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初的一段時間里,袁天堯在民國大總統這個位子上坐得還是很不舒服的,這個位子似乎也沒有多大的權力,袁天堯想要大赦天下、冊封群臣,都遭到了眾人的反對。
“大總統,這不在您的權力范圍之內了……”
“大總統,您又越權了……”
對于這些話,袁天堯心中非常煩悶。他感覺自己似乎打錯了算盤,大總統和皇帝其實是不一樣的。在最初孫博穹將大總統讓給自己的時候,袁天堯還非常感動,但是現在他完全不這么想了,在他看來,孫博穹欺騙了自己,連同一個叫做宋紹義的漢子,都完完全全地欺騙了自己的感情。
當時宋紹義將公文提交到了袁天堯手中,傳達孫博穹的意見:“只要袁大人能夠承認民國,遵從三民主義,孫博穹先生就可以將總統的寶座讓給袁大人。”
這個時候,袁天堯記起了村口吳先生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遇見大事的時候,一定要慎重;和別人談判的時候,一定要矜持。
“那么我如何才能做到慎重和矜持呢?”袁天堯問了一句。
“實在不行,你就不要說話,靜觀其變,然后別人看你深不可測,漸漸地也就軟下來了。”
想到這里,袁天堯立即收斂起了笑容,做出了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望著桌上的那兩只茶壺發呆。看到這樣的情形,宋紹義很是意外,他試探地說了一句:“袁大人意下如何?”
袁天堯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茶壺出神,茶壺嘴兒小小的,圓圓的,他忍不住想要上去親一下,宋紹義說了什么話,袁天堯一句也沒有聽進去。這樣過了不知道有多久,宋紹義終于沉不住氣了,他拍了拍屁股,想要從座位上站起來,起身離開。這一下子讓袁天堯慌了神,他急急忙忙地拽住宋紹義的衣角:“先生遠道而來,我請先生吃飯!”
這是一個什么意思,宋紹義當然心知肚明,于是他又安心地留了下來。自從那次之后,袁天堯覺得自己不太能喝酒了,稍微抿幾口就上頭,這一次依舊是這樣,宋紹義要和他連碰三杯,袁天堯很快就被灌暈了。
“你還挺能喝的嘛!”袁天堯努力眨巴著眼睛說。
“你不知道,我小時候中過藥毒,好了以后百毒不侵,所以像這樣的酒,我能連喝它六七壇呢!”宋紹義一邊說著,一邊擦了擦他的眼鏡,沒有想到,像他這樣一個文弱書生,居然有這般海量,袁天堯不免刮目相看。又說了幾句話之后,袁天堯終于醉倒了,醒來之后,宋紹義已經走掉了,只留下了一份簽過字的文書副本,袁天堯定睛一看,上面有兩個手印,不用多想,其中一個當然就是自己的了。很顯然,宋紹義是趁著袁天堯酒醉的時候,讓自己簽了字,畫了押,這樣的做法讓袁天堯覺得受到了嚴重的羞辱,想想對方擦眼鏡時的那一抹微笑,袁天堯覺得異常憤怒,從此以后,他再也不愿意相信那些“眼鏡”了。
“知識分子都是奸詐小人!”袁天堯憤憤地說。
自從簽訂了那份協議書之后,袁天堯就被推上了民國大總統的位子。其實當時宋紹義在協議書上只字未改,只是嫌袁天堯辦事不夠爽快,就趁著袁天堯酒醉直接和其簽了字,但是袁天堯卻總是以為,宋紹義從中吃了好處,把不少本應劃歸到自己名下的權力都抹掉了。
但是不管怎么說,民國大總統還是有一些權力的,比如袁天堯想要提拔程昆、宋樸初,都是很容易的事情。付朝宗雖然和自己有過小小的誤會,但是袁天堯早就將這些事情拋之腦后了,還有那個誠實到木訥的程元楨,袁天堯也都給了不小的封賞,一時間歡歌笑語,喜宴不斷。至于孫博穹和宋紹義,袁天堯也想拉攏拉攏,但是他們的想法很怪異,也不怎么合作,袁天堯對他們也不怎么喜歡,所以客客氣氣地邀請一番之后,也就不再理會了。
當了總統,就需要沒日沒夜地閱覽公文,袁天堯每天都要看很多公文,累得一塌糊涂,但是和他一起處理文件的還有一個叫做宗教仁的先生,他的職務是內閣總理。宗教仁也戴著一副眼鏡,面相和宋紹義差不多,這一點讓袁天堯深惡痛絕。因此在很多時候,袁天堯處理文件根本就不愿意和宗教仁商量,而是自己蓋上印章之后,直接投遞出去。
后來,宗教仁覺察到了這一點,于是他告誡袁天堯說:“大總統,你簽署的文件是要先經過在下之后再下發的,如此這般才合規矩。”當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扶了扶眼鏡,這又讓袁天堯很不高興。
“我什么時候做過這樣的事情?!”
