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章

沒錯,后來發生了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我不斷問自己:“或許是我反應太遲鈍了吧?所以那個時候沒有看出來這種獨特的東西一直存在于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身上。”

之后,那一個夏天里,我經常和斯特里克蘭太太見面。

隔幾天我就會到她家去吃午飯或者參加茶會,午飯通常很不錯,茶點也是十分的豐盛。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和斯特里克蘭太太關系相處得很好,很有可能是因為我當時很年輕,而且也是初入那個圈子,于是讓她很想成為我的一個領路人。而我呢,恰好是孤單的,也希望能有一個對象可以傾聽和訴說。斯特里克蘭太太是這方面很好的傾聽者,對于我講的蠢話總是很認真地聽著。有時候還會給我一些情理之內的勸慰和告誡。斯特里克蘭太太是一個很有同情心又善解人意的女人。通常來講,同情心與善解人意是很難得但是卻經常被人們拿來亂用的品格。那種人會經常表現出過分的熱情,如果身邊的朋友發生不幸被他們看到了,他們就會猛地撲上去并把自己所有的同情心全部強加到對方的身上,這讓人感到尷尬甚至可怕。但真正的同情應該和一口油井一樣要自然噴發出來,如果太過刻意了就會讓人難以接受。別人的胸口上已然滿是眼淚,你卻還要任性地把自己的那一份也澆上去,這會讓人難堪,到最后或許需要同情的人是誰都忘記了。

斯特里克蘭太太了解如何合適地運用自己的同情,明白什么時候需要什么時候不能用。反正她會使你感覺你接收了她的同情對她是一種幫助。我在青年時期很容易沖動,因此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蘿絲·沃特芙德。對此,她說:

“牛奶好喝尤其是再加上幾滴白蘭地,然而母牛卻總希望讓牛奶趕快流出,因為腫脹的乳頭總是很難受。”

這比喻真是沒的說,蘿絲·沃特芙德嘴巴當真是刻薄!這種話也能說得出來。但是說起做事,她確實超過了所有人。

我喜歡斯特里克蘭太太另有他由。她將屋子裝飾得十分雅致,房間也總是保持整潔,放置一些鮮花,讓我覺得舒服安穩。客廳的印花窗簾上的圖案略顯古板,但是勝在色彩淡雅怡人。在斯特里克蘭太太的小餐廳里吃飯是很享受的一件事:簡潔大方的餐桌,干練的侍女,還有精致好吃的菜肴。從這些不難看出,她是一位能干的女主人,此外,客廳擺著她女兒的照片,也說明了她是位好母親。斯特里克蘭太太的兒子,羅伯特,十六歲,現在在羅格貝學校就讀;在照片中,他穿著一套法蘭絨衣物,頭戴棒球帽;另一張照片中,他則是身著燕尾服,戴硬領。同她母親一樣,羅伯特有著光潔的額頭和深沉的眼睛,看上去整潔健康。

“我覺得他不是十分機靈,”某天當我在看照片時斯特里克蘭太太這樣說,“但我明白他是個性格可愛的好孩子。”

斯特里克蘭太太的女兒十四歲,有著和她母親一樣的濃密披肩黑發。面容溫柔大方,明亮而澄澈的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也更像她母親。

“他們兩個和你長得很相像。”我說。

“那是,他們像我而不像他們的父親。”

“一直以來為什么不讓我和他父親見面?”

“你想見他嗎?”

說話間她臉上露出了笑容,很甜美,同時浮起一層微不可察的紅暈;如她這般年紀的女人如此臉紅著實稀罕,我起初認為,她的迷人之處來自于她的純真。“你不清楚,他沒有太多文化修養,”她說,“就是個普通市民。”

當她說到這個詞時,我絲毫沒感覺到貶義,相反,她神情中透露出深深的眷念,似乎這樣說就能好好地保護她的愛人。

“他是經紀人,在證券事務所謀生。我想你肯定會很討厭他。”

“你討厭他嗎?”

