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燼未熄
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藤椅余溫與星軌初亮
2021年3月的錫安,初春的雨絲裹著潮氣,黏在“字里行間”的落地玻璃窗上。祁禾宇蹲在文創區的貨架旁,指尖劃過最后一個待打包的斜紋方巾——上面印著的莫奈睡蓮,是去年秋天公司定制的產品。貨架第二層的木質書簽歪了一角,是收銀同事梅姐常翻的那款,如今蒙著層薄灰,像被人遺忘的舊時光。
“小祁,簡餐區的桌椅都收好了?”周店長的聲音從吧臺后傳來,混著杯沿碰撞的輕響。她三十八歲上下,微豐的身材裹在淺灰薄款針織衫里,正彎腰把咖啡機濾杯放進消毒柜,“物業剛來電,明天上午九點準時收鑰匙。”
祁禾宇“嗯”了一聲,將斜紋方巾塞進紙箱。褂子口袋沉甸甸的,裝著早上摘下的工牌——這大概是最后一次揣著它了。2019年剛入職時拍的照片上,他還穿著印有書店水滴標志的黑色圍裙,站在簡餐區柜臺前看果茶食譜,廚房里飄著番茄意面的香氣。那時他剛結束六個月實習,從漢語言文學專業應屆生變成正式店員,原以為這家藏在市民中心金融街一樓的復合式書店,會是自己在城市里扎根的第一塊土壤。
“字里行間”的日子曾是鮮活的:早晨八點半到店,先細細擦拭各區域的桌椅擺臺,再把歸還的書籍按類別歸架,音響里的輕音樂漫過整個空間;九點后顧客漸次涌入,有人點杯果茶趴在簡餐區長桌辦公,有人在文創區攥著玻璃鋼筆試寫;他最愛待在靠窗角落,那里擺著三張舊藤椅,扶手被磨得發亮,像浸了三年陽光的玉。椅臂上有他用木漆補過的一小塊淺痕——2020年的秋末午后,一個戴老花鏡的老太太坐在這兒讀《牡丹亭》,手里的茉莉花茶沒端穩,半盞茶順著扶手淌下去,在木頭上浸出淺褐色的印。后來每次擦椅子,他都特意繞開那處補漆的地方,怕蹭掉了“有人曾在這里慢慢讀過一段時光”的痕跡。而那樣的時光,原是這角落的常客:下午的陽光斜斜落進來,能在《荊棘鳥》的書頁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可特殊時期的寒意,像塊浸了水的海綿,一點點吸走了這里的生氣。從去年冬天起,簡餐區的消毒水味蓋過了番茄香,文創貨架上的筆記本積了灰,光顧的客戶稀稀落落。偶爾有人推門進來,也只是匆匆掃幾眼借本書就走,半天不見新面孔。上周盤點時,周店長對著賬本嘆氣:“房租是營業額的三倍,撐不下去了。”
“這箱是咖啡杯,輕點放。”周店長走過來,手里捏著個牛皮本——那是祁禾宇入職時記的庫存表,上面還貼著他畫的貨架示意圖,“別耷拉著臉,我當店長這七八年,見過不少經營不下去的店,閉店也尋常。就像你總擦的那扇落地窗,晴天能看見云,雨天能看見雨,可要是一直盯著玻璃上的水汽,就看不見外面的路了。當年這家店剛開時,我在收銀臺擺了盆薄荷,后來它蔫了,我換了盆綠蘿,不也照樣能聞見清爽味?”
