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淚與笑(6)
- 梁遇春作品集(中國現代文學名家作品集)
- 梁遇春原著 蕭楓編
- 5158字
- 2015-04-28 18:19:19
市場里最花紅柳綠的地方當然要推布店了。里面的顧客也復雜得的有趣,從目不識丁的簡樸老婦人到讀過二十,三十,四五十,以至整整八十單位的女學生。可是她們對于布店都有一種深切之感。她們一進門來,有的自在地坐下細細鑒賞,有的慢步巡視,有的和女伴或不幸的男伴隨便談天,有的皺著眉頭冥想,真是賓至如歸。雖說男女同學已經有年,而且成績卓著,但是我覺得她們走進課堂時總沒有走進布店時態度那么自然。唉嚇!我卻是無論走進任何地方,態度都是不自然的。鄉友鏡君從前說過:“人在世界上是個沒有人招待的來客。”這真是千古達者之言。牢騷擱起,言歸正傳。天下沒有一個女人買布時會沒有主張的。她們胸有成竹,羅列了無數批評標準,對于每種布匹綢緞都有個永劫不拔的主張,她們的主張仿佛也有古典派浪漫派之分,前者是愛素淡宜人的,后者是喜歡艷麗迷離的。至于高興穿肉色的衣料和虎豹紋的衣料,那大概是寫實派罷。但是她們意見也常有更改,應當說進步。然而她們總是堅持自己當時的意見,絕不猶豫的。這也不足奇,男人選妻子豈不也是如此嗎?許多男人因為別人都說那個女子漂亮,于是就心火因君特地燃了。天下沒有一個男人不愛女子,也好像沒有一個女子不愛衣服一樣。劉備說過:“妻子是衣服。”千古權奸之言,當然是沒有錯的。
布店是墮落的地方。亞當夏娃墮落后才想起穿衣。有了衣服,就有廉恥,就有禮教,真是“圣人不死,大盜不止”。人生本來只有吃飯一問題,這兩位元始宗親無端為我們加上穿衣一項,天下從此多事了。
動物里都是雄的弄得很美麗來引誘雌的。在我們卻是女性在生育之外還慨然背上這個責任。女性始終花葉招展,男性永遠是這么黑漆一團。我們真該感謝這勇于為世界增光的永久女性。
這也是一篇SartorResartus罷!
無情的多情和多情的無情
情人們常常覺得他倆的戀愛是空前絕后的壯舉,跟一切蕓蕓眾生的男歡女愛絕不相同。這恐怕也只是戀愛這場黃金好夢里面的幻影罷。其實通常情侶正同博士論文一樣地平淡無奇。為著要得博士而寫的論文同為著要結婚而發生的戀愛大概是一樣沒有內容罷。通常的戀愛約略可以分做兩類:無情的多情和多情的無情。
一雙情侶見面時就傾吐出無限纏綿的話,接吻了無數萬次,歡喜得淌下眼淚,分手時依依難舍,回家后不停地吟味過去的欣歡——這是正打得火熱的時候。后來時過境遷,兩人不得不含著滿泡眼淚離散了,彼此各自有個世界,舊的印象逐漸模糊了,新的引誘卻不斷地現在當前。經過了一段若即若離的時期,終于跟另一愛人又演出舊戲了。此后也許會重演好幾次。或者兩人始終保持當初戀愛的形式,彼此的情卻都顯出離心力,向外發展,暗把種種盛意擱在另一個人身上了。這般人好像天天都在愛的旋渦里,卻沒有弄清真是愛那一個人,他們外表上是多情,處處花草顛連,實在是無情,心里總只是微溫的。他們尋找的是自己的享樂,以“自己”為中心,不知不覺間做出許多殘酷的事,甚至于后來還去賞鑒一手包辦的悲劇,玩弄那種微酸的凄涼情調,拿所謂痛心的事情來解悶銷愁。天下有許多的眼淚流下來時有種快感,這般人卻頂喜歡嘗這個精美的甜味,他們愛上了愛情,為愛情而戀愛,所以一切都可以犧牲,只求始終能嘗到愛的滋味而已。他們是拿打牌的精神踱進情場,“玩玩罷”是他們的信條。他們有時也假裝誠懇,那無非因為可以更玩得有趣些。他們有時甚至于自己也糊涂了,以為真是以全生命來戀愛,其實他們的下意識是了然的。他們好比上場演戲,雖然興高采烈時忘了自己,居然覺得真是所扮的腳色了,可是心中明知臺后有個可以洗去脂粉,脫下戲衫的化裝室。他們拿人生最可貴的東西:愛情來玩弄,跟人生開玩笑,真是聰明得近乎大傻子了。這般人我們無以名之,名之為無情的多情人,也就是洋鬼子所謂Sentimental了。
