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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八角與木姜子

  • 星燼未熄
  • 綰有瑕
  • 2866字
  • 2025-08-29 07:04:53

塘河鎮的太陽終于掙脫了云層,祁禾宇蹲在熟食店后巷,剛把最后一片治療肩周炎的膏藥按實在父親肩頭。藥膏的薄荷味裹著老鹵的八角香,在空氣里慢慢漾開——父親顯然沒把這點“治療時間”當回事,剛直起身就往鹵鍋挪,彎腰去攪那鍋翻滾的老鹵,右肩明顯塌著,攪兩下就不得不停下來,用手背按揉著肩胛骨。

“小宇,來試試這個。”母親劉慧琴舉著手機從店里出來,屏幕停在朋友圈拍攝界面,“王嬸說拍點鹵料下鍋的視頻,年輕人愛看。”

祁禾宇接過手機,鏡頭里的父親正咬著牙又攪了兩圈,聽見動靜想直起腰對鏡頭笑一笑,卻疼得“嘶”了一聲。他揉著肩,低聲說:“沒事,拍吧,爸能撐。”母親在旁悄悄拽了拽父親的袖子,眼神里藏著幾分阻攔。祁禾宇趕緊暫停,把視頻刪了:“算了媽,爸這狀態拍不了。”

“也是。”母親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要不你拍點書簽?昨天群里訂的那兩套,人家要看看細節。”

回到二樓房間,祁禾宇把木質書簽攤在桌面。窗縫里漏進幾縷晨光,照在“所有的靈魂都在尋找另一個靈魂”那句話上,他竟出奇地想給“仙女座α-7”寫點什么。點開星箋一瞬,對話框里還停留在昨天的結尾——他說“玫瑰花瓣夾進書里了”,她回“舊書的紙頁會記得花香”。

指尖在屏幕上敲起來,帶著點試探:

“今天給老鹵加八角,不經意間想起書店簡餐區的香料架。你知道嗎?中州省鹵味要放足八角,越陳越香,像藏了很多年的話。

你們那邊吃什么會放特別的香料?”

發送后,他把書簽擺成一排拍照,鏡頭里竟闖進半片鹵料包的影子——是母親悄悄放在桌角的,標簽上寫著“少鹽”。

云嶺大坪口村黎家院子里,天氣預報說近幾日都是陰天。塑料薄膜上攤著黑褐色的油菜籽——糧食可不能等烈日出來才曬,黎文珺蹲在薄膜邊緣,用木耙輕輕翻動。籽殼碰撞的脆響中,右肋下的鈍痛又翻涌上來。她撐著水泥地慢慢起身,眼前突然發黑,趕緊伸手抓住旁邊的曬谷架,手指緊緊扣著架桿。

“文珺!”母親韋春秀從田埂上跑過來,手里還攥著剛割的油菜,“跟你說了別逞強,這活我來就行。”

“沒事,就有點暈。”黎文珺松開手,手心的汗在木架上洇出淺印,“可能是天太悶了。”

母親摸了摸她的額頭:“哪有太陽?快回屋歇著,我來攤這最后一匾。”

黎文珺沒應聲,望著母親彎腰翻菜籽的背影,忽然想起星箋里的消息。她慢慢挪到堂屋門口,坐在木板凳上摸出手機,“天鷹座y-3”的消息就在屏幕上。

“我們這邊煮酸湯要放木姜子。”她敲著字,指尖還有點抖,“小小的一顆,聞著像野姜,咬開是麻的,像沒說出口的話突然炸了個響。

我媽說,木姜子要趁新鮮摘,凍在冰箱里,冬天拿出來煮魚,香得能勾著人多吃兩碗飯。”

發送前,她刪掉一句句“肝區又發緊了”,換成“今天風大,菜籽殼吹得滿地都是”。

祁禾宇收到回復時,正在給書簽系紅繩。木姜子?他想起書店調料架上有過類似的香料,標簽上寫著“云嶺特產”。他低頭打字:

“木姜子是不是長得像小燈籠?我在書店見過,總覺得它的香味藏得很深,得剝開好幾層殼才能聞到。

找工作像在香料市場瞎逛,不知道該選八角還是草果——書店的香料架是按“書里的味道”擺的,《紅樓夢》旁放著肉桂,總讓我想起黛玉焚香的句子;《邊城》旁擺著艾草,那艾草里像浸著渡口端午的水汽。那時選香料像選書簽,心里是有譜的。

現在的熟食店,香料是給老鹵定味的,得按父親的老方子來——可他肩膀痛得,連方子都快捏不住了。如今站在熟食店門口,總覺得腳沒著地。”

