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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生的對手

  • 詩斗千年
  • 孫偲彥
  • 4194字
  • 2025-08-28 10:16:36

柳連環感受到曉隱的手在顫抖。可曉隱還是捏住了她的手,一步一步向外走,回到水泥路上。曉隱又給連環拍了幾張照片,也請路人幫忙給他倆合影。

“可走的路真窄啊。無路可走的地方,卻那么美。”

“這么感慨?曉隱不寫詩,浪費了啊。”

“那改天我去蹭個選修課。”

“來看夜心學姐吧。”

“哎呀,被小環發現了,怎么辦?對了,你說她叫‘夜心’?‘碧海青天夜夜心’?”

說笑間,他們又翻上了孫陵崗的最高處,在一個彩色的亭子里歇了一刻鐘。出來向左轉,手邊的下坡是無數墨綠的茶叢和彩霧錦帳般的梅花。

“曉隱,你想回到剛才那里看學姐,是吧?可是……我會難過的。”

“這么不自信?小環好可愛呀。”杜曉隱笑了,“其實是學姐念了一句詩卷上的句子,不知道為啥,她居然見過奶奶那部詩卷。”

“真的?早說呀!快回去弄清楚情況。”

冰壺詩社的“雅集”已近尾聲。幾首詩中,公認李夜心的最好。

“真無聊啊!”她不免又一次慨嘆,“又贏了。”

習慣了這樣的詩社氛圍,對自己作詩的要求也會越來越低。今天已經寫得很隨意了。

“心學姐。”杜曉隱冒冒失失地回來,莽莽撞撞地叫喚。

“哥……”留在這里許久的崔淇已嚇傻了,“我是背地里這么叫她的!”

李夜心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她身邊并沒有許多“護花使者”,但不乏遠遠關注她的人。他們樂于見到一個個“登徒子”前赴后繼,接近她,又出糗。

“小姐姐……”曉隱撓撓頭。并不是每時每刻,他的笑容都管用。

“我說,你誰啊?不寫詩就離她遠點!亂搭訕什么。表白還是索要微信?你們這群圍觀的……傻X!”

看到曉隱“勾搭”失敗,柳連環很窩火。憑著直覺,她就知道眼前大吼的這位——短發、戴眼鏡、面容剛強的男同學,是喜歡夜心學姐的。而寫不寫詩,就成了他豎立的“門檻”,大部分人休想跨過來,更不用說接近“冰壺美人”了。只因為曉隱出了個頭,他就借機向眾人發泄了心中的不滿和焦慮。

“不好意思。我找學姐有事。”

李夜心懶懶地扭頭看一眼他。

這樣頭發中長、清秀斯文的陽光男孩,把大衣搭在手臂上,穿著白襯衣和米色羊毛背心,對人輕松地歪著頭說笑,大部分女生都不能討厭吧。可是夜心知道自己異于常人。她的心太豐富。她擔負著厚重的歷史,領會人生深刻的意義,她沉溺陽春白雪的孤獨。而笑嘻嘻的人,是膚淺的,不會和她有共鳴的。

“聞道羅浮是夢緣,是學姐的詩嗎?我剛才聽到的。”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句完整的話。

“嗯……不。我只知道這么一句,是第一句。恰好也是詠梅的。”

曉隱略微感到失望,但他沒有立刻放棄。

“我來告訴你全詩吧。學姐是不是還知道其他很好的句子呢?是從哪里看來的?”

“方便拜讀一下嗎?你根據這句補全的詩作。”

李夜心誤解了。但杜曉隱馬上反應過來。

“哦,不是我補的,是……好吧,我發給你。微信是?”

“等一下!花式搭訕套路嗎?”剛才那個大吼的男生說,“你會寫詩?加我吧。我叫劉杭之。我鑒定完了,轉給夜心同學。”

“沒問題,我掃你二維碼。也請劉師兄把你今天的詩發我吧。”曉隱的言行舉止,比這位師兄灑脫得多。他并不在乎學姐的聯系方式。

“呵,小學弟想要追我么?你的詩要追上我才可以。”李夜心突然呈現出了驕傲的本色。柳連環覺得,這么說比那小氣的師兄要有風度。

劉師兄得意地說:“李夜心同學的詩歌,在學校里是‘獨孤求敗’的。”

曉隱莞爾,“那不成了‘東方不敗’么?可不是什么好事呀。”

柳連環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李夜心說:“你取笑我。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資格。能賜我一敗么?”

