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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即使是斯特里克蘭最差的作品,你也能從中發現他表達出來的內心的那種神奇、復雜、煎熬,我想,那些不喜歡他的作品的人,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接受的。

其實,我第一次認識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時候,我承認我看不出他與別人有什么不同,但現在,幾乎人人都承認他的偉大。

這里指的偉大并不是像政治家或者立下無數戰功的軍人那樣:這種人雖顯赫一時,但其實他是沾了自己得到的地位的光,而不是本身具有的特質造成的。一旦這段時間過去,他們身上的“偉大”就很快會被磨滅。比如:一位首相離職之后,還是一個夸夸其談、沒有原則的演說家;一個將軍解甲歸田之后,還只是當初那個小小的英雄。但是只有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偉大是真正意義上的偉大。

也許他的藝術不被你喜歡,但是你卻依舊會對它感興趣。因為他的作品能夠讓你原本平靜的內心變得躁動,牢牢地抓住你的心靈。斯特里克蘭被無數人嘲諷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可以為他辯解、對他夸贊,也不用害怕被別人看作是怪癖。包括他的那些瑕疵在人們的眼里也會成為他的優點中必不可少的一種東西。斯特里克蘭在藝術史上的地位人們可以繼續辯論著,無論是崇拜者的贊揚或者貶低者的詆毀,也許都是出于對他的一種偏執和任性,但有一方面是無法推翻的,那就是他是一個天才。

我有一種觀點,那就是藝術家的個性其實是藝術中最令人感興趣的東西;如果一個藝術家擁有了非常特別的性格,即使他可能有許多的缺點,我也是可以包容的。就像委拉斯凱茲是比埃爾·格列柯更好的畫家,但是在我眼里,委拉斯凱茲的作品也許已經被我們看到太多了,我們便對他有些乏味了。但克里特島畫家的作品卻恰恰相反,他的作品有一種食肉欲和悲劇感的美,彷佛是把自己的靈魂里的秘密獻祭給永恒。無論是畫家、詩人、音樂家等藝術家,其實都是用自己崇高美麗的作品去裝飾世界,迎合人們的審美需求,但這種審美需求有粗野和狂暴的一面,非常像人性的本能。藝術家們能夠在將作品奉獻給世人的同時把自己的偉大也呈現出來,因此對一位藝術家秘密的探索如同閱讀一些偵探小說一般。

而這個秘密的絕妙之處在于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答案或者說本身沒有答案,像大自然一樣。斯特里克蘭手里即便是最差的作品,你也能發現他表達出來的內心的那種神奇、復雜、煎熬,我想,那些不喜歡他的作品的人,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接受的。但同時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有這么多人對他的生活充滿了好奇。

莫利斯·于勒直到斯特里克蘭去世四年以后才寫了那篇文章,后來發表在了《法蘭西信使》上才讓這位默默無名的畫家沒被湮沒在時間的無涯里。在莫利斯·于勒的文章被發表之后,很多害怕被世人冠上標新立異標簽的作家才陸陸續續地開始寫作。因此,于勒在法國藝術評論界很長的時間都享有無可爭辯的權威。而他的論點也十分的引人注意,因為最開始他對斯特里克蘭的評價看起來是過度贊揚,但后來卻發現他的評價是公正的。也是因為從這一點兒發現開始,查理斯·斯特里克蘭天下聞名,擁有了藝術界牢固的地位。這個過程在藝術界歷史上都是最具有傳奇和浪漫色彩的,但是我這里并不想對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作品做出任何的評價,除非是涉及一些他性格的作品。某些畫家的意見我其實一向是不認同的,因為他們總是傲慢地認為外行不懂繪畫,如果門外漢要對藝術進行鑒賞就得閉上嘴老老實實掏出支票簿。但事實上,最荒謬的誤解是以為藝術只有能工巧匠才會理解和掌握它的技巧。藝術是什么呢?藝術是用了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語言去表達自然流露的情感。但我認為,藝術評論家不掌握技巧方面的知識是做不出有價值的評論的,包括對繪畫一無所知的我本人。

但是我的朋友愛德華·雷加特先生是一位既會寫文章又會繪畫的高手,他僅用一本書對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作品進行詳細的探討,所以我并不用冒風險去作出評價。他的這本書的文風十分經典,但是可惜的是而今的英國卻沒有那時法國流行。