上面這種情侶可以說是走一程花草繽紛的大路,另一種情侶卻是探求奇怪瑰麗的勝境,不辭跋涉崎嶇長途,緣著懸巖峭壁屏息而行,總是不懈本志,從無限苦辛里得到更純凈的快樂。他們常拿難題來試彼此的摯情,他們有時現出冷酷的顏色。他們覺得心心既相印了,又何必弄出許多虛文呢?他們心里的熱情把他們的思想毫發畢露地照出,他們的感情強烈得清晰有如理智。天下抱定了成仁取義的決心的人干事時總是分寸不亂,行若無事的,這般情人也是神情清爽,絕不慌張的,他們始終是朝一個方向走去,永久抱著同一的深情,他們的目標既是如皎日之高懸,像大山一樣穩固,他們的步伐怎么會亂呢?他們已從默然相對無言里深深了解彼此的心曲,他們那里用得著絕不能明白傳達我們意思的言語呢?他們已經各自在心里矢誓,當然不作無謂的殷勤話兒了。他們把整個人生擱在愛情里,愛存則存,愛亡則亡,他們怎么會拿愛情做人生的裝飾品呢?他們自己變為愛情的化身,絕不能再分身跳出圈外來玩味愛情。聰明乖巧的人們也許會嘲笑他們態度太嚴重了,幾十個夏冬急水般的流年何必如是死板板地過去呢;但是他們覺得愛情比人生還重要,可以情死,絕不可為著貪生而斷情。他們注全力于精神,所以忽于形跡,所以好似無情,其實深情,真是所謂“多情卻似總無情。”我們把這類戀愛叫做多情的無情,也就是洋鬼子所謂Passionate了。
但是多情的無情有時漸漸化做無情的無情了。這種人起先因為全借心中白熱的情緒,忽略外表,有時卻因為外面慣于冷淡,心里也不知不覺地淡然了。人本來是弱者,專靠自己心中的魄力,不知道自己魄力的脆弱,就常因太自信了而反坍臺。好比那深信具有坐懷不亂這副本領的人,隨便冒險,深入女性的陣里,結果常是冷不防地陷落了。拿宗教來做比喻罷。宗教總是有許多儀式,但是有一般人覺得我們既然虔信不已,又何必這許多無謂的虛文縟節呢,于是就將這道傳統的玩意兒一筆勾銷,但是精神老是依著自己,外面無所附著,有時就有支持不起之勢,信心因此慢慢衰頹了。天下許多無謂的東西所以值得保存。就因為它是無謂的,可以做個表現各種情緒的工具。老是扯成滿月形的弦不久會斷了,必定有弛張的時候。也就是在這類地方。
拿無情的多情來細味一下罷。喬治桑(GeorgeSand)在她的小說里曾經隱約地替自己辨護道:“我從來絕沒有同時愛著兩個人。我絕沒有,甚至于在思想里。屬于兩個人,無論在什么時候。這自然是指當我的情熱繼續著。當我不再愛一個男人的時候,我并沒有騙他。我同他完全絕交了。不錯,我也曾設誓,在我狂熱的時候,永遠愛他;我設誓時也是極誠意的。每次我戀愛,總是這么熱烈地,完全地,我相信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真戀愛的。”喬治桑的愛人多極了,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但是我們不能說她不誠懇。喬治桑是個偉大的愛人,幾千年來像她這樣的人不過幾個,自然不能當做常例看,但是通常牽情的人們的確有他可愛的地方。他們是最含有詩意的人們,至少他們天天總弄得歡欣地過日子。假使他們沒有制造出事實的悲劇,大家都了然這種飛鴻踏雪泥式的戀愛,將人生渲染上一層生氣勃勃,清醒活潑的戀愛情調,情人們永久是像朋友那樣可分可合,不拿契約來束縛水銀般轉動自如的愛情,不處在委曲求全的地位,那么整個世界會青春得多了。唯美派說從一而終的人們是出于感覺遲鈍,這句話像唯美派其他的話一樣,也有相當的道理。許多情侶多半是始于戀愛,而終于莫明其妙的妥協。他們忠于彼此的婚后生活并不是出于他們戀愛的真摯持久。卻是因為戀愛這個念頭已經根本枯萎了。法郎士說過:“當一個人戀愛的日子已經結束,這個人大可不必活在世上。”高爾基也說:“若使沒有一個人熱烈地愛你。你為什么還活在世上呢?”然而許多應該早下野,退出世界舞臺的人卻總是戀棧,情愿無聊賴地多過幾年那總有一天結束的生活,卻不肯急流勇退,平安地躺在地下,免得世上多一個麻木的人。“生的意志”(Willtolive)使人世變成個血肉模糊的戰場。它又使人世這么陰森森地見不到陽光。在悲劇里,一個人失敗了,死了,他就立刻退場,但是在這幕大悲劇里許多雖生猶死的人們卻老占著場面,擋住少女的笑渦。許多夫婦過一種死水般的生活,他們意志銷沉得不想再走上戀愛舞場,這種的忠實有什么可贊美呢?他們簡直是冷冰的,連微溫情調都沒有了,而所謂Passionate的人們一失足,就掉進這個陷阱了。愛情的火是跳動的,需要新的燃料,否則很容易被人世的冷風一下子吹熄了。中國文學里的情人多半是屬于第一類的,說得肉麻點,可以叫做卿卿我我式的愛情,外國文學里的情人多半是屬于第二類的,可以叫做生生死死的愛情,這當有許多例外,中國有尾生這類癡情的人,外國有屠格涅夫,拜倫等描寫的玩弄愛情滋味的人。
毋忘草
一