“不會的,我是他的妻子,且很是喜歡他。”

她微微笑著試圖遮掩羞澀。我覺得她可能是在擔憂我接下來會調侃她,此時若是換了蘿絲·沃特芙德,她一定會譏諷幾句。不久,斯特里克蘭太太的眼睛愈發溫柔起來。

“他從來沒想過假裝自己是很有才華的人。即便在證券交易所中收入不多。但他內心卻是十分善良。”

“我覺得我會十分喜歡他的。”

“哪天沒有外人在的時候,我請你過來吃晚餐。不過丑話說在前面,是你自愿冒險來的。如果你那天晚上覺得無聊至極也不能怪罪到我頭上。”

經過無數的波折,我終于首次和查理斯·斯特里克蘭先生見面了。

那天晚上斯特里克蘭夫人要邀請一些人吃晚飯,在早上的時候她就讓人送給我一張她寫的紙條,紙條上寫著她晚上宴請的一位客人臨時有事無法來到,于是想請我去填補一下位置,她還在字條上這樣寫著:

“我覺得我一定要事先告知一聲:你一定會無聊至極的。雖然我自己從開始就料到會枯燥無味,但是如果你能出席,我們兩個還有話題可以聊一聊,我會很感謝你的。”

斯特里克蘭太太提出請求,我肯定會幫她的,所以接受了她的邀請。

當斯特里克蘭太太把我引薦給她丈夫的時候,斯特里克蘭先生只是很平常地和我握了手,但是斯特里克蘭太太情緒非常高漲,轉身和丈夫開玩笑:“我邀請他來是因為想讓他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有丈夫,不然他可能已經開始質疑這件事了。”

斯特里克蘭先生假笑了一下,非常地有禮貌,仿佛面對一個并不好笑的笑話,卻又不得不應付性地笑一下那樣。后來,其他的客人也來了,我被晾在了一邊。直到所有的客人都已經來到,等待著開席的期間,我一邊和安排我“陪伴”聊天的那位女客人閑聊,一邊有些哲理性地思考著:我不能理解文明社會里的人為何要把自己短短的生命花在無聊的邀約上。比如這次的宴會,為什么女主人要宴請這些客人,而且這些客人也很欣然地接受了邀請且不會嫌棄這件事情很麻煩,這是非常難理解的。這是一種十分流行的邀請方式——社會宴請。比如斯特里克蘭夫婦在接受別人邀請的時候其實已經對別人“欠下”了人情,為了還這個人情,他們不管自己是否愿意參加別人的邀請都要接受,還不能告訴對方拒絕的理由是自己沒興趣。于是,這種方式讓每個人都得邀請和被邀請,在宴會的時候勉強自己吃飯和說話,直到大家都離開之后才如釋重負。這樣的一次社交才算是圓滿地完成了。為什么人們要如此做呢?難道是對坐久了的夫妻會互相生厭或者是這樣能讓仆人們有半天休息的時間?或者是別的無法解釋的原因?誰也解釋不清楚。

餐廳看上去有些擁擠了,來的人中包含了一位皇家法律顧問和他的夫人、政府官員和他的夫人、斯特里克蘭太太的姐姐和姐夫麥克安德魯上校以及一位議員的妻子,而這次我被臨時拉來填補的這個空缺正是這位議員自己不能離開議院前來參加宴會而空出來的。這些客人的身份都十分的高貴,太太也對自己的衣著并不講究,大概是明白自己的身份高貴所以沒必要去討好誰,而男人們的臉上帶著豐富多彩的神色,每個人都躊躇滿志。

直到宴會開始,這些原本沉默的人才開始活動起來,交流的聲音也漸漸變大。所有人都和自己鄰座的人交流著,但所有人都沒有跟別人說著同一件事。比如,和右邊的人說話是在喝湯、吃魚、吃小菜的時候,和左邊的人說話是在吃烤肉、甜食和開胃小吃的時候。他們聊著政治、高爾夫球,聊著孩子和剛上映的新戲,聊著在皇家藝術學院展出的繪畫、天氣以及度假計劃,總的來說,一直都在聊天,沒有中斷過,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后,斯特里克蘭太太的這次宴會舉辦得非常成功。據我偷偷打量她丈夫來看,我發現她丈夫一晚上的話十分少,但是他的舉止是體面的。直到快結束的時候,坐在他兩邊的女客人臉上也浮現了疲倦,我想大概是因為她們和男主人實在無法交流起來的原因。甚至我還發現,斯特里克蘭太太面帶焦慮地看了她丈夫不下一兩次。