而莫利斯·于勒那篇有名的文章為了吊起讀者好奇的胃口,只是簡單地描繪了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生平。正是因為他在藝術上面沒有摻雜任何的情感,才能使文章達到喚醒那些理智的人的目的,讓他們不要忽視查理斯·斯特里克蘭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天才畫家。于勒作為寫文章的高手肯定也知道想要達到目的,文章就得先引起讀者的“興趣”。這讓后來那些曾經跟斯特里克蘭有過接觸的人(有些是在倫敦就認識他的作家,有些人是在蒙特瑪特爾咖啡座上和他有過一面之交的畫家)驚奇地發現,他們竟然與那個當初他們認為很失敗、與其他落魄藝術家毫無區別、其實是個真正天才的家伙失之交臂了。而這時,美國和法國的一些雜志就開始接連不斷地刊登各種寫斯特里克蘭的回憶或者評論他作品的文章。因此斯特里克蘭的聲譽也隨著這些文章的刊登提高了很多。這樣勾起了讀者的好奇心,又讓讀者的好奇心無法被滿足,使得斯特里克蘭的話題在那段時間里熱火朝天,于是魏特布瑞希特·羅特霍爾茲花了很多時間去寫一篇內容豐滿的專題論文,為了列舉出其中富有權威性的文章而列了整整一張紙的題目。

可平淡的生活需要一點新奇,所以人們對那些獨特出眾的人物背后的生活感到格外的有興趣。只要有任何奇怪的事情發生,他們就會抓住不放,甚至編造出很多類似于神話的故事,并對自己的這種編造充滿了信任,基本上到了瘋狂的地步。這可能就是平淡的生活碰撞上浪漫情懷的反應吧。很顯然,一些富有傳奇的小故事也變成了英雄們永遠被銘記的通行牌。比如:被人們銘記的瓦爾特·饒利爵士,他是因為自己的披風被伊麗莎白女皇踩過被記住,而不是因為他曾經把英國國名傳播給了無數的國家;如果一個玩世不恭的哲學家想到這件事,那么他肯定會啞然失笑。

就像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生前,其實知道他的人并不多。除了那些他曾經到處樹的敵人或者討厭他的人之外,他實際上并沒有交幾個朋友。我覺得那些寫他生平的人最為難的事情就是必須靠想象來彌補事實的缺乏。不過,即使人們對斯特里克蘭的生平了解很少,他們還是能從中找到很多材料,因為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生前有太多稀奇古怪的行為和荒誕怪異的性格,并且命運還非常的悲愴坎坷。我認為,過不了多久一個關于他的神話可能就會從這一系列的東西中被制造出來,這樣的神話,那些明智的歷史學家都不敢貿然反對。

可惜羅伯特·斯特里克蘭牧師作為一個歷史學家并不在這個明智的范疇中。他公開申明自己寫的這部傳記是為了“排除某些被誤解的流傳”,而這些流傳“給活著的人帶來了極大的痛苦”,這是因為人們對他父親后半生產生了很大的誤解。

眾所周知,在流傳很廣的斯特里克蘭的生平逸事中,有許多會讓一個原本體面的家庭變得十分難堪。我在讀這本傳記的時候也是忍俊不禁的,也曾暗地里慶幸它充滿了枯燥乏味。斯特里克蘭牧師的傳記中斯特里克蘭是一個體貼的丈夫、慈祥的父親,善良、勤奮、品行端正的君子。在詮釋《圣經》這門學問時,教士們其實大多都學了粉飾的本領,因此羅伯特·斯特里克蘭牧師在解釋他父親的行為(都是一個孝順的兒子值得記住的)的精思巧辯的時候,說不定也在時機成熟時幫助他在教會中獲得一些地位。他想要抱住主教大腿的行為被我看見了,但是我覺得這是一件危險但可能又勇敢的事情,因為現在人們普遍接受了那些關于斯特里克蘭的傳說,這也是讓他能聞名天下的最大的原因之一。斯特里克蘭的藝術到了今天都還能煥發魅力,吸引人們,可能是因為人們對他性格的嫌棄和討厭,也可能是因為對他慘死的同情,但作為兒子的羅伯特·斯特里克蘭牧師卻為了遮掩父親的丑聞寫下這樣一本傳記,很大程度上是給那些崇拜者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就好比斯特里克蘭最重要的作品《薩瑪利亞的女人》本來九個月前賣給了一位收藏家,但不幸的是這位收藏家突然去世,這幅作品便被克利斯蒂買走。而這一次的拍賣剛好碰到了斯特里克蘭牧師的這本傳記出版,正逢人們議論紛紛之際,這畫的競拍價格居然比九個月前低了二百三十五鎊,這并不是巧合。因為人們對神話是喜愛的,但這個傳記讓他們的獵奇心失望不已,可能靠斯特里克蘭個人的形象都無法挽回這個局面,直到沒多久魏特布瑞希特·羅特霍爾茲博士的文章刊登,才打消了藝術愛好者們的疑慮。

