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坪口村的晚飯總吃得早,暮色剛漫過梯田,韋春秀就把酸湯魚端上了桌。木姜子的麻香混著魚腥氣飄過來,黎文珺捏著筷子的手卻有點抖——手機還揣在圍裙兜里,連星橋的邀請彈窗像顆沒爆的火星,燙得她指尖在筷尾的竹紋上反復摩挲。
“文珺,多吃點魚。”父親黎大剛把魚腹上的肉夾給她,竹筷碰到碗沿發出輕響。他今天從縣城工地回來得晚,褲腳還沾著水泥漬,左手腕上貼了塊膏藥,邊角卷了點毛邊,是抬鋼筋時扭到的。黎文珺瞥見他抬臂時肩膀微微發僵,想起星箋里“天鷹座y-3”說的“父親揉肩膀的力道總比揉我的頭重”,喉間突然有點發澀。
“爸你也吃。”她把魚肉推回去,指尖觸到父親粗糙的手背,老繭像梯田的棱,磨得她指腹發麻。原來天下的父親,都把疼釀成了沉默的酒,自己慢慢喝,連酒漬都不肯濺到兒女身上。
酸湯在白瓷碗里冒著滾燙的熱氣,她借口拿紙巾離了桌,躲進臥室,指尖在圍兜外碰了碰手機,才掏出來。屏幕上的邀請還亮著:“‘天鷹座y-3’向你發出連星橋邀請,是否同意?有效期剩余2天23小時51分。”
藍紫色的星軌在彈窗邊緣流轉,一座星橋自背景隱隱浮現,橋欄上的光點像撒了把碎鉆。連星橋……她點開功能說明,“每日登橋維系”“雙向可見完整互動”的字眼跳進眼里,忽然覺得心口一緊。
如果同意了,是不是就不能再躲了?那些被她刪成半截的話(比如“最近總覺得累”),那些用“小感冒”掩飾的肝區痛(夜里疼得蜷起時,總想起對方說“鹵湯要慢慢熬才香”),會不會像沒蓋好的鹵桶,遲早要溢出來?
指尖在“同意”按鈕上停頓了三秒,又猛地劃向屏幕邊緣——她想關掉彈窗仔細想想,卻手滑點了“拒絕”。
界面瞬間暗下去,一行小字慢慢浮起:“星軌未連,此箋歸塵。”
黎文珺的心跳像扔進酸魚湯的石子,猛地沉了下去。她慌得按亮屏幕又匆匆關掉,手掌的汗在屏幕上印出指紋,這般反復幾次,才在系統通知欄里找到懸浮的星標卡片,卡片下寫著“3日內可重新確認”。
原來還有機會。
她往床尾挪了挪,順勢蹲坐下去,指尖輕輕蹭著床單的紋路——那是母親用舊布拼的,靛藍底上繡著小番茄,是她小時候最愛的圖案。右肋下的鈍痛又緩緩襲來,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按在那里。窗外傳來母親往桌上擺湯匙的輕響,父親在旁邊說“明天還得去工地,那批鋼筋著急趕完”,每句話都像小錘子,敲在她心上:她要是倒了,這擔子就得全壓在父親肩上。
如果連星橋斷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擔心“拖累”誰了?可想起“天鷹座y-3”說“八角的味得慢慢煨,要跟鹵湯纏透了才出”,想起他描述父親揉肩膀時“眉頭皺成鹵料里的八角”,又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曬谷架的網破了個洞,風一吹就簌簌地響。
接下來的兩天,黎文珺沒再點開星箋一瞬。她跟著母親去田里給番茄苗澆水、薅草,故意把自己累得沾床就睡,可后半夜又會被右肋下的隱痛拽醒,摸出手機看一眼——星標卡片還在,像顆懸浮的心,亮著微弱的光。第二天上午給房間大掃除,掃帚掃過床底,她望著桌角積的薄塵。抹布擦過木桌,灰絮順著布紋蜷成小團,映著窗透的天光。
第三天傍晚,幫母親韋春秀收衣服,望見她正踮著腳夠院子里竹竿上的被單,后腰彎得像張弓,鬢角的白發被風掀起幾縷,在夕陽里泛著銀光。“媽,我來。”黎文珺走過去接過竹竿,母親的手在她胳膊上搭了一下,掌心的溫度透過棉布傳過來。
“文珺,你是不是有心事?”母親忽然開口,“這幾天總對著手機發呆,飯也吃少了。”她頓了頓,目光掠過菜園的番茄苗,“你看那苗子,根在土里扎得瓷實,葉瓣才敢往外舒展呢。”