最終,斯特里克蘭太太站起來,帶著女客人們走出了餐廳。斯特里克蘭先生在她們離開之后就把門關上,走到另一頭坐著皇家法律顧問和那位政府官員的桌子面前,并在他們中間坐下去。這時,他把紅葡萄酒又拿了過來,順便給客人遞去了雪茄。這個酒被皇家法律顧問稱贊,斯特里克蘭就聊起了這個酒購買的地方。后來,我們又開始聊起了釀酒和煙草的話題,然后皇家法律顧問另起了一個關于自己審理的案件的話題,最后上校也開始聊起打馬球的話題。而我無話可說,就只好坐在位置上,很有禮貌地擺出自己聽著他們的聊天十分有興趣的模樣。但我跟這些人沒有任何關系,所以沒有人注意我,更不會對我產生什么興趣。不過,這樣對我來說也不錯,因為我可以安靜地觀察在場的所有人,所以后來斯特里克蘭先生也被我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遍。

在以前我總認為斯特里克蘭先生的身材是比較瘦小的,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事實是他的身材很龐大,手和腳也很大,這樣的身材讓穿著晚禮服的他看上去有一些笨笨的樣子,給人一種他是護送主人參加宴會的馬車車夫的感覺。斯特里克蘭先生今年有四十幾歲,并不英俊但也不難看,因為他五官長得端正。斯特里克蘭先生的臉比較大,又把胡須刮得干干凈凈,光禿禿的讓人看著十分的難受;他的頭發短短的,有些還是紅色的,身上的全部看起來都比別人的大一點兒,只有眼睛小小的,眼珠子是藍色或者灰色。我終于明白斯特里克蘭太太為什么每次聊起自己丈夫的時候都會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因為斯特里克蘭太太一心想要在文學藝術界占有一席之地,但是這樣的斯特里克蘭先生無法讓她的光芒充分地綻放。看得出來,斯特里克蘭先生不會社交,雖然并不要求每個人都要會這個本領,但是他沒有擁有一點兒能夠讓自己不普通的怪癖,這便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不過,斯特里克蘭先生還是擁有很多標簽的,比如老實忠厚的經紀人、忠于職守的丈夫和父親、毫無趣味的庸俗人和可以佩服他的為人卻不想跟他相處在一起的人。

社交的喧鬧時間慢慢地快要過去了,我熟悉的每個人都開始準備好東西離開這個城市。斯特里克蘭太太打算帶著一家人到諾弗克海濱去,讓孩子們可以去海水里玩,讓她的丈夫能夠打到高爾夫球。我和她約好秋天過后再見,相互告了別,也打算離開倫敦。在離開倫敦的最后一天,我去陸海軍商店買東西,剛出來就正面碰上了斯特里克蘭太太領著一兒一女帶著和我一樣“離開倫敦前買最后一批東西”的目的前來。我們大家都非常的熱和累,于是我提出我們共同去公園吃一點涼食。

斯特里克蘭太太當場就同意了我的提議,我想她可能十分高興我看到她的孩子們。因為孩子們看上去比照片中的樣子更加可愛,她為這兩個孩子感到自豪,是很能理解的。孩子們也非常健康活潑,在我的面前沒有拘謹的感覺,因為我本身也比較年輕,能夠讓他們敞開心扉高高興興地和我談著他們自己的那些事情。我們在樹蔭下休息,心情很愉快。

一個小時之后,斯特里克蘭太太一家擠著一輛馬車回家了,而我一個人徒步往俱樂部懶散地走著,心里想著斯特里克蘭太太一家幸福的生活,突然充滿了羨慕,我想我可能是寂寞了。斯特里克蘭太太一家的感情非常好,常常互相說著外人聽不懂的一些小笑話,然后自個兒要命似地笑起來。對比起查理斯·斯特里克蘭先生的不善言辭和有些笨拙,反而覺得他是智慧的,因為他應付這一家子游刃有余。這個能力不僅能保障事業的成功還能保證生活的幸福,而斯特里克蘭太太這個女人不僅招人喜愛還對她丈夫的愛十分濃厚。我認為,如果這對夫妻一生不受到別的影響,那么他們的生活是十分誠實和幸福的。他們的兩個孩子十分乖巧,也在健康地成長著,等到他們不知不覺變老的時候,孩子們已經長大成人。那個時候,孩子們一個長成了漂亮的姑娘,結婚生子,另一個化身為英俊瀟灑的男子,說不定還是一名軍人。然后他們夫妻告老還鄉,過著子孫滿堂、富足而幸福的老年生活,最后享盡天年,就這么安詳地過完一生。