那師兄看了曉隱發來的信息,幾乎咬斷牙關,終于憋出句:“不怎么樣,只算合格。”

大伙兒都笑了。懷著偏見和戒心的人,能這么說,可見詩應該還行。

“念吧,不用轉發了。”李夜心冷冷地說。杜曉隱搶先背了:

聞道羅浮只夢緣,隴頭盈手世應憐。

豈知十日搴芳客,留得高枝近月邊。

李夜心即刻聽明白了,也就隨口翻譯成現代語言,和汪海藏的模式一樣。曉隱想,這大概真是他們的“江湖規矩”。

羅浮山的仙女瓊樹,

只在夢中。

像古人折下江南的梅,

寄到西北,

真實的情意才讓人感動。

誰知道、

久久采花的大眾,

遺留了最高的枝頭,

最與眾不同,

靠近清冷夢幻的月宮。

直到念詩前,夜心更關注的都是曉隱身邊的柳連環:這個將近一米七的高挑女孩子,披著這么優雅的栗色長發,為陽光準備的長發;這個美少女,比她更艷麗,更受人歡迎,更沒有心事;再有,她穿的灰白色長款外衣也太嬌嫩了吧!衣服下擺也才到膝蓋上方。春寒料峭的二月底,就急不可耐地露出了白腿,長筒襪才卷到小腿呢!

“真是的!真討厭!”

聽完詩,夜心迸出這句。也不知道是對著連環還是曉隱。

她不好意思說,她說不清這是不是羨慕。

柳連環也是醋意和敵意并發。

“什么‘冰壺美人’嘛!一眼美女,第二眼就塌了。”

連環只是小聲嘀咕。杜曉隱聽見了,拍一拍額頭:

“真的誒!她的表情太‘糟蹋’她的五官了,只有發呆時的普通表情,還可以看。”

“我想我不是為了給你們看才存在的吧。”李夜心冷不防走近前插話。

“抱歉……對不起,學姐!”杜曉隱知道自己失言了。

她的眉毛比連環粗一些,總是呈倒八字型,她的嘴角兩側是濃重的陰影,仿佛有氣團阻止嘴角上揚。對,這個神色像汪海藏!

曉隱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自己為什么那么在意“心學姐”的這個神情。這也提醒了他,他是來試探學姐的,為了調查她和那部失傳詩集的關系。

“劉學長,你的評語太苛刻了。我們論詩,憑的是‘靈心’,私心是不可以的。”

李師姐說的靈心,多像汪海藏說的“公心、太上”啊!

這時曉隱才發現,李夜心比柳連環更白皙的臉,是一種無色的蒼白!只因籠罩著不知何來的霜露,才顯出霧里看花的美感!恰似那天,他面對抄滿詩歌的經卷時,感受到的那樣——像月光!

她不到一米六五,穿的是普通的深藍色大衣,黃綠色的圍巾,黑色打底褲,黑色圓頭皮鞋。

曉隱還在打量,不知怎的,眼前模糊起來。一閉眼,臉上兩道溫熱流過,自己哭了!

和那天對著卷軸時,又是一樣的!

李夜心看著杜曉隱,已不再有防備的意思。

她見慣了莽撞表白的、處心積慮搭訕的,更多的是圍觀看熱鬧的,暗中笑她“不過如此”、“盛名在外,其實難副”。杜曉隱是第一個,初次見面用淚光凝視她的人。太不同了!

“你不想看我們的詩嗎?”夜心的表情不那么可怕了。

“當然!謝謝……還是通過師兄轉發?”曉隱猜疑的是,他們的詩,會不會也是奶奶家的那幾卷詩集中呢?

李夜心直接把手機遞給曉隱,她的詩是:

舊年先放一枝斜,漫與玄英換物華。

玉笛無聲芳信晚,豈宜春恨到梅花。

“諒你也看不懂。”那位師兄不由分說,搶過夜心的手機,解釋起來:

它提前綻放,

斜斜探出一枝,

屬于去年的芽。

徒勞地在冬日,

把雪月換作春華。

那聲如落梅的玉笛,

今同萬籟俱寂。

春如有信,也遠在天涯。

不合時宜的梅花,

要傷春傷時,

徒增驚詫。

“劉同學,誰要你念了!”夜心悶悶地說,把自己的手機要了回來。

“那看我的吧。小學弟,收微信吧。”

師兄的詩如下:

夕熏先籠艷朱砂,緩就春陰萼綠華。

若是時人知兩處,重尋小徑未名花。

曉隱嘆了口氣,默默叫苦:“這都不是奶奶那部詩集上的!白鬧了一場呀。”

劉師兄傲然說:“夕陽下,無論大紅朱砂梅還是綠萼梅,都很美。但你們一來看熱鬧,就沒法欣賞了。我們寧可去尋找無人的、幽靜的小路邊,那些不知名的小花——這就是我的詩……”

曉隱暗暗贊嘆,這師兄和學姐,都很清高哩!

