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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并肩,重訪審訊室

雪粒鉆進衣領時,韓非才發覺天又陰了下來。他站在一棟灰樓前,水泥臺階裂了縫,鐵門半歪,門框上銹跡如血。宋予從袖中取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門便開了。

門內是條窄廊,墻皮剝落,露出底下青磚。走廊盡頭有扇鐵門,門牌數字模糊,只剩“3”字殘角。

韓非停在門前,呼吸變緩。他沒再往前。

宋予側身,讓他先入。

他沒動。

“你早知道我會死。”韓非忽然開口,聲音貼著喉壁擠出,“那晚他說的不是控訴。是質問——你早知道我會害死他。”

宋予沒應。

韓非抬手推門。門軸滯澀,開了一線,冷風從里涌出,帶著陳年紙張與鐵銹混雜的氣息。

屋內陳設未變。鐵桌、鐵椅、單面鏡、頭頂那盞老式鎢絲燈,燈罩泛黃,像凝固的舊夢。墻上一道劃痕,從地面斜向上延伸,是當年程九抽搐時指甲刮出的。

韓非一步步走到桌邊,手指撫過桌面。灰塵厚薄不一,顯出曾有人反復擦拭的痕跡。

“你來過。”他低聲道。

宋予站在門邊,沒否認。

“不止一次。”韓非轉頭,“你坐過這椅子。”

宋予緩步走近,從大衣內袋取出那只銅爐,遞向他。

韓非沒接。

“你把它帶回來。”宋予將爐子放在桌上,正對那把證人坐過的椅子,“不是為了重溫罪責。是為了確認——這里發生過的事,不是幻覺。”

韓非盯著爐子,忽然笑了。笑得極短,像刀鋒劃過冰面。

“共犯。”他喃喃,“你說我是共犯。可我連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清楚。我讓他開口,我逼他回憶,我用話術拆解他的恐懼——我明明是審訊者。”

“可你聽見他最后一句話時,手松了。”宋予走到燈下,仰頭看著那盞鎢絲燈,“你本該立刻叫停,啟動急救。你沒動。你在等——等他說完。”

韓非猛地抬頭:“你怎么會知道?”

“你寫過一篇復盤,提到‘十七秒空白’。”宋予垂眼,“你說技術故障。可你用了‘空白’,不是‘中斷’。人在回避記憶時,才會用抽象詞替代具體動作。”

韓非喉頭滾動。

“你不是害死他。”宋予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發抖的手腕,“是陪他走到最后。”

韓非想抽手,卻發覺對方握得極穩,掌心冷,卻不滑,像鐵箍嵌進皮肉。

“放手。”他聲音發緊。

宋予非但沒松,反而將暖手爐塞進他掌心。

銅爐冰涼,可那“予非”二字貼著掌紋,像烙進血肉。

“你每夜夢到這里。”宋予聲音低緩,“夢見燈忽然亮起,夢見他倒下,夢見他手指指向你鞋尖。可你從沒夢見自己站起來。”

韓非呼吸一滯。

“你寫權謀,為的是推演所有可能。”宋予松開手,退后半步,“可你從不寫——如果那天你站起身,打斷審訊,結果會如何?”

“因為沒可能。”韓非攥緊爐子,“程序已啟動,證人已簽字,上級在等結果。我不能——”

“你能。”宋予打斷,“你只是怕。怕一旦停下,就等于承認——你早看出他撐不住。”

韓非閉眼。

“你不是共犯于死亡。”宋予走到單面鏡前,指尖輕觸玻璃,“是共犯于沉默。你沒喊停,因為你也不信他能活。就像你父親當年不信程九會死,所以沒派醫護待命。”

韓非睜眼,瞳孔劇烈收縮。

“你查過檔案。”他聲音發啞。

“我不查人。”宋予轉身,“但我讀人。你寫稿時總在凌晨三點停筆,那是程九心跳停止的時間。你抽煙,但從不吸盡,煙頭總剩三分之一——和他尸檢報告里肺部殘存空氣量一致。”

韓非后退一步,肩抵鐵桌。

“你把我剖開了。”他嗓音撕裂。

“不。”宋予走近,再次伸手,這次覆上他握爐的手背,“是你自己一層層剝開,才走到今天。”

韓非沒抽手。

雪從門縫飄入,在地面鋪出薄白。爐身漸漸回暖,仿佛炭火將燃。

“你母親跳進池塘時,你沒救她。”韓非忽然說,“可你每晚夢見自己跳下去。你不是自責,是后悔——沒和她一起沉下去。”

宋予指尖微顫。

“你帶我回你家,給我看那池塘,不是為共情。”韓非盯著他,“是為告訴我——你也想有人替你跳下去。”

宋予沒否認。

“可你沒跳。”韓非聲音低下去,“你活下來,成了醫生,用邏輯解剖別人的心。可你心里,也有一間審訊室,日夜亮著燈。”

宋予緩緩閉眼。

“那你呢?”他輕聲問,“你寫盡權謀,算盡人心,為何獨獨算不清自己為何要回來?”

韓非沉默。

“你燒了所有稿。”宋予睜開眼,“可你還是來了。不是為贖罪,是為找一個人——能站在你身邊,走進這屋子,不說救贖,不說原諒,只說‘我看見了’。”

韓非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一只冷白,一只骨節泛青。爐子夾在中間,銅身映著頂燈,泛出幽光。

“你不怕我瘋。”他忽然說。

“你沒瘋。”宋予說,“你只是太清醒。清醒到聽見死人說話。”

韓非喉頭動了動。

“程九倒下前,右手抬起。”宋予松開手,退后一步,“你一直以為他指你。可他手指方向偏了七度,對準的是門鎖。”

韓非猛地抬頭。

“他不是在控訴。”宋予聲音沉靜,“是在求你——別鎖門。”

韓非踉蹌后退,脊背撞上鐵椅。椅腳刮地,發出刺耳聲響。

“他要我放他走。”他喃喃,“可門沒鎖……他隨時能走……”

“但他不能。”宋予說,“他簽了字,供了詞,退路已斷。他唯一能求的,是有人別把他關在這里。”

韓非雙手發抖,暖手爐幾乎滑落。

宋予再度上前,雙手握住他手腕,將爐子穩穩壓回掌心。

“你不是兇手。”他聲音低緩,“也不是審判者。你是那個——本該開門的人。”

韓非仰頭,眼底血絲密布,卻沒閉眼。

雪落得更密,從門縫鉆入,在地面鋪出細碎白痕。爐身徹底回暖,銅字“予非”在頂燈下泛出微光,像被火重新點燃。

韓非終于沒再抽手。

他低頭,看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袖口依舊扣得嚴實,可指節處有道舊痕,像是多年前被什么利器劃過,愈合后留下淺白一線。

“你也有過沒開門的時候。”他嗓音沙啞。

宋予沒答。

韓非緩緩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觸上那道疤痕。

宋予沒躲。

“你母親發病那晚。”韓非輕聲說,“你聽見她撞門,可你沒開。因為你怕——怕她沖進來,怕她發瘋,怕她傷你。”

宋予呼吸微滯。

“你不是不愛她。”韓非指尖順著疤痕滑下,“你是太怕失去她,所以先逃了。”

宋予閉眼。

韓非卻沒收回手。

他反手握住宋予的手,力道沉穩,像鎖住一道即將崩塌的門。

“現在。”他聲音低啞,“門開了。”

宋予睜眼。

韓非盯著他,一字一句:“你不必再等誰跳下去。我在這里。”

雪從門外卷入,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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