這是世間無數對夫妻的故事。這種生活有著一種和諧安靜的美,讓人聯想到一條平靜的小河,逶迤地緩緩流過綠油油的田野、牧場和佇立在河岸邊蔥綠的樹蔭之后,和浩瀚無邊的大海相遇。但大海的平靜和沉默卻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和失落。但這總歸只是我的一點兒感觸(關于那些日子的這種感觸經常在我的心里浮現),因為我認為人們不應該這樣度過一生。

我承認我不僅看到了這種生活帶來的社會價值,還看到了它井井有條的幸福,可是我血液里對未知世界充滿著渴望的強烈躁動,讓我對這種和平安靜的生活產生了許多焦慮和害怕。我對改變充滿著渴望,不管是哪種改變,只要不是這樣毫無改變的生活,都是可以的。所以,為了這樣的生活,我面對任何的艱難和險阻都是樂意的。

我寫的斯特里克蘭夫婦的故事,當我回頭讀的時候,我發現我把他們寫得很冷血。其實我明白要去描繪書中人物的性格特征才能使他們的人物形象生動起來,但是我卻沒有讓他們在我筆下充滿鮮活的特色。因為我總覺得我能讓他們生動起來的方式可以從仔細地描寫他們的特征出發,比如他們與別人不一樣的舉止和談吐等。而我現在的這種描寫,仿佛他們只是站在歷史幽怨、破舊的掛毯前面的、模糊不清的身影,從遠處看,只有花花綠綠的一團,連輪廓都看不清。這一切的一切可能是因為他們留在我心里的印象就是如此。有些人生活在社會這個有機體內,依靠它活著,他們也成為了這個有機體的一部分,這樣的人是沒有任何特點的普通人,就比如斯特里克蘭夫婦這種,他們就好像構成人身體的細胞一樣,是被吞沒在整個身體里的。斯特里克蘭一家和許多平凡的中產階級家庭情況差不多,都有一個不是太聰明卻依舊能在上帝安排好的生活里刻苦努力、忠于職守的丈夫和一個熱情好客、親切和睦、喜歡和文學界頗有名氣的人們結交的毫無公害的妻子,以及兩個漂亮可愛的孩子。這一家人普通到沒有什么可以比擬的了,我也想不出來他們能夠引起別人注意的地方是什么。

沒錯,后來發生了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我不斷問自己:“或許是我反應太遲鈍了吧?所以那個時候沒有看出來這種獨特的東西一直存在查理斯·斯特里克蘭的身上。”可能的確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直到這么多年過去了,哪怕現在的我對生活已經有了不少的了解了,我還是相信如果我當時遇見他們的時候我就已經有如今這么多的經歷,我也不會看出他們身上有什么別的特別的東西來。即使非要我列出有哪些不同,或許我只能說出,在我后來經歷過那么多的復雜、多變的人性之后如果再遇見當初初秋回到倫敦聽到的那個消息,我不會如此驚慌失措,也會很快就釋懷了,不會在意這么長時間。

那年初秋,我回到倫敦后,在杰爾敏大街上和蘿絲·沃特芙德相遇,這中間不到二十四小時。

我對蘿絲·沃特芙德說:“你今天遇到什么高興的事情了嗎?看起來十分喜樂的樣子呢?”

蘿絲·沃特芙德笑起來,但眼神里卻夾雜著一點兒落井下石。她的這種眼神讓我瞬間明白了她的直覺的敏銳狀態已經被完全打開,而打開的鑰匙是某個朋友的丑聞。

她問我:“查理斯·斯特里克蘭,你是不是見過?”

現在她給我的感覺已經不僅僅是面孔的奇怪,還有全身都變得緊張起來。于是我點點頭,心里想著是不是查理斯·斯特里克蘭這個倒霉鬼在證劵交易所賠了老本或者是被公交汽車給撞了。

“你說,他把他的老婆丟下,自己走了,是不是可怕到極點?”