魏特布瑞希特·羅特霍爾茲博士屬于“不只相信人性本惡,還認為這個惡的程度遠超人們的想象”的這樣一個歷史學派。這一派的歷史學者的著作比起那些把具有浪漫色彩的人物寫成道貌岸然的君子的作家,更能給讀者帶來巨大的樂趣。比如,安東尼和克莉奧佩特拉的關系只有經濟上的聯盟,在我這樣的讀者看來是非常遺憾的;想要我認同泰伯利歐斯是同英王喬治五世一樣毫無瑕疵的君主則需要的證據就得更多(而這樣的證據看起來非常難找到)。魏特布瑞希特·羅特霍爾茲博士用來評論羅伯特·斯特里克蘭牧師創作的那本天真的傳記的詞句讓人十分同情這位不幸的牧師。比如原本牧師想要維護自己的體面而模糊掉的地方,都被羅特霍爾茲博士說成虛偽,而辯解陳述的章節也被毫不留情地說成是謊言,一些事情上保持的沉默被斥責是背叛。原本作家作品中的某些不足和缺陷是應該受指責的,但是他是主角的兒子,倒可以原諒。但倒霉的是,魏特布瑞希特·羅特霍爾茲博士連帶著把盎格魯—撒克遜民族也說成是假正經、裝腔作勢、自命不凡、狡猾欺心,只會烹調倒人胃口的菜飯。在我看來,斯特里克蘭牧師駁斥他父母間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時,其實是在駁斥一些深入人心的說法,這是十分不慎重的。比如魏特布瑞希特·羅特霍爾茲把原信復制出來,戳穿了他在傳記里提到查理斯·斯特里克蘭從巴黎發來的一封家信,說自己的妻子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這種說法。斯特里克蘭牧師傳記提到的原文是:“叫上帝懲罰我的妻子吧!這個女人太了不起了,我真希望叫她下地獄。”

魏特布瑞希特·羅特霍爾茲博士是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崇拜者,如果他要為斯特里克蘭洗白,其實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是他卻看穿了斯特里克蘭牧師撰寫這本傳記時,天真下隱藏的那個動機,他對人的潛意識了如指掌。因此他可以稱得上藝術研究者的同時,又可以稱得上是心理病理學家。因為人們在探索心靈的時候可能會看到某些言語難以表達的東西,但是卻看不到不能表達的事物,但心理學家可以。讓人難以理解的是,這位博識多才的作家竟如此熱愛搜尋讓我們這位英雄人物丟臉的事情。但是當他找到一個關于斯特里克蘭冷酷無情或卑鄙自私的證據時,他同情斯特里克蘭的心理又多了一分。如果找到了一件人們早已遺忘掉的斯特里克蘭的趣事,他就像宗教法庭法官審判異教徒一樣心花怒放地拿出來嘲弄羅伯特·斯特里克蘭牧師的一片孝心。只要是關于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事情,哪怕是一件極小的事情,他都不會遺漏的。這種孜孜不倦的精神十分讓人贊嘆。比如:他詳細記錄了查理斯·斯特里克蘭有一筆洗衣賬單沒付清。所以讀者可以完全放心查理斯·斯特里克蘭欠錢不還等債務的細節他也不會遺漏。

畫家樹碑立傳的始終是他自己的作品,因此對于那些寫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文章,我認為不必要再多說了。但是我承認我比其他很多人都要更加熟悉他一點兒。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他改行學畫畫之前。那時,他在巴黎的生活有點貧困,但不妨礙我們經常見面。后來因為戰亂讓我有機會去大溪地島,我才能有機會把這些回憶都寫下來。我們都知道,他生命中最后的幾年就是在大溪地島上度過的,而我也在那里遇見了很多熟悉他的人。因此,我認為我有責任也比較適合去理順一下他這悲慘的一生中最后這段模糊的日子,這讓我感覺像是在掃去出土文物表面的塵埃。其實,斯特里克蘭如果是一個足夠偉大的人,那么跟他有過接觸的人去追述他的事跡就不會很多余。這就好像如果同樣有人能夠像我熟悉斯特里克蘭那樣熟悉埃爾·格列柯,那么很多崇拜埃爾·格列柯的人就會喜歡他能夠寫一些關于埃爾·格列柯的回憶的。

