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崇一,《中國民族性》第179頁,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孔子說我的理想無法實現就坐船去漂流,過世外人的生活算了,到時就讓子路跟我一起去吧。子路聞言大喜,以為老師終于欣賞他的才華了。不料,孔子又說子路勇猛過人而無謀略,漂流的生活就需要這樣的人。在這段帶有喜劇色彩的對話里,孔子用人之長的任人觀得到了充分的表達。
所謂“英雄不問出處”,如果一個人足夠賢能的話,就要予以破格錄用,而完全不用在乎出身貴賤,這是荀子的觀點。《荀子·王制》中說:“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于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于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币馑际蔷退闶峭鯇O公子,沒有能力,那就要歸為普通百姓;普通百姓,只要有才有德,就要重用。
三. “修齊治平”的儒家管理模式
“權變中庸”的儒家管理模式
“權變中庸”是儒家最理想的管理模式。所謂“中”,按許慎的《說文解字》,有兩層含義:一曰“內也”,即人之本性情感藏于內心中,尚未顯露;二曰“正也”,即“無過無不及”,恰到好處。所謂“庸”《說文解字》釋為“用”:“庸,用也?!本褪沁x擇、采取、使用的意思;《爾雅釋詁》釋為“?!?,如“庸,常也”,亦即通常的意思??梢姡^“中庸”就是要認識客觀規律,盡可能準確地把握它、實踐它。中庸之道,就是在兩個對立極端之間找到彼此的連接點,在“適度合理”的原則下“中道而立”,使兩個極端都不超過或達不到事物所允許的限度,而處于客觀規律允許的范圍內?!盾髯印ゅ蹲分杏涊d的孔子觀器的故事很好地說明了“適度合理”的原則:
孔子觀于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鬃訂栍谑貜R者曰:“此為何器?”守廟者曰:“此蓋為宥坐之器?!笨鬃釉唬骸拔崧勫蹲髡撸搫t欹,中則正,滿則覆?!笨鬃宇欀^弟子曰:“注水焉!”弟子挹水而注之,中而正,滿而覆,虛而欹??鬃余叭欢鴩@曰:“吁!惡有滿而不覆者哉!”
陳于廟中的這種禮器是盛水的器皿,器以欹為名是因其傾斜的姿態。禮器注滿則倒,空則傾斜,不多不少則正,這是許多開明君王引以為戒的座右銘,通過它時時告誡自己要戒滿防覆,也就是說要在行動上把持一個“度”。
中國之名,始見《禹貢》,歷圣相傳,皆以中道垂教,故一言國名,而國性即以此表現。我民族能統制大宇,保世滋大,其道在此。然其弊也,習于消極妥協,不能積極進取,吏多圓滑,民多鄉愿,以因循為美,以敷衍為能,政治社會,奄無生氣。
———繆鳳林,《中國民族性》第57頁,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子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孔子曰:“聰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撫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挹而損之之道也?!?
孔子利用其“中而正,滿而覆,虛而欹”的變化,聯想發揮“挹而損之”的思想方式: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要適度合理,既不能不及,也不能過之,這就是儒家的執中之道。
如何能順利地達到此執中之道呢?孔子說要“執其兩端而叩之”,不能走極端,也就是說要用權變的智慧。
“權”是指“應變的權宜”,即根據時空和態勢的變化所體現出的靈活性和機動性。權變中庸即根據事物運動的客觀規律和管理的普遍原理,來選擇和確定適宜的管理策略和方法。
孔子認為“我則異于是,無可無不可”。即不拘常規,不法???,隨時變通,以適應時勢之變。所以,孔子說“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孟子主張因勢制宜,他舉例說:“男女授受不親,禮局限性。嫂溺,則授之以手著,權也?!蹦信谑懿挥H是封建禮教之原則,但在嫂子掉入水中的情況下,做小叔子的應把她救上來,因情勢之異而加以權變。
儒家重視的權變之策是在“執中”的前提下進行的。儒家經權論的根本特點在于主張權不離中,“執中”是行權的前提和基礎。而用權的高明之處就在于處處合于“度”,時刻不離“中”,使之潛移默化,爛熟于心?!皺嘧冎杏埂钡木辰?,也即是決策中原則性與靈活性有機結合的境界。達到這種境界即孔子所謂的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可以說,中國人在人倫大義上,在大是大非上,多是保守內斂的,但是在日常生活的細節中,大多數中國人表現了無窮無盡的權變智慧。前者為“中”,后者為“權”,二者結合創造了獨具中國特色的領導藝術。
“人皆有四端”的人性管理模式
“四端”說源于孟子,《孟子·公孫丑上》有云:“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泵献诱J為一切人的本性中都有此“四端”,如果將其充分擴充,就會變成四種“常德”,即儒家強調的仁、義、禮、智。這四種常德,天生即有,一觸即發,只要不受外部環境的阻礙,就會從內部自發擴展。