蘿絲·沃特芙德或許認為在杰爾敏大街馬路邊上說出這件事對這個題目來說是一件侮辱,因此她仿佛化身藝術家,只是告訴了我這個主題,便對剩下的所有細節都閉口不談,簡稱為除了這個別的都不知道。但是我卻不想讓她就因為這個原因從而將她的口才藏起來,對她來說,什么地方講不是一個問題,也不會阻礙她講出整個故事的經過,但是她始終說自己不知道。

“我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她對我表現出來的焦急絲毫沒有一點兒可憐,反而向我調皮地聳了聳肩,說道:“我認為,在倫敦的某一家奶茶店里有一位年輕的小姑娘可能剛剛已經辭掉了自己的這份工作。”

最后,蘿絲·沃特芙德古怪地對我笑了一下,然后便以“跟牙醫約了時間”為由,和我作別而去,只留下我一個人在街上,而我反而覺得這件事讓我產生了興趣,而不是傷心。因為那個時候的我聽說這樣的事情都是從書里看來的,真的遇上這種真實發生的事情,對我來說是非常棒的,讓我有一絲激動。而現在的我卻早已對生活中遇到的這些千奇百怪的事情習以為常,但是那個時候的我是非常驚訝的,因為斯特里克蘭先生那時已經四十歲左右了。在這樣的年紀里如果還跟愛情糾纏著,很多人都是無法接受的。那時我認為只要三十五歲以前墜入愛河就可以不變成笑柄,但這種想法還是太過年輕了,我不知道它是來自于什么地方。另外,這個消息還讓我自己有了一點兒小麻煩。起因是我在鄉下的時候給斯特里克蘭太太寫了一封信,告訴她我什么時候回倫敦,還在信中提到了如果她另外有事沒法回信的話,我會改天去她家里喝茶。當我回到倫敦遇見沃特芙德小姐的時候,正是我信中和她約的這一天,但是斯特里克蘭太太一直沒有給我回信。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見我,因為她現在可能心思非常凌亂,早就把我信里提到的約會拋諸腦后。我也不能在這樣的時間點去打擾她,因為她或許不想讓我知道她的這件事情。如果她明白我已經知道了,那么這件事對她而言就不再是一件謹慎保管的秘密了。我害怕斯特里克蘭太太因為這樣被我傷害或者這個時候去做客讓她心煩,因此我心里一直糾結著。一方面我想她這個時候必然痛苦得不行,我不想看見別人那么痛苦,但是我又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幫助她;另一方面,我自己對這件事其實是好奇的,雖然這個念頭讓我感覺自己有點丟臉,但是我還是想看看斯特里克蘭太太到底是什么態度。想來想去,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么辦。

終于,我決心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地去斯特里克蘭太太家做客,但我也先讓女仆問一下斯特里克蘭太太是否方便,這樣的話如果她不想見我,我就可以立刻回去。這樣的決定并沒有很順利地執行,因為我到斯特里克蘭太太家門口對女仆說出準備好的話的時候,相當的窘迫,好在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才沒有在昏暗的過道等待女仆回話的過程中跑掉。后來,女仆走了出來,通過她的神情,我發現她可能已經知道了家里發生的事情,但又或許是我太敏感,所以才這樣認為。

她對我說:“先生請跟我來。”

我跟在女仆的后面慢慢地走進客廳。此時客廳的窗簾只拉開了一點兒,光線變得昏暗,而在客廳的壁爐前,斯特里克蘭太太的姐夫麥克安德魯上校站著,他正借著還沒有燒得特別旺盛的爐火去烤自己的背。他看我的眼神讓我瞬間覺得自己這個時候闖進這個家里的舉動實在是太過莽撞了。我想,這家人對我的出現一定非常意外,只是因為斯特里克蘭太太大概忘記了和我另外約日子,所以才放我進來的。而麥克安德魯上校對我的這個舉動必然生氣了,讓我有點不敢看正在烤火的他。

我假裝沒有事情的樣子開口道:“我不知道你等的人是不是我?”

“我肯定在等你。安妮馬上把茶水遞上來。”

屋里的光線不太亮堂,但即使這樣我也看得出來斯特里克蘭太太哭腫的眼睛。她之前氣色就不太好,現在更加的蒼白。

“我姐夫,在我們去度假以前,你那天來吃飯遇見過他,你還記得吧?”