Butler和Stevenson都主張我們應當衣袋里放一本小簿子,心里一涌出什么巧妙的念頭,就把它抓住記下,免得將來逃個無影無蹤。我一向不大贊成這個辦法,一則因為我總覺得文章是“妙手偶得之”的事情,不可刻意雕出。那大概免不了三分“匠”意。二則,既然記憶力那么壞,有了得意的意思又會忘卻,那么一定也會忘記帶那本子了,或者帶了本子,沒有帶筆,結果還是一個忘卻,到不如安分些,讓這些念頭出入自由罷。這些都是壯年時候的心境。
近來人事紛擾,感慨比從前多,也忘得更快,最可恨的是不全忘去,留個影子,叫你想不出全部來覺得怪難過的。并且在人海的波濤里浮沉著,有時頗顧惜自己的心境,想留下來,做這個徒然走過的路程的標志。因此打算每夜把日間所胡思亂想的多多少少寫下一點兒,能夠寫多久,那是連上帝同魔鬼都不知道的。
二
老子用極恬美的文字著了道德經,但是他在最后一章里卻說,“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大有一筆勾銷前八十章的樣子。這是抓到哲學核心的智者的態度。若使他沒有看透這點,他也不會寫出這五千言了。天下事講來講去講到徹底時正同沒有講一樣,只有知道講出來是沒有意義的人才會講那么多話。又講得那么好。MontaigneVoltaire,Pascal,Hume說了許多的話,卻是全沒有結論,也全因為他們心里是雪亮的,曉得萬千種話一燈青,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來,所以他們會那樣滔滔不絕,頭頭是道。天下許多事情都是翻筋斗,未翻之前是這么站著,既翻之后還是這么站著,然而中間卻有這么一個筋斗!
鏡君屢向我引起莊子的“道隱于小成,言隱于榮華”,又屢向我盛稱莊生文章的奇偉瑰麗,他的確很懂得莊子。
三
我現在深知道“憶念”這兩個字的意思,也許因為此刻正是窮秋時節罷。憶念是沒有目的,沒有希望的,只是在日常生活里很容易觸物傷情,想到千里外此時有個人不知道作什么生。有時遇到極微細的,跟那個人絕不相關的情境,也會忽然聯想起那個穿梭般出入我的意識的她,我簡直認為這念頭是來得無端。憶念后又怎么樣呢?沒有怎么樣,我還是這么一個人。那么又何必憶念呢?但是當我想不去憶念她時,我這想頭就是憶念著她了。當我忘卻了這個想頭,我又自然地憶念起來了。我可以閉著眼睛不著外界的東西,但是我的心眼總是清炯炯的,總是想著她的倩影。在歡場里憶起她時,我感到我的心境真是靜悄悄得像老人了。在苦痛時憶起她時,我覺得無限的安詳,仿佛以為我已挨盡一切了。總之,我時時的心境都經過這么一種洗禮,不管當時的情緒為何,那色調是絕對一致的,也可以說她的影子永離不開我了。
“人間別久不成悲”,難道已渾然好像沒有這么一回事嗎?不,絕不!初別的時候心里總難免萬千心緒起伏著,就構成一個光怪陸離的悲哀。當一個人的悲哀變成灰色時,他整個人溶在悲哀里面去了,惘悵的情緒既為他日常心境,他當然不會再有什么悲從中來了。
黑暗
我們這班圓顱趾方的動物應當怎樣分類呢?若使照顏色來分做黃種,黑種,白種,紅種等等,那的確是難免于膚淺。若使打開族譜,分做什么,Aryan,Semitic等等,也是不徹底的,因為五萬年前本一家。再加上人們對于他國女子的傾倒,常常為著要得到異鄉情調,寧其冒許多麻煩,娶個和自己語言文字以及頭發眼睛的顏色絕不相同的女人,所以世界上的人們早已打成一片,無法來根據皮膚顏色和人類系統來分類了。德國諷刺家Saphir說:“天下人可以分做兩種——有錢的人們和沒有錢的人民。”這真是個好辦法!但是他接著說道:“然而,沒有錢的人們不能算做人——他們不是魔鬼——可憐的魔鬼,就是天使,有耐心的,安于貧窮的天使。”所以這位出語傷人的滑稽家的分類法也就根本推翻了。GharlesLamb說:“照我們能建設的最好的理論,人類是兩種人構成的,‘向人借錢的人們’同‘借錢給人的人們’。”可是他真是太樂觀了,他忘記了天下尚有一大堆毫無心肝的那班潔身自好的君子。他們怕人們向他們借錢,于是先立定主意永不向人們借錢,這樣子人們也不好意思來啟齒了:也許他們怕自己會向人們借錢,弄到虧空,于是先下個決心不借錢給別人,這樣子自斷自己借錢的路,當然會節儉了,總之,他們的心被錢壓硬了,再也發不出同情的或豪放的跳動。錢雖然是萬能,在這方面卻不能做個良好的分類工具。我們只好向人們精神方面去找個分類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