在孟子看來,人的本性是善的,每個人生來就有同情憐憫、羞恥憎惡、恭敬謙讓和是非之心,這種心是仁、義、禮、智四種本性的表現,如同人之手足,是與生俱來的。而且此四端也正是人類區別于動物的根本所在,“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人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章句下》),認為人只有發展德之四端才能真正成為人。
將此“四端”的“不忍人之心”用于治理國家,就會出現“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的良好社會環境。因為之所以有惡人,皆為后天的社會環境影響人之“四端”所致,“富歲,子弟多賴;兇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孟子·告子章句上》),豐收年歲青年子弟懶惰的多,歉收年歲青年子弟強暴的多,這并不是人天生的才質有這樣的不同,而是由于外在的因素影響了他的心性才變得這樣的。
西方人應向東方文化學習之第三點,是一種溫潤而惻隱或悲憫之情。西方人之忠于理想,對社會服務之精神與對人之熱情與愛,都恒為東方人所不及,這是至可寶貴的。但是人對人之最高感情,不只是熱情與愛。中國所謂仁人之“事親如事天”、“使民如承大祭”,即無盡之敬。對人若須有真實之敬,則必須對人有直接的、絕對的、無條件的、真視“人之自為一目的”的敬。若有此敬,則人對人之愛,皆通過禮而表現之,于是愛中之熱情,皆向內收斂,而成溫恭溫潤之德。而人對人最深的愛,則化為一仁者惻隱之情。
———牟宗三,《中國民族性》第163頁,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可見,依循著人之本性,統治者應該采用“人皆有四端”的人性化管理模式,這種管理模式由于符合被統治者的本性,就會促使組織內個體的“四端”得以發生,發展,以此來支配個體行為的向善性,進而支配著由個體組成的組織行為的向善性。如此,人的這種本性就可以在組織中形成一種良性循環,乃至在人類生活中形成良性的狀態。這就是儒家“人皆有四端”的人性化管理模式?;诖恕八亩恕钡娜诵曰芾砭褪且浴暗轮巍睘槟康牡摹叭收?。
“德治”“仁政”的管理方法
對于政治與道德二者,儒家一向持的是道德至上說。在儒家看來,道德才是中心,而政治只是道德的延伸與外化?!墩撜Z·為政》中說道:“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彼?,若要治國安邦就要以德治國。
以德治國的口號突出了道德在治國上的主導作用,將其現實化,就是施仁政。以德治國的“仁政”基礎是“人性本善”,所以人人皆可為堯舜。它承認人人都有向善的本性,只要權力主體將心比心,以心換心,用真心、誠心對待權力客體,誘發客體固有的善質,創造促使客體向善的條件,那么就能感化權力客體,使客體做出善的行為。
《孔子家語》中對孔子十二高徒之一,宓子賤做單父宰時的施政之方的描述可以視為仁政的最高境界。
宓子賤,名不齊,魯國人?!犊鬃蛹艺Z》中記載他為官期間“彈琴,身不下堂”,生活極其悠閑暢意。
在他做單父(今山東單縣)宰的第三年,老師孔子派巫馬期去單父觀政。巫馬期到單父后,看到一個漁夫把打到的魚一條條全放掉了,很是奇怪,就問漁夫:“你的目的就是打魚,干嗎把魚全放了?”漁夫回答說:“大魚叫,我們縣宰喜歡它,我不忍心吃;小魚叫,我們縣宰希望它繼續生長,我也不忍心吃它。我剛好打了這一大一小,所以把它們放了?!?
巫馬期歸來對孔子說:“宓子賤真是有德行??!老百姓約束自己的行為,就好像有嚴刑在旁。而我治理單父時,每天天沒大亮,星星還沒消失就出去了,一直忙到夜里繁星密布才疲憊不堪地返回公堂。為了工作,我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大小事情無不親自處理,好不容易才將單父治理好。請問老師,宓子賤是怎樣達到這種程度的?”孔子說:“我曾經對宓子賤說‘誠于此者刑于彼’,看來,宓子賤把這個道理運用到管理單父上了?!?
正如《孔子家語》所言,宓子賤的施政方針是“躬敦厚,明親親,尚篤敬,施至仁,加懇誠,致忠信”,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以道德的完美來感化他人,以情感交流為基礎的非威懾力量使他人從內心順應這種道德感化,從而達到政治的清明、和諧。
無疑,宓子賤是將儒學原理推行于實踐中的實踐家。他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以致“百姓不忍欺”,這應該就是孟子所謂的“仁者無敵”吧!
總之,儒家的“德治”、“仁政”以仁心基礎,以保民為運行宗旨,以與民同樂為權力行使目的,強調以德教教民、以德政治民,最終達到“大公”、“大同”的世界。在“德治”、“仁政”的世界里,一種源于自然的、無條件的對善與崇高的趨向,破除了功利,排除了一切陋習,使治理社會變成一件簡單的事情,使所有復雜的權力結構與微妙的利益分配都變得微不足道……
中國是一個泛道德主義的社會,任何行動或言論都很容易受到道德價值的牽制,而不用理性去解決問題。
道德價值發展到后期所謂“四維八德”,實際在孔子時代已經提出來了,孔子以仁為綱領,后期卻把仁與其他德目擺在同等地位,這一差別使傳統中國社會的道德標準變得非常散漫。道德規范本來是用以約束人的行為,規范太多,就使人的行為處處受到約束,而顯得呆板了。
———文崇一,《中國民族性》第181頁,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