我不記得以前誰建議過一個人每天要做兩件他不喜歡的事情才能使靈魂安寧。說這句話的人十分聰明,我也一直堅持按照這句話做事:早上起床,晚上上床睡覺。并且我的苦行主義還要讓自己每個星期受一次肉體上的折磨。我對《泰晤士報》的文學增刊一期都沒有漏讀過,一想到有很多作者辛勤地將很多書寫出來,然后殷切地希望自己的書被接受,卻又在等待它未知的命運降臨,這樣的過程是一種有益身心的事情。但是一本書要從無數正在寫的或者寫完了、出版了或者正在出版的書籍中脫穎而出,是一件希望非常渺茫的事。哪怕后面成功了,這樣的成功也是轉瞬即逝的。但作者為了一本書所耗費的心血和磨難,嘗盡的辛酸苦辣卻只有天知道。最終即使出版了也可能僅僅是供某個偶爾讀書的人花幾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或者為了驅散旅途疲勞而讀。書評上如果說得是真的,那么很多書都是作者費盡心血的成果,甚至是花費了一生的成果。而我從中也知道了:作者不應該過度在意出版、發現、版稅這類的東西,而是應該把寫作的樂趣或者把盤旋在心頭思想的發泄作為自己的寫書報酬。并且無論作品是否會成功是否受到贊、罵,都應該坦然處之。

戰爭來臨,也帶來了全新的生活態度。很多年輕人熱衷于我們這些上一輩人不了解的神明,可以看出他們將朝向什么方向。現在的年輕人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不斷吵鬧,忘記了很多規矩。他們直接闖進我們的房子,坐到屬于我們的位置上,讓空氣都充滿著他們喧鬧的叫喊聲。后來,老一輩的某些人也開始模仿他們的令人恥笑的動作,迷惑自己相信自己還未落伍。他們和那些活躍的年輕人去比賽喉嚨,但是他們的喊叫卻是十分空洞的,或者說他們更像是一些可憐又浪蕩的女人,即使年華逝去,也堅持靠胭脂水粉和輕浮狂蕩來留住青春的幻影,但聰明的女人卻更傾向于端莊文雅。他們的笑容中卻流露出一種寬容的嘲諷。因為他們想起了當初他們也這樣把寶座上的人踩在腳下,也是這樣大喊大叫、毫無章法,因此他們能夠預見如今這些豪言壯語的年輕人,總有一天會變成現在的自己。誰的話在時間的長河中也不能作為最后的斷言。當尼尼微城繁華無比時,新福音書就已經老舊了。因此說出這些話的人覺得自己是在說一些前所未有的真理,其實這些話早就被前面的人說過無數遍了,包括可能連聲音的語調都是一模一樣。也就是這樣,時間的鐘擺來來去去,永不停歇。

當我們進入到一個全新的時代時,總有一些人還停留在屬于自己的那個時代。例如:當年被人們一致認為是偉大的天才的喬治·克萊布,如果生在今天這個多樣化的時代會有這樣的結果嗎?很難想象。并且今天還有誰記得他呢?天才的喬治·克萊布寫的詩是沿用亞歷山大·蒲柏的技巧,他擅長用押韻的雙行體形式去把說教類型的故事寫出來。但是后來爆發了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戰爭,別的詩人轉行新詩歌了,他還在堅持他的押韻道德詩。可能他也讀過那些興起一時的新詩并且認為那些沒法讀。雖然大多數新詩的確是沒法讀的,但像濟慈、華茲華斯寫的頌歌,還有柯勒律治的一兩首詩,雪萊的好多首詩,卻展現了探索廣袤的精神,這樣的探索是前人未有的。但克萊布先生還是堅持寫他的押韻道德詩。

