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那句“蹊蹺的事”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伍思涯心頭驟然漾開圈圈漣漪。他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老人的回憶。
“大概十來年前吧,”胡郎中瞇起眼睛,目光投向藥櫃深處模糊的陰影,似乎在努力打撈塵封的細節,“也是這麼個不冷不熱的天氣。婉卿來拿藥,臉色比平時更白些,手腳都有些發抖。我以為她病情加重,細問之下,她卻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個信封。”
“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沒有寄信人地址,只模糊寫著‘沈婉卿親啟’,郵戳……對,郵戳是雲南那邊的,具體哪個縣市,老了,記不清了。”胡郎中搖搖頭,似乎對自己記憶的模糊有些不滿,“她說是在巷口廢棄信報箱的夾縫裡發現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她識字不多,顫著手讓我幫她看看裡面寫的啥。”
屋內草藥的苦香彷彿凝固了。伍思涯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鼓噪。
“信紙就一張,薄薄的,字是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很多字都寫錯了,或者用拼音代替。”胡郎中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地回憶,“寫信的人說,自己是代長輩寫信。長輩是當年從我們這邊過去的,已經病重很久了,臨走前老是念叨,說對不住一個叫‘婉卿’的阿姐,當年家裡實在沒辦法,不是故意弄丟了小囡……還說,小囡後來跟他們吃了很多苦,沒養住,夭折在路上了……讓他們別再惦記,都是命……”
伍思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封信,無異於一把冰冷的銼刀,再次確認了那個早已存在的殘酷事實。
“婉卿聽我念完,當時就沒了聲音,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魂,手裡的藥包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怎麼都止不住。”胡郎中嘆息一聲,充滿了醫者的無力感,“我勸她,好歹有個確信了,總比一輩子懸著強。她只是搖頭,嘴唇哆嗦著,反反復復就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說好要回來的……’”
“後來呢?那封信……”伍思涯急切地追問。
“後來?”胡郎中苦笑一下,“她呆了很久,最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顫巍巍地把那封信——連同信封——一點一點,撕得粉碎,然後緊緊攥在手裡,走了。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提過這封信,也再沒提過她妹妹。好像那封信從未出現過。她的病,也是從那時候起,更重了些,精神頭眼看著就垮下去了。”
撕碎了……伍思涯默然。這是一種怎樣絕望的抵抗?拒絕承認,拒絕接受,寧可活在虛妄的等待裡,也不願面對這紙上冰冷的“確信”。那撕碎的動作裡,包含了多少無法言說的悲痛和最後的倔強。
“那……寫信的人,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比如名字?或者那個長輩的名字?”伍思涯不甘心地問,這是目前唯一的、具體的線索。
胡郎中凝神想了很久,最終還是無奈地搖頭:“信裡沒提具體名字,只說是‘家裡長輩’。筆跡幼稚,用詞簡單,像是沒讀過多少書的孩子代筆。地址更是模糊……雲南……那麼大……”他看著伍思涯眼中閃過的失望,緩聲道,“年輕人,我知道你好心。但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婉卿她選擇了這樣活著,或許對她來說,那就是最好的方式。強行把她拉回現實,太殘酷了。”
就在伍思涯心情沉重,幾乎要認同胡郎中的話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他很少收到信息,除了運營商的催費通知。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內容卻讓他瞳孔一縮。
「伍先生,我是林默。初步查詢有進展。根據有限信息篩查,於一批六十年代初期支邊人員補充檔案中,發現一名符合條件的沈姓女子記錄:沈招娣,原籍確係本市,約生於1945年,於1962年隨‘南疆墾荒團’統籌安排前往雲南孟連某農場。檔案記錄止於1963年底,註明‘因病離場’,去向未載。此名與‘婉卿’或許存在關聯(舊時命名習慣)。需進一步核實。另,已嘗試聯繫該農場現管理機構,年代久遠,機構變遷,困難極大。有消息再聯絡。林。」
信息冷靜、簡潔,條理清晰,如同她的為人。沒有多餘的問候,沒有情緒的鋪墊,只有幹練的陳述。
沈招娣!孟連農場!1963年因病離場!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伍思涯的心上。林默從冰冷檔案庫裡挖掘出的信息,與胡郎中口中那封語焉不詳的絕筆信,以及沈阿婆賬本上那句“妹歿於滇南”,驚人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甚至提供了更具體的坐標——雲南孟連!
