用并不是“中國特色市場經濟”的唯一支撐,改革才是最重要的推動,而中國股市也并非是中國經濟的晴雨表,而是中國改革的晴雨表,股權分置改革只是其中的一小步。彼時,經濟交易一般等價物面臨版本升級,如何確保虛擬經濟有一個公平、公正、公開的游戲規則,有一個可資依賴的信用已迫在眉睫,如此,股市跌幅之最測試的便是中國改革的底部。
此外,還有印度和中國香港地區。在2008年1月21日至27日的一周時間里,香港股指接連創出歷史最大單日跌幅與最大單日漲幅,每日平均波幅達到1000多點,其作為既緊隨美國經濟波動,但又日益受到“中國概念”影響的獨特的經濟特區,此次波幅之最測試的就是香港這一特有的制度模式框架波動幅度的底部。而印度,作為貧與富、古老與現代、傳統與創新等各種矛盾的綜合體的崛起令人詫異,正是巨大的想象力使印度成功融合了這一切,但面對金融文明、以信用為基礎的交易活動的全球化,想象力能否為其贏得國際社會的信任,支撐其繼續走下去?因此,印度股市受全球股災影響創跌幅之最測試的正是其想象力的底部。總的來說,雖然次貸爆發引致全球性股災,但對不同的國家意義截然不同,這種世界聯動的狀態對全球化程度顯然也是一種底部測試。
最后值得指出的是,金融文明以概念為一般等價物只是為經濟信用的異化提供了條件,而次貸危機與法國興業銀行的風控丑聞真正暴露的是管理信用乃至政治信用的缺失。一來,知道次級債風險的,首先是貸款銀行,其次是投資銀行,再次是債券銷售公司和評級公司,第四是金融監管部門,數個環節都可以讓市場回避風險,但它們最終都選擇了放行,而且還設計出一系列衍生品放大市場風險;二來,每當經濟信用陷入危機,政府便出手干預,也就是“用制造泡沫的形式抑制經濟的泡沫化”,助長了道德風險,并最終使得金融衍生工具的風險超出了政府的能力控制范疇。可見,面對新經濟文明,令中國倍感嚴峻的不是為規避風險、遏制恐慌的蔓延而盡可能將其擋住,更要緊的是不能讓經濟信用的泛濫轉化為管理信用的危機,甚至政治信用的損傷。
必要的無效勞動
一項調查顯示,超過半數的中國散戶和機構投資者認為,內地投資者不具備明智投資全球市場所必需的知識或技能。其實,不只是金融領域,對中國投資海外經驗不足的質疑一直伴隨中國企業“走出去”的全過程,成為中國海外投資65%的企業是虧損的最主要的理由。然而,如果說缺乏資本運作的經驗還可以解釋中國海外投資的種種失敗,那么,深諳市場經濟規則且獨領金融資本經濟幾十年風騷的美國,其巨型金融機構如花旗銀行、美林公司、貝爾斯登公司等為什么還是如此脆弱、不堪一擊呢?
事實上,投資的失敗并不是一下子變得如此之多以至于引發恐慌,而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例如風險投資基金、產業基金的投資,雖然失敗不斷,但都被其一次、兩次成功的光環所覆蓋。著名風險投資商IDG的熊曉鴿曾指出:一般在國外風險投資商投10個成功2個;而在中國,大概投10個有3個是成功的,還有兩三個在耗著,其余20%左右的案子可能是失敗的。更重要的是,一次成功所帶來的十幾倍甚至幾十倍的收益遠遠超過了數次失敗造成的損失。例如,其1996年投資的搜房網,10年總共投了90萬美元,現在已經有4500萬美元的收益入賬。顯然,財富依然在大幅增長的現實使人們忽略了失敗重重的本質,而這正是金融文明價值來源的第二重性——“必要的無效勞動”(這里將無效勞動定義為不直接創造價值的勞動)的表達。
文明的演化并非一蹴而就,而必要的無效勞動也并非金融文明所特有,這種“表面上失敗多于成功,實際上成功覆蓋失敗”從后工業經濟時代開始已呈普遍態勢。例如在科研領域一個明顯的例子是,由于企業創新的重要性以及僅有50%創新成功的可能性,為知識產權征收高額專利費提供了毋庸置疑的合理性。2007年3月,美國開始對所有出口到美國的數字電視征收每臺高達20多美元的標準專利費,而相對目前中國輸美彩電,每臺利潤也只有2~3美元。還有因缺乏自主創新,在3G(第3代通信)領域,諾基亞、愛立信、西門子等公司也將對中國手機產業收取高達25%的專利費。此外,在工業設計領域,以此見長的蘋果公司,同樣是憑借長時間行不通的案例的積累才逼近成功的可能。可見,高科技產品之所以具有高附加值,并不僅僅是其使用價值能夠極大地滿足消費者各個層次的需求,其中也包含了研發人員必要的無效勞動的凝結。