關于今天這個時代年輕人寫的詩,我也曾間斷性地讀了些,他們之中可能產生了一位比濟慈更深情、比雪萊還一塵不染的人,而且還發表了將會讓人們永遠銘記的詩章,這些都說不定。我非常欣賞他們的優美詞句(即使他們現在還年輕,卻早已才華橫溢,且不能說他們只是僅僅很有希望,否則太可笑了),對他們精巧的文體感到驚嘆。雖然他們好像擁有豐富的詞匯(這些詞匯讓人覺得仿佛他們躺在搖籃里時就已經讀過羅杰特的《詞匯寶庫》),但是我也沒有發現有哪些新鮮。我認為他們確實知道得很多,但是也都太過于膚淺,我無法消受他們拍我的肩膀跟我稱兄道弟的親熱和恨不得對我投懷送抱的多情。但這不是說他們的熱情不好,而是我覺得這樣的感覺有些蒼白,讓他們的夢想也顯得有些平淡。我的確不喜歡他們。我堅持寫押韻對句的道德故事,我承認這樣的自己和時代脫軌了。但是我并沒有其他除了自娛以外的目的,否則我就是個雙料的傻瓜。

但這些都是題外話,不說也罷。

寫第一本書的時候我還是非常年輕的。但我的幸運在于我的這本書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并且有很多人想要去認識我。

其實一開始被引薦到倫敦文學界的時候,我是有點迫不及待和一絲膽怯的,但是現在回憶起來卻有一點兒傷感。從最近出版的小說里,我感覺到倫敦變化很大,但是我已經有很久都沒去過那兒。當初文人們聚會的地方也換了,切爾西和布魯姆斯伯里取代了漢普斯泰德、諾廷希爾、高街和肯星頓的地位。而且從前四十歲能成名被叫年輕有為,如今二十五歲就會被稱為老。但是在過去的那個人們都不太喜歡情懷的年代,我們說話傾向于含蓄,女性的地位比今天低,感情只要多一點兒就會被嘲笑幼稚,所以看上去大家都有一點兒古板傲慢。過去的那些詩人作家也曾風流倜儻,但是比起如今還算一本正經。不過我認為那個時候的我們只是多了矜持而不是虛偽。

以前我是住在維多利亞火車站附近的,如果要到一些好客的文藝家庭去做客,我還得乘車在市區先兜兜圈子。我可能很羞怯,所以每次還得在街上來來回回走上好幾遍才敢去按人家的門鈴。隨后主人便把我帶進一間高朋滿座、沉悶得無法喘氣的屋子里,介紹給那些大人物。他們會對我的作品恭維一番,但是這也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坐立不安。我總是坐到茶會結束都想不出一句文藝的漂亮話來回他們,但我知道他們都在等著我說出來。因此,為了掩飾我的羞怯,我會主動為那些客人們端茶遞水,把切得不成型的面包抹上黃油遞到大家的手里。我希望別人都不要注意到我,這樣我就可以安靜地觀察這些名人名士并聽他們講那些妙趣橫生的話。

這里還有一些身材壯碩、腰板筆直、大鼻頭的女人。她們目光炯炯有神,穿在身上的衣服仿佛他們的盔甲。但這里還有另外一些老處女,她們像老鼠一樣瘦如枯柴,說話細聲細氣,目光卻敏銳地四處打量。但我發現另一個可笑的事情,她們吃黃油吐司的時候會戴上手套,只要看見沒人注意,她們立刻把手套上的食物不動聲色地揩抹在椅背上,沒有人察覺,讓人佩服,但是對主人的家具來說卻是一件壞事。我想,等這家主人到這些人家里做客的時候,她們還是會干同樣的事情。她們的衣著非常時髦,因為她們覺得一個人并不能因為只寫了一本小說就得邋里邋遢的,相反,如果身材好,就應該顯露出來讓別人看。因為俊俏的小腳配上時髦的鞋子,被編輯們看到,她們的稿子可能就會刊登。但另外一些穿著藝術性的紡織品,戴著原始風格的珠寶首飾的人卻覺得這樣是不莊重的。男人們在這樣的場合一般都十分正經,不想讓別人看出來自己是作家,而是某家大公司的管理人員,希望別人認為自己是成熟有教養的。那之前我并沒有跟作家接觸過,因為他們在我的眼里十分的怪且不真實。

剛接觸的時候,他們的談話讓我覺得不同凡響,但是后面我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他們會對某個剛轉身離開的同行用尖酸刻薄的話放肆地評論。這些評論讓我覺得有點惡毒刻薄了,但是卻恰到好處得讓我不得不佩服。好像藝術家們都是這樣嘲弄對方作品的同時還要挖苦嘲諷朋友臉上、身上的缺陷。換作是我,我卻說不出這樣的話來,這讓我感到無地自容。

