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模展開在國際會展中心的三號館。林晚買的是早場票,陳陽六點就爬起來,把自己的滑翔機模型裝進泡沫箱,外面裹了三層舊毛巾。老陳開車送他們到展館門口時,晨光正順著玻璃幕墻流淌下來,在地面拼出巨大的光斑,像架被拆開的鋼琴鍵盤。
“十點我來接你們,”老陳幫兒子把箱子扛到肩上,“中午去吃你最愛的披薩。”陳陽剛要答應,就被展館里傳來的引擎聲吸走了注意力。他拽著林晚往入口跑,泡沫箱在背上顛得像只興奮的兔子。
展館里像個巨大的蜂巢,每個展位前都圍著嗡嗡作響的人群。陳陽在一架一米長的殲-20模型前停下腳步,眼睛瞪得溜圓。模型的駕駛艙蓋是透明的,能看見里面微型的飛行員座椅,連安全帶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這是用3D打印做的,”展位后的工程師笑著遞給他一個零件,“小朋友,你看這起落架的緩沖結構,和真飛機一模一樣。”陳陽的手指撫過零件上的螺紋,突然想起自己畫的“會飛的鋼琴”——如果把鋼琴的踏板改成起落架,是不是也能起飛?
林晚在旁邊的展位看到賣航模雜志的,封面人物正是王學長。她拿起一本翻到目錄,突然愣住——廣告頁上印著青少年航空夏令營的招生簡章,學費后面跟著一長串零。
“媽媽你看這個!”陳陽舉著個螺旋槳跑過來,葉片上貼著熒光貼紙,“王學長說這種材料在夜間飛行時能反光。”他說話時,嘴角沾著點巧克力,大概是剛才路過試吃臺時偷偷拿的。
林晚把雜志塞進包里,摸了摸兒子的頭:“喜歡就買一個?”陳陽搖搖頭,把螺旋槳放回貨架:“我自己能做,用易拉罐的鐵皮就行。”他拉著林晚往館內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彈簧,“前面有飛行表演!”
表演區的看臺上坐滿了人。陳陽擠到第一排,把泡沫箱放在腳邊。當一架紅色的特技飛機模型沖上天空時,他突然捂住耳朵——引擎的轟鳴聲讓他想起鋼琴課上被老師敲紅的手腕。可下一秒,當飛機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圓弧時,他又忍不住歡呼起來,聲音比誰都響亮。
“那是卡-50直升機模型,”旁邊的老爺爺推了推老花鏡,指著空中懸停的模型說,“我孫子以前也愛這個,可惜現在天天被奧數班拴著。”老人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張照片,“你看,這是他十歲時做的模型,飛得比專業選手還穩。”
照片上的男孩舉著航模,笑容和陳陽此刻一模一樣。陳陽突然想起自己藏在床墊下的畫——會飛的鋼琴正穿過云層,琴鍵變成了機翼,踏板噴出白色的霧氣。他掏出鉛筆,在手掌心飛快地畫起來,連飛機俯沖下來的尖叫聲都沒聽見。
中場休息時,林晚帶陳陽去買水。自動售貨機前,她看見個熟悉的身影——鋼琴老師正抱著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手里拿著航模氣球。對方也看見了她,臉上的驚訝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陳陽怎么沒來上課?”老師的聲音帶著點生硬,“他的《月光》馬上就要考級了。”陳陽往林晚身后縮了縮,手指摳著泡沫箱的提手。林晚剛要開口,就聽見兒子小聲說:“老師,飛機飛起來的時候,和音樂一樣有節奏。”
鋼琴老師愣住了,隨即笑了笑:“是嗎?那下次彈《飛行的女武神》給老師聽聽?”她轉身離開時,林晚注意到小女孩的書包上掛著個機器人掛件,和陳陽去年那個磨壞的鼠標墊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回到表演區時,王學長正在準備參賽作品。他的飛機模型機身是深藍色的,機翼上貼著層銀色的薄膜。“這是用航天級的隔熱材料做的,”他給陳陽看機翼下的傳感器,“能實時傳輸飛行數據。”
陳陽突然說:“我想給我的滑翔機裝個鋼琴鍵盤。”他從泡沫箱里拿出自己的模型,機身上還貼著用彩紙剪的琴鍵,“這樣它飛的時候,風穿過鍵盤就能發出聲音。”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只有王學長沒笑。他拿起模型仔細看了看,突然說:“可以試試在機翼上開音孔,像笛子那樣。”他從工具箱里掏出個小鉆頭,“我幫你打幾個孔?”
當鉆頭在泡沫機翼上旋轉時,陳陽的心跳得像擂鼓。林晚看著兒子專注的側臉,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彈鋼琴的樣子——小手夠不著八度音,卻固執地要用胳膊肘壓住琴鍵,彈出不成調的噪音。當時她氣得把琴譜摔在地上,現在想來,那或許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旋律。
改裝后的滑翔機第一次試飛時,風穿過音孔,真的發出了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云端彈琴。陳陽追著飛機跑,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和引擎聲混在一起,變成奇妙的二重奏。
離開展館時,陳陽的泡沫箱里多了好幾個零件——王學長送的傳感器,老爺爺給的螺旋槳,還有鋼琴老師讓小女孩塞給他的熒光貼紙。林晚背著包跟在后面,包里的雜志硌著肩膀,卻沒覺得沉。
老陳的車停在展館外的樹蔭下。車窗搖下來,他舉著個巨大的冰淇淋:“我剛才在隔壁的樂器展轉了轉,看見架會發光的鋼琴。”陳陽撲進后座搶冰淇淋,林晚坐進副駕駛,看見儀表盤上放著張新的工程款欠條,墨跡還沒干透。
“別愁了,”老陳發動汽車,“我剛才聯系了個航模培訓機構,他們缺個懂機械的老師,我去兼職怎么樣?”他轉動方向盤,車窗外的陽光像碎金一樣灑進來,“陳陽以后學這個,老爸親自教。”
陳陽突然從后座探過身,手里舉著咬了一半的冰淇淋:“爸爸,我的飛機能彈出《月光》嗎?”老陳哈哈大笑:“能!等你學會了,咱們造一架真的會飛的鋼琴,載著你媽環游世界。”
林晚看著后視鏡里兒子沾著奶油的笑臉,突然覺得眼角有點濕潤。她掏出手機,把夏令營的招生簡章拍了張照片,然后發給老陳:“這個,咱們努努力?”丈夫回了個OK的表情,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點甜絲絲的味道,像首沒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