我和麥克安德魯上校握了握手,但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話,好在斯特里克蘭太太以“消夏”的事情岔開了話題,我也順著這個話題找到了一些可以說的話,終于等到女仆把茶水端上來,而上校要了一杯蘇打威士忌。

上校說:“艾米,你喝一杯是最好的。”

“不了,我喝茶就行。”

這個話大概是發生不幸的事情之后最適合暗示的話,但我還是裝作不知道任何事情地和斯特里克蘭太太各種閑聊,而上校就一直無語地站在壁爐前面。我想要離開了,但是我又不知道該如何不失禮貌地離開,這對我來說是非常難的。我疑惑地反問自己:“斯特里克蘭太太為什么要讓我進來呢?”這個沒有鮮花、也沒有重新擺設好那些度假前曾經收拾起來的裝飾品的屋子,已經與往常的舒適愉快不同了,它充滿著凄涼,讓人感到壓抑,就好像另一邊的墻躺著一個死人。在這樣的環境下,我終于強忍著把茶喝完了。

斯特里克蘭太太問我:“抽一支煙嗎?”她想去找煙盒,但是四下看了都沒有找到,便說:“恐怕沒有了。”

說完她的眼淚就快速地落下,她也快速地離開了客廳。

這個行為讓我驚訝不已。大概是她丈夫在的時候都會安排煙盒,但如今她找不到煙盒,卻勾起了她對丈夫的回憶。有一些東西在這間房子里已經改變了。比如從前那種組織聚會、宴會款待大家的日子不會有了。這一點大概深深刺痛了她。

我站起身對上校說:“我可能該走了。”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她被那個流氓甩了的事?”他幾乎是朝我吼出來,讓我有很長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糾結是否要說實話。

“人們都喜歡八卦,你也知道。我只是通過別人含糊其辭地知道這里似乎有點事。”

“他把艾米丟了,一分錢都沒有留地伙同一個女人跑去了巴黎。”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于是回答:“對此我十分的難過。”

上校把威士忌一口氣灌完。如今五十歲左右的他很高,但瘦瘦的,胡須向下垂,頭發也是灰白的。他的眼睛是淺藍色,嘴唇的輪廓分外清晰。我記得上一次和他相遇的時候,他還是一副笨拙的樣子,還自傲地說自己在離開軍隊以前每個星期都會去打三次馬球,堅持了十年。

我說:“我覺得我現在不能打擾斯特里克蘭太太,請您代替我告訴她,我對她的遭遇很難過,日后需要我幫助的地方,我一定會竭盡所能。”

他沒有回我,繼續說:“她帶著兩個孩子,我不知道她怎么辦。難道要讓她們全部依靠空氣生活?十七年啊!”

“十七年?”

他氣憤地說:“他們結婚已經整整十七年了!剛開始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他,她也不應該嫁給他。他才不是紳士,只是我看在他是我的連襟的份上,不斷地忍讓而已。”

“事情已經無法回頭了嗎?”

“現在應該離婚。在你進來之前我對她說:‘為了孩子和自己,親愛的艾米你要把離婚申請書遞上去。’如果他讓我碰到了,我一定要把他揍到靈魂出竅。”

我認為在身強體壯的斯特里克蘭面前,麥克安德魯上校做成這件事情是不容易的,但是這句話我沒有告訴他。因為有一種痛苦是一個人受了委屈卻無法懲治對方。思來想去,我決定立刻離開,當我準備再次作別的時候,把淚水擦干了還在鼻子上撲了粉的斯特里克蘭太太折返回來了。

她說:“抱歉,我太脆弱了。很高興你沒有離開。”

說完,她坐下了。我其實只是認識他們一家,但這件事和我并沒有任何的關系,我也想不出我該說什么。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女人有種“喜歡向傾聽自己的人講自己的私事”這個不太好的習慣。此時的斯特里克蘭太太看起來正在努力地克服自己這個習慣。

她忽然問我:“這件事被所有人議論了嗎?”我吃驚地看著她。

在我心里,我覺得自己已經非常了解這件令她看起來可憐的事情。但是我不知道說什么。

“我在到達倫敦的時候就碰見了蘿絲·沃特芙德。”

斯特里克蘭太太把手相交在一起,緊緊地用力握著。

“她說的原話你趕緊全部告訴我。”我糾結著,但她也很堅持,“她是怎么看待這件事情的,我非常想知道。”

“她這個人說話不靠譜,你也不是不知道,是吧。她說你丈夫把你丟下跑了。”

“僅僅是這樣?”

蘿絲·沃特芙德離開時還對我說了茶點店女孩的話,但是我不想告訴她。

“他是和什么人一同離開的,她沒說?”