在那個時代,談話是一種藝術,普通人是不能用格言警句來裝高雅的。一句機智風趣的話,可能會比鍋下面燒得啪啪響的荊棘受人賞識。但遺憾的是,那些妙言雋語如今回憶都很模糊,我只能想起他們談自己行業進行交易的一些細節。例如:他們會在點評完一本新書之后猜一下這本書是否暢銷,作者能得到多少稿費,能賺到多少錢;會討論那些出版商是慷慨還是小氣;還要爭論一下把稿件給一個付稿酬多的人還是給一個善于包裝、宣傳、銷售的人,因為有的出版商是不善于宣傳的、有的是在行的、有的是古板的、有的則是非常時髦的;他們還會討論出版代理人的能力以及他們為作家們能做什么;編輯們喜歡什么樣的作品;稿費按照千字付能給多少,是很快付款還是拖延等。這些交易的細節對我來說是非常新鮮奇特的。但是聽他們談話,和他們在一起,會讓我覺得我已經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蘿絲·沃特芙德在那些日子里比任何人都要更加關照我。男性的聰明才智和女人的怪癖在她身上全部都有體現。她的小說也十分具有特色,讓人讀起來內心波濤洶涌。我第一見到查理斯·斯特里克蘭太太也是在她家。那一天,沃特芙德小姐舉行茶話會時,客人比以往都來得多。她邀請客人們去她的小屋子,大家相互交談著,只有我因為感覺不自在而沉默地坐著。而不自在的原因是大家都在說著自己的事情,我又無法厚著臉皮摻和進去。沃特芙德小姐很體貼,她注意到我的不自在,慢慢走到我身邊,對我說:“我想,你可以去和斯特里克蘭太太交談一番,她可是你的書的忠實讀者。”

結果,我很傻地問道:“她是做什么職業的?”

這樣問是因為我想要在跟她談話之前先弄清楚斯特里克蘭太太的情況,萬一她是一位作家,我才知道如何跟她交談。

但沃特芙德卻把眼睛低下,開始作出一本正經的模樣,仿佛要給我制造足夠的神秘感:“她可以招待人吃午餐,如果你外向一點兒,到時候多吹捧自己一下,那么她可能也會請你去吃午餐。”

蘿絲·沃特芙德的玩世不恭在于她覺得寫小說是來源于生活的,而素材便是生活中的每個人。她偶爾會把那些欣賞她才華且慷慨邀請過她吃飯的讀者請到自己家里款待一番,但她在背地里卻覺得這些人崇拜一個作家是令人可笑的。而她即使這樣認為也還是會跟這些人左右交談,儼然一副名作家的做派。

之后,我和斯特里克蘭太太見面談了十多分鐘,她除了聲音好聽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特別的地方被我發現。但我后來對她有了鄰居的親切感,因為她對我說她在我住的威斯敏斯特區有一套房子,對面是那個時候還沒有修筑完成的大教堂。那時,陸海軍商店就像是一個把所有住在泰晤士河和圣詹姆斯公園之間的人關聯起來的紐帶。斯特里克蘭太太要了我的地址,沒過幾天,我就收到了她邀請我共進午餐的請柬。

我很高興被人邀請,因為很少有人會邀請我。但我也怕去那里太早從而被別人笑話,因此我繞著大教堂走了三圈,導致我到她家稍微晚了一點兒,等到進門我才發現客人們早就來齊了,并且都是作家,包括沃特芙德、杰伊太太、理查·特維寧和喬治·婁德。那天是早春的某一天,天氣非常不錯,大家也都興高采烈地東拉西扯。我還記得在這之前,沃特芙德小姐還在糾結自己的打扮是應該年輕一些還是成熟一些,她說,如果是年輕些,那么就要穿一身淡綠色的衣服,手中還要拿一枝水仙花;但如果是顯得成熟些,那么就要穿上高跟鞋和巴黎式的外套。結果猶豫來、猶豫去,最后她卻戴了一頂能使自己情緒高漲的帽子。我也有幸能夠首次見到沃特芙德小姐刻薄地調侃和嘲諷那些沒來的熟人朋友。杰伊太太認為:機智的靈魂是不會按常規做事的,它們會時不時用一些稍微比耳語的音調高一點的音調說一點葷段子。理查·特維寧便接連不斷地從嘴里吐出那些荒誕離奇的謬論。反而是喬治·婁德只是用食物來填滿自己的嘴,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能說出很多妙語,沒必要再高調地去展示自己擁有的才華。斯特里克蘭太太本身的話是沒有多少的,但是她總是能夠在冷場的時候,巧妙地引導大家圍繞著同一個話題繼續談話,這也是我從她身上看出來的本領。斯特里克蘭太太今年三十七歲,擁有高高的身材、豐腴但看上去不胖的體型,但讓這個不太美的她討人喜歡的是她那雙棕色且和藹的眼睛。她的皮膚有一些不太好,甚至晦暗,但是滿頭的黑發卻精巧地梳理著,在在場的三位女性中,她是唯一一位沒化妝的,比另外兩位顯得樸素和自然。