當然,必要的無效勞動成為金融文明價值來源的重要的一重性,說明其更典型也更普遍,而這與金融文明價值來源的第一重性有著極其重要的聯系。一來,之所以“必要”,既是經濟發展、實現價值增值的需要,也是以概念為一般等價物——講故事的需要。盡管金融文明下,資本在一個相對獨立的市場中流動,進而被虛擬化、泡沫化,但過剩的資本仍然需要尋找到與現實經濟結合的突破口,即通過要素的重新組合創造新的經濟增長點以及新的概念,否則,就是用理論和模型堆砌起來的數字游戲,像次貸泡沫,危險且“一損俱損”。二來,之所以“無效”,是因為找到真正的突破口并非易事,正如福卡之前所指出的,金融文明下的勞動與工業文明的勞動不同,后者一定創造價值,而前者則不然,因為用一個概念或故事去交換別人的信任畢竟要比用貨幣直接兌換困難得多、復雜得多,失誤的概率也因此大大增加。事實上,雖然IDG投資的搜房網、百度公司大獲成功,但其投資的其他網站如3721、8848、中搜等則不溫不火。
顯然,在金融資本經濟活動中,從金融危機十年一輪的大蒸發、大平倉,到股市暴跌、初創型高科技企業的速生速死等,失敗已經不是一個小概率或非常態的現象。對于中國來說,一方面,特別是對中國眾多傳統企業而言,借助外部資本突破產業原本利潤空間和成長特性的限制,也就是通過資本的整合實現產業升級已成為其改革的必然選項;然而,面臨失敗概率的增加,在結構或機制體制方面提供某種程度的靈活性顯得至關重要。例如蒙牛集團在進行眼花繚亂的資本運作的同時,將其組織結構由垂直式管理改造成矩陣化管理,實行董事長與總裁分設的現代企業運營管理體制。還有PE(私募股權投資)之所以獨占金融文明鰲頭,其網絡化、精英團隊主導的組織結構以及良好的退出機制和風險管理功不可沒。此外,這種組織結構上的靈活性還體現在管理文化上,受次貸危機影響,美林、摩根士丹利等華爾街主要券商均報告虧損,而高盛集團卻實現贏利。表面上是其沽空次貸、判斷準確的一次偶然,但根本上,高盛保留的合伙人制的文化特征,如強烈的責任共擔風氣在起作用,這與美林、花旗等級分明的制度大相徑庭,后者因不同業務分支相互獨立甚至對立,導致次級貸款衍生品等結構性金融部門發展失控。而機制上的靈活則主要指的是在激勵以及財務體系上盡可能為失敗預埋空間。
另一方面,總體上,中國經濟相對一帆風順地高速發展了30多年,但進入新經濟文明,面對改革與創新的新要求,失敗、挫折自然增加,因而,能否以成熟的、寬容的方式來面對這種新經濟價值觀也可看做是其成長過程中的一種歷練。失敗的概率和現實并不會因寬容與否而改變,但不寬容,或者說在“成王敗寇”的邏輯下,對失敗的恐慌更容易滋生“偽成功”。例如科研上的學術失范,還有公共治理中的“政績焦渴”,使得用在粉飾失敗上的“脂粉費”高成本地悖逆了公共利益最大化的價值訴求。如此,寬容失敗,消解害怕心理和急功近利的壓力才是鼓勵創新,取得“信芯”成功的海信集團就允許其每年有30%左右的科研項目“失敗”。而且,一個寬容失敗的態度甚至制度,還可以光明正大地總結失敗的經驗教訓,讓失敗成本顯性化為成功的階梯,而不至于被人為地屏蔽。從這個角度上看,次貸的損失,還有貝爾斯登的蒸發無疑讓金融監管方面、理論模型方面的不足,以及金融杠桿下人性丑陋一面被放大的問題集中突顯,作為一種必要的無效勞動的付出,為金融文明的健康與完善奠定基礎。同理,中國的海外投資也將越來越透明,越來越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