“沒有。”

“我僅僅也只想知道這件事。”

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想著,是不是她并不知道他是跟誰一同離開的?但我想不了這么多了,我現在應該離開了。我和斯特里克蘭太太握手作別,我說她有什么需要幫助的,我會竭盡所能幫助她。這樣她才有一點兒笑意出現在臉上。

“現在,我不需要什么。謝謝你。”

我糾結著向她表示一下我對她的同情,但最后我只是轉身向上校作了別,但上校沒理我的握手,而是問我:“我們正好是同路,如果從維多利亞路走的話。”

我說:“好,我們一同走。”

“這太可怕了!”麥克安德魯上校一走到街上就開始講話。原來,他和我一同走是為了跟我接著聊這件事情。他應該在這之前跟斯特里克蘭太太聊了很久了。

他說:“我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我們只了解到他去了巴黎。”

“他們的感情在我心里一直都挺好的。”

“是挺好的。在你沒來的時候,我還聽艾米說他們這么多年的婚姻生活都沒有吵過架。艾米你是了解的,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我認為,他這樣跟我主動講述斯特里克蘭太太一家人的秘密,那么我也可以將心中的問題問出來。

“你的意思是她最開始一點兒察覺都沒有?”

“嗯,一點兒察覺都沒有。整個八月他們在諾弗克和孩子一起度假。那個時候他也沒有表現出什么反常,和平常差不多。我和我妻子還去他們那里住了兩三天,我們還一起打高爾夫球。九月份的時候,他想讓他的合伙人去休息,便提前回城了。當時他在鄉下租了六個星期房子,艾米在房子要到期之前寫信給他,告知自己回倫敦的時間,但是他卻來信說他決定不再和艾米繼續婚姻了,而且這封回信是從巴黎來的!”

“之后就沒有一點兒解釋嗎?”

“小伙計,哪里有解釋,一封信,只有不到十行。”

“這也太奇怪了。”

我們正準備過馬路,被來往的車子打斷了對話。麥克安德魯講的事讓我匪夷所思,我也猜測著是不是出于一些不能說出口的原因,斯特里克蘭太太把某些事情的真相隱藏了。因為在我看來,一對夫妻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如果某一個人突然說要了斷這種生活,那么必然是出于某種原因,例如:夫妻感情破碎,婚姻生活缺失,等等。

上校跟上了我,說:“他能有什么解釋呢,除非坦白自己和另一個女人私奔了。但是他肯定是想著艾米遲早會知道,就不解釋了。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斯特里克蘭太太的打算是什么呢?”

“首要的事情是找證據。我要去巴黎一趟。”

“他現在的工作如何?”

“他很狡猾,在一年里把自己的工作量大大地縮減了。”

“他合伙人不知道嗎?”

“一句也沒說。”

麥克安德魯上校和我都不懂證券交易的工作,因此斯特里克蘭具體是如何扔下他經營的工作的我也不明白。后來,我聽說他這樣突然離開讓他的合伙人氣得不行,還威脅他將會走法律程序。這樣的話,斯特里克蘭這下子至少要失去四五百鎊。

“幸好艾米還能留下自己名下的房產和家具。”

“可你說她一個便士都沒有了?”

“是啊,她就只剩下兩三百鎊和一些家具。”

“以后她怎么生活?”

“不知道。”

事情漸漸變得復雜,上校氣憤地罵罵咧咧,這導致他說不清楚事情,我也聽得糊涂。直到他看見了陸海軍商店上面的大鐘,想起還有一個俱樂部玩牌的約,便朝另一個方向穿過圣詹姆斯公園而去。

主站蜘蛛池模板: 漳浦县| 仙桃市| 阳春市| 民丰县| 岳普湖县| 汾西县| 搜索| 米脂县| 新津县| 定陶县| 集安市| 岢岚县| 华亭县| 韩城市| 独山县| 苍山县| 双柏县| 浦东新区| 冕宁县| 石狮市| 贺兰县| 桐庐县| 怀来县| 济源市| 白朗县| 依兰县| 汪清县| 平果县| 高雄市| 晋江市| 荣昌县| 望谟县| 鹿泉市| 肥东县| 阿勒泰市| 中阳县| 土默特右旗| 开阳县| 陆川县| 武隆县| 青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