那個“因病離場”的沈招娣,極大概率就是沈婉卿苦尋一生、最終只等到死訊的小妹!而“離場”後的去向,與那封信中所說的“夭折在路上”,似乎也能對應上。
希望的火苗剛剛被胡郎中的話語幾乎澆滅,此刻又被林默這條冷冰冰的信息驟然撥亮,雖然這光亮照見的,很可能依舊是一片荒蕪的終點。
伍思涯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胡大夫,謝謝您!非常感謝!您提供的消息太重要了!”他必須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林默,將兩邊的線索合併印證。
胡郎中被他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愣,看著他瞬間亮起來的眼神,遲疑地點了點頭:“能幫上就好……只是,年輕人,凡事……別抱太大指望。”老人閱盡世事的眼睛裡,依舊是冷靜的悲觀。
伍思涯顧不上再多說,匆匆告辭,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胡氏草堂。他站在狹窄的廟後街上,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然後立刻給林默回撥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偶爾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喂。”林默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林女士!是我,伍思涯!”伍思涯急切的說,“我剛從一位老中醫那裡得到重要線索!沈阿婆大概十年前收到過一封從雲南來的信,信裡說她妹妹早已夭折!而且,寫信的人提到,長輩是當年從本地過去的!這和您查到的檔案信息高度吻合!那個沈招娣,很可能就是她妹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林默也在快速消化和整合信息。“十年前的信件?來源可靠嗎?”她問,語氣裡帶著審慎的專業態度。
“可靠!是沈阿婆非常信任的一位老中醫親口所述,他當時還幫她讀了信!信裡說妹妹夭折在路上,和檔案裡‘因病離場’、去向不明的記錄也能對應!”伍思涯語速很快,“林女士,孟連那邊,還有沒有可能查到更多?‘因病離場’之後呢?農場有沒有記錄?當地民政部門呢?”
“難度非常大。”林默的回答冷靜得近乎殘酷,“六十年代初的邊疆農場,管理粗放,檔案遺失嚴重。‘因病離場’往往意味著失去勞動能力,被親屬接回或自行離開,農場通常不會再跟進記錄。時隔半個多世紀,當地行政區劃、機構名稱幾經變更,當事人幾乎沒有還在世的可能。這條線索,目前來看,終點很可能就是‘離場’這個節點。”
她的分析像冰水,澆在伍思涯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但他不甘心:“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哪怕……哪怕只是確認一下後來的去向?或者……或者墳塋所在?”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
林默在那邊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什麼。“並非絕對。但需要更精確的姓名、準確的離場時間、可能的投靠方向。目前信息依然模糊。我會嘗試聯繫雲南當地的一些文史研究員或地方誌辦公室,看看是否有當年墾荒人員的零星記載或回憶錄線索。但這需要時間,而且成功率無法保證。”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從現實角度考慮,即便找到確切信息,意義何在?沈婆婆的精神狀態,恐怕已經無法承受任何確切的答案,無論是好是壞。我們所做的,更像是一種……對歷史空缺的填補,而非對現實的慰藉。”
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所有溫情的幻想,直指核心——這可能從頭到尾,只是一場註定沒有迴響的追尋,一場學術意義上的考據,對那個活在破碎時間裡的老人而言,早已失去意義。
伍思涯握著電話,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虛無。線索似乎越來越清晰,指向的卻是一個早已塵封、無人再記起的死亡。他所有的努力,像是對著深谷呼喊,聽到的只有自己的迴音。
“……我明白了。”他聲音低沉下去,“還是……麻煩您繼續查一下。無論結果如何。”他需要一個答案,不僅是為了沈阿婆,也是為了自己心中那份無法言說的執拗。
“可以。”林默乾脆地答應,“有進展我會通知你。保持聯絡。”說完,她便掛斷了電話,毫不拖泥帶水。
伍思涯放下手機,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胡郎中的嘆息,林默的冷靜分析,交織在他耳邊迴響。紙鳶的線似乎斷了,另一端淹沒在遙遠時空的迷霧裡,再也牽不回來。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城隍廟前那個廣場。他再次走到那級光滑的石階前,坐下。這一次,他彷彿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沈婉卿日復一日坐在這裡時,那懷揣著一個早已破碎的夢、卻強迫自己相信它還存在的,巨大的、無聲的荒涼。
他從懷裡拿出那個油布包,展開,露出那幾顆精心盤制的嫁衣襻扣。絲線依舊鮮艷,蘊藏著一個姐姐對妹妹最美好的祝願。這祝願,終其一生,未能送出,也永無機會送出了。
它們是那麼輕,又是那麼重。
廣場上人聲鼎沸,充滿活力。一個斷了線的紙鳶,歪歪斜斜地從空中墜落,掉在不遠處的地上,被一個跑過的孩子一腳踩過,無人理會。
伍思涯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直到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手中的襻扣,被夕陽染上了一層淒艷的暖色,像凝固的血,也像永不幹涸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