“昨天那個開設礦場的批示,關系重大,你怎么能一個人決定呢?”
“你莫非在監視本大總統?”
宗教仁很生氣,他穿著一件長衫,瞪著眼睛不斷地敲著桌子,嚴厲地說:“這不是監視,是規矩,你一再越權辦事,怎么能當好大總統呢?”
一看到別人生氣,袁天堯就很開心,自己喜歡上五太太也是因為這個緣故。當時他在街上閑逛,結果看見一個小姑娘扎了一頭朝天辮,像個洋蔥一樣,覺得很好玩,就上去提了一把,結果把人家拽哭了。袁天堯哈哈大笑,覺得很開心,后來一高興,就把她娶進家門做了五太太,閑暇的時候,他就拽人家的頭發玩。袁天堯不光喜歡自己這樣玩,還愛讓別人也跟著參與,于是另外幾個太太就在袁天堯的唆使之下圍攻小房,在一陣哭哭啼啼中,袁天堯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玩斗雞一樣,陶醉無比。
所以,當看到宗教仁怒氣沖沖的樣子時,袁天堯也很開心,他忍住笑,咳嗽了幾聲,又故意瞪了瞪眼睛:“不是監視,那就是偷窺?我一個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你……”
“你什么你?你一個民國總理,裝模作樣,卻盡做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怎么能當好民國的大總理?讀書人家,卻沒有一絲讀書人的氣質,傳出去好不丟人!”
宗教仁漲紅了臉,嘴唇抖了抖,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終于一拍桌子,走掉了。程昆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幕,然后上前勸解說:“大總統,這些規矩都是早就定好了的,總理也沒有什么不對,而且他一個讀書人,你這樣說也確實言辭過重了。”
袁天堯很不喜歡別人批評自己,即便是程昆也不例外,為了給自己找回面子,他就說:“宗教仁這個人,喜歡拿公文燒著玩,他有這樣的癖好,你說我還能相信他嗎?”聽了這樣的話,程昆大吃一驚,連忙吩咐人調查此事。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誣賴好人,袁天堯偷偷引燃了幾份信件,然后把灰燼留在顯眼的位置。隨后,那些失蹤的公文就統統歸罪到了宗教仁頭上,看著宗教仁揮舞長袖、暴跳如雷的樣子,袁天堯覺得非常好笑。其實從內心上來說,袁天堯也根本沒有認為自己是在栽贓陷害,因為自己從前在軍機處也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大量的文件處理不掉,就直接扔進垃圾筐了,而且他自己也用這些信件燒過火。所以推己及人,宗教仁勢必也做過這樣的事情。
宗教仁還有一個讓袁天堯難以忍受的毛病,就是這個人話特別多,總是在自己耳邊絮絮叨叨,幾乎袁天堯每做一件事,他都要嘟囔半天,這一點讓袁天堯非常惱火。剛進總統府的時候,袁天堯曾經養過一只鳥,在最初的一段時間里,那只鳥還能和宗教仁一較高下,但是一個月以后,它就不再發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