祁禾宇沒說話,只是把裝咖啡杯的紙箱抱得更緊。他想起閉店前的場景:梅姐摩挲著木質書簽,輕聲說:“以后怕是看不到了,我買一個留著吧。”繪本區的小朋友捧著要還的繪本,仰臉跟媽媽嘟囔:“以后還能來這兒看書嗎?”當時他站在文創永生花擺臺前,望著空蕩蕩的書店,忽然覺得那些藤椅、書架,甚至咖啡機的嗡鳴,都成了刻在心里的紋路。
4月28日,祁禾宇拖著兩個行李箱走進錫安東站候車廳,手機彈出工資到賬短信:3500元。他找了張空置的靠椅坐下,把箱子往腳邊挪了挪,金屬箱角在地面蹭出輕響。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點算:高鐵票580,給家里帶的醬排骨120,瓶裝水和面包15元,剩下的2785元得勻著花——手機話費29,父親的止痛膏藥一盒65,母親的降壓藥大概80……算到最后,指腹在手機背面蹭了蹭,那里貼著張書店三周年的紀念貼紙。淡藍底上印著燙金的“字里行間”,邊角被磨得有些褪色,連燙金的字跡都淡了些,露出底下淺灰的機殼底色。
對面的電子屏正無聲地播著旅游廣告,畫面里的星空在屏幕上鋪開,像極了書店文創區賣的“星圖筆記本”。他記得那筆記本最后一頁總印著“把沒說的話,寫給星星聽”,從前總有人對著那頁發呆。他低下頭刷應用市場時,候車廳的廣播突然響起,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蕩開,提醒某趟列車開始檢票。
一個黑白圖標突然跳進視線:流星劃過信封,星軌繞成北斗七星的形狀,下面寫著“星箋一瞬”。簡介里的四張插畫晃了晃眼,第二張畫著信箋在星河里漂,配文“30天的深宙漂流,只為與你交換一瞬心跳”。
鬼使神差地,他點了下載。實名認證通過后,屏幕中央跳出一行字:“你的宇宙 ID:天鷹座 y-3”。
高鐵很快駛出了城市,窗外的油菜花田鋪成一片金黃。祁禾宇忽然想寫點什么,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刪了又改:
“高鐵穿過油菜花田,黃得晃眼。
剛和書店的藤椅告別,扶手被時光磨得透亮,像浸了三年陽光的玉——去年補的那道漆,不知道會不會被新的使用者蹭掉。
簡餐區的未拆封茶葉還剩幾罐,文創區的手賬本沒人翻了,不知道它們會去哪個角落。”
系統提示彈出時,高鐵剛鉆進隧道。黑暗中,一行小字漸漸亮起:“此箋已墜入射手座旋臂,靜候摘星之人。”
五個小時后,祁禾宇站在塘河鎮三水街的路口。夕陽把“禾味三川熟食店”的招牌染成金紅色,玻璃門上卻貼著幾張“轉讓”啟事,像幾道褪色的傷疤。鹵料的咸香混著淡淡的膏藥味飄過來——是父親祁偉誠貼的止痛膏藥,帶著點中藥的苦澀。
“小宇?”母親劉慧琴的聲音從店里傳來,她正站在料理臺前切鹵料,菜刀敲在砧板上篤篤響,“可算回來了!你爸這兩天總念叨你。”
祁禾宇把行李箱拖進店里,鹵料的香氣推著他往里走。父親坐在靠墻的小馬扎上,正用熱毛巾敷右肩,手指在熱毛巾上捏了捏,毛巾角滴下的水在瓷磚地上暈開一小片,像話沒說完浸出的淡痕。聽見動靜抬頭,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褶皺:“店里……沒什么人,你先上樓歇著。”
他看見父親抬臂時,肩膀在輕輕發抖。去年視頻時母親說過,父親的肩周炎犯得勤了,鹵桶太重,現在顛勺都得扶著儲物柜。
“我幫您看火?”祁禾宇放下行李想去料理臺,被母親攔住了。
“不用不用,你坐了一天車。”劉慧琴把菜刀在砧板上頓了頓,切好的鹵料正等著裝進棉紗布袋——這樣鹵湯才清亮,撈殘渣時也方便,“你爸今早還說,鹵湯得再熬熬,等你回來正好入味”——其實鹵湯凌晨就熬好了。
后面的話被抽油煙機的轟鳴吞了。祁禾宇拎著行李箱上了二樓,房間還是老樣子:書桌上擺著他高中訂閱的《青年文摘》,墻上貼著裁剪的校報投稿作品《遠山盡頭》《老屋老樹老時光》,只是窗臺的熊童子枯了一半,像在說——這里早已不是能肆意停靠的港灣。
他歇了會兒,湊到窗邊往下看,母親正佝僂著背擦保鮮柜,父親站在門口,微笑著和熟人攀談。桌角的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面試通知,是“星箋一瞬”的推送:“你的首封星箋,已在獵戶座旋臂漂流1小時 23分。”
點開 APP,暗藍色的宇宙背景漫過屏幕,星塵仿佛被揉碎的銀箔,在指尖下輕輕浮動。自己的宇宙ID“天鷹座 y-3”懸在視野左側,猶如一顆新近點亮的淡金色星點,混在周圍密密麻麻的星群里——“金牛座α-5”在不遠處閃了閃,“雙魚座ζ-9”的光痕拖著細尾,還有個“獵戶座δ-7”正慢慢往屏幕深處飄。沒有那三行字的蹤跡了,投入深海的石子,早已沉進星軌的褶皺里。他忽然想起周店長的話——“就像你總擦的那扇落地窗,晴天能看見云,雨天能看見雨,可要是一直盯著玻璃上的水汽,就看不見外面的路了”。或許,在這個連失業都輕飄飄的春天,有些話,真的只能說給宇宙聽。
樓下傳來母親的喊聲:“小宇,下來吃晚飯了,給你做了熱干面!”
祁禾宇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握緊了手機。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再見,像藤椅扶手上的陳舊劃痕,靜靜地刻在心底。而指尖觸碰的屏幕上,“天鷹座 y-3”的星軌,正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