發送后,他盯著“腳沒著地”四個字看了很久。其實他想說的是,每天幫父親抬鹵桶時,肩膀的酸沉總讓他想起書店的藤椅,那時的累是暖的,現在的累卻帶著點慌。

黎文珺看著“腳沒著地”四個字,右肋下的痛突然緊了些。她知道這種感覺——每次肝區疼得站不住,扶著墻緩勁時,就像腳踩在棉花上,明明著地了,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她起身倒了杯溫水,手邊就是藥盒。母親從灶臺回頭問:“藥吃了?”她點頭,母親卻還是走過來,用圍裙擦了擦她的嘴角——哪怕那里其實并沒有藥沫。黎文珺從藥盒里摸出一粒硫唑嘌呤吞下,苦味在舌尖漾開后,才慢慢開始打字:

“我媽種油菜,撒籽的時候總要念叨‘深一腳淺一腳才好扎根’。

或許你現在站的地方,看著慌,其實根已經在往下長了。木姜子樹就是這樣,扎根時在土里盤得亂,可到了結果時,再陡的坡都能掛住果子。”

這條消息發出去,過了兩個小時才收到回音。祁禾宇說:“希望吧。剛幫我爸抬鹵桶,他的手一直在抖,我突然覺得,不管是八角還是木姜子,能讓家里人暖著就行。”

黎文珺注視著屏幕,隨后將手機貼在胸口。院墻外的風卷著菜籽殼滾過地面,像有人在輕輕走路似的。

隨后幾天,他們的對話像曬在薄膜上的菜籽,在星箋上慢慢攤開。

祁禾宇說:“今天熟食店來了個老主顧,說我爸的老鹵比以前淡了。我媽偷偷跟我說,是怕我爸放鹽時手抖得厲害,放多了。”

黎文珺回:“我媽給酸湯減了辣,擔心我吃了上火,其實我知道,她是怕我半夜難受得睡不著。”

祁禾宇說:“又試著拍了條鹵豬蹄的視頻發朋友圈,評論里有人問‘你爸是不是肩膀不好?攪湯的時候手在晃’。”

黎文珺回:“我種的菜椒發芽了,芽尖歪歪扭扭的,像我畫畫時沒畫直的線條,可它還是往上長。

6月13日,塘河鎮飄起小雨。祁禾宇坐在熟食店的柜臺后,望著窗外的雨絲把霓虹燈暈成模糊的光斑——像極了雨天書店的玻璃幕墻。

手機猛地震動起來,“星箋一瞬”的圖標跳了出來——不是新消息,而是個彈窗:藍紫色的星軌在屏幕上繞成橋的形狀,上面寫著:“是否向‘仙女座α-7’架起連星橋?此橋每日黎明崩塌,邀請有效期三日,請確認連接。”

祁禾宇的指尖懸在“確認”按鈕上,心臟跳得像老鹵沸騰時的泡泡。連星橋?他翻了翻之前的互動記錄。這十天里,他們從香料聊到番茄苗,從父親的手抖聊到母親的小心思,那些避而不言的話,像被雨水泡開的種子,悄悄發著芽。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他想起“仙女座α-7”說木姜子“像沒說出口的話突然炸了個響”,心里竟生出個念頭:有些話,或許該試著對同一個人說出口。

他按下“確認”的瞬間,窗外的霓虹在雨幕里晃了晃,光的暈影順著雨絲漫開,恰好鋪成一條光的路。

與此同時,大坪口村的廚房亮著燈。黎文珺幫母親擇豌豆,掐掉豌豆尖兩頭的老梗,只留嫩莖和葉片。母親在電磁爐前熬酸湯,木姜子的香味散出來,她忽然想起星箋里的日記——今天還沒回復“天鷹座y-3”。

手機放在調料盒邊,屏幕黑著,像在等什么。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機,還沒點開星箋,一條提示突然彈出來,藍紫色的星軌在黑夜里格外亮:

“‘天鷹座y-3’向你發出連星橋邀請,是否同意?此橋每日黎明崩塌,邀請有效期三日,請確認此刻的連接。”

黎文珺的呼吸頓了頓,豌豆從指間滾落在地。連星橋?她看著界面上跳動的星軌,像看到大學圖書館屋頂的星空,遙遠,卻讓人忍不住想伸手觸碰。

酸湯在鍋里咕嘟響,母親喊她:“文珺,遞點鹽過來!”

她慌忙把手機塞進圍裙兜,指尖卻在發抖。鹽罐的玻璃面映出她的臉,右眼角的細紋里,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菜籽殼。

她不知道,中州省塘河鎮的雨幕里,有個人正盯著手機,看星軌在屏幕上慢慢繞成橋的形狀。

而那座橋的兩端,一頭是熟食店的八角香,一頭是酸湯里的木姜子,中間隔著千里的雨,卻在某個瞬間,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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