餐廳是按照當時流行的風格布置擺放的,白色護墻板掛得高高的,惠斯勒蝕刻畫就嵌在精致的黑鏡框里,被掛在綠色墻紙上。綠色窗簾被印上孔雀圖案,綠色的地毯上畫著白色小兔在濃郁樹蔭中嬉戲的畫,讓人不得不想起威廉·莫利斯的畫風。白釉藍彩陶器擺在壁爐架上,顯得別致淡雅,卻始終還是讓人感覺有點沉悶的味道。事實上,這種裝飾的餐廳在當時的倫敦大概有五百家以上。

沃特芙德小姐在聚會結束之后跟我一起走,那天她帶著那頂新帽子,配上當時的天氣,讓她的心情越發的興奮,于是我們商量著散一會兒步,路線就定成穿過圣杰姆斯公園。

我對沃特芙德小姐說:“今天的聚會感覺很棒。”

沃特芙德小姐回答我說:“你覺得菜做得好,對吧?我對她說過,想要和作家們交往就應該給他們好吃的。”

“你這個建議非常好。可是為什么她一定要和作家們交往呢?”

沃特芙德小姐聳聳肩,道:“她很喜歡作家們和這種聚會。但是我覺得她想得太簡單了,她大概是把我們這些作家們捧得太高了。但總之她這個人是善良、對請人吃飯慷慨且毫無傷害別人思想的,對于她這一點我非常喜歡。”

我想了想,覺得斯特里克蘭太太比起那個時代喜歡沽名釣譽的人來說真的要心思單純很多。從有點遠離塵世的漢普斯特德到切恩街的人行道邊簡陋到極致的地下室畫室里的人,這些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便像獵獅人追捕獅子一樣去追捕自己的目標。而斯特里克蘭太太卻因為年少的時候在鄉間穆迪圖書館借來的書籍中讀到的那些浪漫的故事,從而讓自己整個腦子都充滿著倫敦這個大城市的浪漫故事。她從心里就喜歡讀書(她是她這類人中少有的一個。因為這類人大部分對作家的書、對畫家的畫還沒有對作家以及畫家本人的興趣來得大),她用幻想構建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小世界,并且自己在其中樂不思蜀,也體會到了現實中體會不到的快樂和自由,因此在她真正地接觸了這些作家之后,就好像從一個只能在觀眾廳里隔著腳燈瞭望舞臺的觀眾變成了一個親自登臺的表演者一樣去觀看那些在舞臺上的人登場,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圈擴大了很多。所以她款待他們還闖進了他們深深封閉的隱蔽空間里,也認為這些人能夠游戲人生是正常的,還覺得他們稀奇古怪的理論標準、奇裝異服和荒唐的言論都是有趣的。但是她卻不認為這樣的世界是屬于自己的,如果去過這樣的生活,對她來說,她更喜歡當一個旁觀者。

我問:“斯特里克蘭先生有沒有在里面啊?”

“肯定在啊。他工作在倫敦,我認為,他是一個一點兒也不風趣的證券經紀人吧。”

“他們倆感情好嗎?”

“兩個人互相敬愛著,他們在家吃晚飯的話你可能會遇見他,但是她其實很少請人吃晚飯的,因為他不太喜愛說話,對文學藝術也沒有絲毫的興趣。”

“討人喜歡的女人為什么總是會嫁給一個笨蛋呢?”

“因為聰明的男人會娶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女人。”

對于這個回答,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應答才是比較合適的,于是把話題轉移到關于斯特里克蘭太太是不是有孩子身上。

“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兩個孩子都在上學。”

眼看這個話題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于是我們又開始繼續找別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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