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城,乃建康城中城,本為孫吳建平園。晉咸和年間,成帝下令改建,新宮成,稱建康宮,亦名顯陽宮。后來,歷朝天子多居于此,世人謂之臺城。
玉樓金闕,繡闥雕甍。
沉魚低眉順眼,亦步亦趨地跟在慕容熙身后。
天子居所,無詔不得入內(nèi)。
她只是宣城郡公府上一名小小的侍女,按規(guī)定應(yīng)在宮門前止步。
可凡事總有例外。
宣城郡公世子慕容熙,天生體弱,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近有三百日都需要靜養(yǎng)。
這樣一副孱弱的身子骨兒,又如何能離得了人?
故而,皇帝準(zhǔn)其攜侍從謁見。
如此殊恩厚渥,倒也不乏先例。
宣城郡公慕容琰,乃皇帝表弟,在世時,患有足疾,每每面圣,皇帝皆準(zhǔn)其乘車進(jìn)出臺城。
兩相對比之下,慕容熙只是多帶個侍女,好像也算不上什么恩典了。
游思妄想中,他們也到了。
有寺人在前頭引路。
殿內(nèi)金磚墁地,廊下的青銅檐玲叮當(dāng)作響,蓋住了幾人不大的腳步聲。
桂陽王以死謝罪后,皇帝憶起少時的歲月,竟哀慟過度,病倒了。
桑榆之年,難免感舊之哀。
幾人進(jìn)去時,皇帝剛用完藥,見到慕容熙,手指了指下方,賜座。
今日不同以往,寒暄的話有些長。
沉魚垂著頭候在角落,眼觀鼻鼻觀心。
對于這些寒暄的話,她向來是左耳朵進(jìn)右耳朵出。
倒不是懷疑皇帝對慕容熙的關(guān)心有假。
皇帝從與慕容琰的兒時的趣事說到兩人的宏圖大志,后從兩人的宏圖大志說到自己的病況,又從自己的病況說到慕容熙的身體,再從慕容熙的身體說到如今的幾個皇子,什么大皇子身體有恙,難當(dāng)大任;倒是皇長孫,博學(xué)多才、招人喜歡;至于二皇子,雖心靈性慧,卻不善言談,定性亦不佳……
無論皇帝說什么,慕容熙都靜坐聆聽,只有需要回應(yīng)的時候,才會出言說幾句,但自始至終,語氣平和、態(tài)度內(nèi)斂。
沉魚忍不住拿余光瞧他。
好像只要不是獨(dú)處,慕容熙在人前永遠(yuǎn)都是這么一副人畜無害的神仙模樣,恬淡無欲、與世無爭。
仔細(xì)想想,慕容熙也不是脾氣不好,只是對她脾氣不好而已。
沉魚垂下眼,盯著地上锃光瓦亮的磚石,繼續(xù)神游。
直到皇帝說起立儲一事,沉魚才回過神,想瞧瞧慕容熙如何回答。卻見慕容熙撿每位皇子的優(yōu)點(diǎn)逐個夸了一遍,皇帝聽完,稍稍沉吟,倒也沒說什么,只是眉目間盡是疲態(tài)。
見狀,慕容熙便要告退,皇帝也并未過多挽留。
至此,今日的閑話家常也就結(jié)束了。
只是臨走時,皇帝對慕容熙說,這三年的喪居守孝也時候結(jié)束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沉魚沒懂。
須知這足不出戶的三年里,慕容熙雖不常在人前出現(xiàn),但早已于暗處助皇帝誅鋤異己、清整治亂。
比如,壽陽王、宜都王、南兗州刺史、桂陽王……
直至五日后,皇帝頒下冊封太子詔書的同時,另有一道圣旨送至宣城郡公府,沉魚這才明白,皇帝所說的孝期該滿是何意。
皇帝命慕容熙承襲爵位,并任衛(wèi)尉卿。
衛(wèi)尉職掌宮城管鑰,警夜巡晝,城門警衛(wèi)。下設(shè)武庫令,掌甲兵及吉兇儀仗。衛(wèi)尉長官為衛(wèi)尉卿,乃十二卿之“秋卿”,掌宮門屯兵。
除此之外,皇帝還為慕容熙擇了一門親事,鄧太尉與武昌公主之女。
鄧氏女,是真正的名門淑女。
接到圣旨,慕容熙先是進(jìn)宮謝恩,再帶著賀禮前往東宮道賀。
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是古來慣例。
可此次二皇子不僅迎娶尚書右仆射之女江氏為太子妃,還越過皇長子、皇長孫,得到儲君之位。
聽聞慕容熙拜見,太子出殿相迎。
沉魚影子似的,默默跟在慕容熙身后,悄悄打量這建康城中此刻最該得意歡喜之人。
太子身量高、皮膚白,穿一身螺甸紫的繡龍紋紗袍,頭上沒戴冠子,只用碧玉簪發(fā),腰間佩一柄精致的玉首劍。
太子生母早亡,是由其他妃嬪撫養(yǎng)長大,幼時性子孤僻,還有些口吃,后來大了,雖不再口吃,但依舊少言寡語。
今天,他臉上雖掛著笑,卻不多,還淡淡的,旁人與他道賀,他也并不多言,清俊的外表下透著幾分沉郁,這副端靜的模樣,竟跟私下的慕容熙沒什么差別。
這次,慕容熙襲爵位、得官職,還結(jié)了一門好姻緣,不也該喜上眉梢么,可瞧著也是淡淡的。
坐了不多時間,晉熙王拖著跛了的一條腿,一路笑著從殿外走進(jìn)來。
晉熙王身為皇長子,錯失太子之位,想來應(yīng)是抑郁寡歡。
誰知情況非人所想,在這一眾道賀的人里,笑聲最大的就屬他了,比自己做了太子還要高興。
沉魚不由暗嘆,這建康城里頭的人啊,都挺難懂。
忽然,太子轉(zhuǎn)過頭來看她,這一看,大家都跟著他的視線望過來。
沉魚訕訕垂下眼,卻聽太子問:“沉魚,你自小便跟著景和出入皇宮,可孤怎么從未見你笑過?”
景和是慕容熙的表字。
沉魚余光看一眼慕容熙,面上雖溫和笑著,可眸光極冷,她俯下身,正要開口解釋,太子已從主座上站起來,解下腰間的玉首劍向她走來。
沉魚的心咚咚直跳,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
因為慕容熙的關(guān)系,她與太子也算從小相識,可她到底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侍女,太子平時也并不怎么與她講話。
沉魚沉下眉,不敢輕舉妄動。
就見太子握著玉首劍,停在她面前,指著她腰間的小木劍,道:“這木劍不好看,孤的這把送給你。”
漢制,自天子至于百官,無不帶劍。如今佩劍,并非為防衛(wèi)、進(jìn)攻,多用于裝飾,可即便裝飾,亦有貴賤之分。
沉魚不覺一呆,看向慕容熙。
慕容熙微微一笑,站起身:“她不過一個卑賤之人,如何配用殿下的佩劍?”
太子搖搖頭,聲音聽不出喜怒:“景和,你與孤得了父皇的賞賜,自然喜眉笑眼,可他們未得賞賜之人呢,如何笑得出來?即便臉上掛了笑,誰又知心里是怎么想的?”
這么一說,本就安靜下來的正殿,越發(fā)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