“沒有啊。”她避開母親的目光,把被單抱在懷里,棉質的布料蹭著臉頰,帶著陽光曬過的暖,像小時候母親給她焐手的溫度。母親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在拍掉她身上的草屑。
收完衣服,黎文珺在桂花樹旁的小板凳坐下,褲兜里的手機墜著口袋。她摸出來點開星標卡片,有效期只剩17分鐘了。
風貼著院角的桂花樹繞過來,撩得葉瓣輕輕晃悠,葉片擦過枝椏的沙沙聲,像誰在掌心搓著碎銀。她想起“天鷹座y-3”說“鹵料要先泡透,水開了,香味才肯往湯里沉”,想起他描述腌菜時“得等夠日子,壇子封嚴了,酸氣才會從縫里滲出來”。
她再次點開星箋一瞬,邀請彈窗重新跳出來,藍紫色的星軌比前兩天亮了些,像被晚風擦亮似的。黎文珺深吸一口氣,指尖落在“同意”按鈕上——這次沒再發抖,連右肋下的痛都輕了些。
界面驟然亮起,兩道銀線從屏幕兩側游過來,在中央交疊成橋的形狀,星軌上的光點一顆接一顆亮起,像誰在橋上點了燈,從這頭,一直亮到那頭。系統提示彈出:“連星橋已筑!每日登橋維系星光。”
“她看著屏幕,突然想笑,眼眶卻有點熱。廚房里酸豆角炒肉的酸香混著晚風飄過來,藏得再深,終究是要被聞到的。
塘河鎮的熟食店剛關上門,祁禾宇幫父親把鹵桶抬進后廚,母親在柜臺算賬,筆尖劃過賬本的聲音里,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摸出來一看,星箋一瞬的界面亮得晃眼——“仙女座α-7已同意你的邀請,連星橋已筑成!”
藍紫色的星橋動畫在屏幕上流轉,父親湊過來看:“啥東西這么亮?”
“一個……聊天軟件。”祁禾宇的聲音有點抖,把手機揣進兜里時,指尖碰到了里面那張卷邊的便簽——是下午幫母親記的客戶預訂,鉛筆字寫著“李叔明早取鹵豬耳一份”,邊角被汗水浸得有點軟,像他總在星箋里沒說透的那些話,明明是日常雜事,卻被他下意識捏得發皺。“爸,明天我來熬鹵湯吧,您歇著。
回到二樓房間,祁禾宇點開與“仙女座α-7”的對話框。連星橋開啟后,日記界面變成了“星軌懸臂”的樣式,之前的互動記錄按時間軸排開,像串起的珠子,每一顆都閃著光。指尖劃過最早的消息,停在她寫的“舊書里的車票像走不完的路”那句上,不由感觸,原來兩顆心靠近,真的像搭了座橋,再遠的路,也能慢慢走到。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星橋亮了,你那邊能看見嗎?”
發送后,他把手機放在窗臺,月光照在屏幕上,連星橋的動畫還在緩緩流動。樓下傳來母親的輕喊:“小宇,明天的八角泡好了嗎?”
“泡好了!”他應著,想起早先泡八角時,特意按父親教的,用溫水浸了三個時辰,“根要泡透了,味才穩。”心里像揣了顆剛點亮的星子,暖烘烘的。
遠在大坪口村的黎文珺收到消息時,正在給小番茄澆水。她蹲在菜畦邊,指尖碰了碰苗尖,嫩黃的芽尖沾著露水,像星星落上去的光。看著“你那邊能看見嗎”,她在輸入框敲出個咧嘴笑的表情,想了想又一個個刪掉,換成:“能看見,星軌上的光,像我種的番茄苗尖,怯生生地亮著。”
發送的瞬間,她摸了摸右肋下——今天沒怎么疼。院子的竹匾里,半干的油菜籽在月光下泛著淡褐的光澤,像撒了把被夜色浸過的星子。
黎文珺知道,連星橋每天都要登橋才能維系,像種莊稼要天天澆水,像熬鹵湯要守著火候。可此刻看著屏幕上流轉的星軌,她突然不怕“麻煩”了。
或許有些連接,就該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珍惜,才顯得格外亮。
晚風穿過院子,吹得竹匾邊的繩子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誰在橋上走,一步一步,都踩在心上。而菜園里的番茄苗,正趁著夜色,悄悄把根往土里扎得更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