“別說了好嗎?”夜心突然高聲打斷,但同時把高傲的頭垂了下來,頭發遮住了眼睛。

“我們都輸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詩歌女神輸了?不會吧!”

“冰壺美人進學校以來,還沒認過輸哦。”

“那個帥氣的小子,什么來頭?”

劉師兄想的卻是,李夜心剛才說“詩歌追上她,那就有資格追她”。由此,他從對曉隱單純的厭惡發展到了恐懼。但他還要奮力一搏。

“夜心同學,你的哪里不如他了?你說的是早開梅花與遲來春天的差異,重點在‘時間感’;那小子強調的是花枝的高低,孤高自賞,更突出‘空間’的差異。雖然這么說很不甘心……但你們兩首詩明明就很像。”

夜心幽怨地看著劉學長,“‘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我根本沒有跳出李義山的舊作。”

曉隱很吃驚,又很害怕,李師姐也學李義山的詩?

學長忙不迭分辯:“這學弟的詩,也有和古人很像的。‘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不是嗎?所以,很難說你們誰更好,別把自己逼死。”

“劉師兄,你非要這樣!我的‘豈宜春恨到梅花’是哀怨,你‘重尋小徑未名花’是自賞。但‘留得高枝近月邊’兼有哀怨和自賞。勝負就在這里分。我本來不想說出來啊!”

看夜心嗚咽著,連環向曉隱悄悄地說:“這個劉學長,也太不懂女人啦。”

曉隱急忙擺擺手,“師兄、學姐,沒有和你們‘對決’啦。”他牽著柳連環的手,踏著滿地的落梅,匆匆地離開。

李夜心看著他的背影,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就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盡管只隔著一陣春風。風卷著翩翩起舞而又不能避免墜地的梅花,像一道白刃!

可是,偏偏杜曉隱又回頭了。

“學姐,你有酒窩啊。你要常笑,才配叫‘女神’哦。”

他的笑容,約同殘陽一起,融化了如雪的落梅,風也安歇了。

沒有人這么調侃過夜心。她聽到最多的是“那個女神”之類的字眼,看到的是別人的指指點點。對她而言,“女神”不是一個褒義詞。

李夜心迎了上去!她只是突然覺得那道隔離兩個世界的障礙消失了,才這么信心百倍地走近了曉隱代表的那個世界。她根本沒想好要說什么。

“那個……我……”

她尷尬的時候,正好一片梅花飛到了臉頰上,就像是古代女子妝上的花鈿。

“哈,蓋住酒窩了呢!”杜曉隱這么說,但一面扭頭,看起來要和柳連環繼續走了。

“傳說南朝劉宋的壽陽公主,在含章殿的檐下小憩。恰有風吹梅落,黏在公主的額頭上,留下了梅花樣的淡淡花痕,顯得更加嫵媚,宮里稱之為‘梅花妝’。學姐竟然也得此風韻,可以傳為美談了。”

另一位中等個子、身材微胖的學生,拿著斯文的腔調,站出來,故作“俊賞”。

李夜心帶著羞意和怒火,連同詩歌比拼失利的屈辱,惡毒地瞪了那人一眼。

只是這一番話,也停住了曉隱的腳步。

“我不想學什么‘壽陽公主’。我就是喜歡梅花,才來這里寫詩。我最喜歡江梅,因為品種古老,因為最早凋落。”說完,她抬眼看曉隱,意思是“你呢?”

“嗯……我喜歡綠萼梅。花蕊的顏色,和學姐的圍巾很接近。”曉隱想到的是奶奶倚著書房門的樣子,“不過,我不會寫詩。”

“綠萼梅啊。想把我比作‘萼綠華’那樣的仙女么?”夜心喃喃自語,“說什么不會寫詩。不會寫詩也贏了我。真的好討厭,打臉的感覺。何況,連名字也沒留下。你才像、才像李商隱的詩里寫的仙女那樣,‘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別、別走啊!”

她奔上去,抓住曉隱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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