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學會走路那天,秋風正把梧桐葉掃得滿地都是。蘇晴牽著他的小手在社區廣場學步,小家伙搖搖晃晃地撲向陳默,工裝褲的褲腳沾著草屑——那是陳默特意換的舊褲子,說“耐臟,娃拽著也放心”。
“慢點跑!”陳默張開雙臂接住孩子,胡茬扎在小家伙臉上,惹得他咯咯直笑。蘇晴看著父子倆在落葉里打滾,突然發現陳默的工裝外套又多了個補丁,在后背心的位置,是她用碎花布拼的小太陽,針腳歪歪扭扭,卻比任何裝飾都亮眼。
超市的臨期食品區總是堆著打折的草莓。蘇晴下班時總會拎一盒,回家洗干凈裝在小碗里,孩子抓著吃,汁水流得滿手都是。陳默就蹲在旁邊用濕巾擦,嘴里念叨著“慢點吃,爸明天再給你買”,眼神軟得像剛熬好的米粥。
有天孩子指著冰箱上的照片咿呀叫——那是張泛黃的 Polaroid,封城時拍的,冰箱里只有過期牛奶和辣椒醬。蘇晴抱著他解釋:“以前啊,爸爸媽媽的冰箱是空的。”陳默正在廚房煮面,聞言探出頭:“但現在不是了呀,有草莓,有酸奶,還有咱娃的小餅干。”
工地給陳默發了筆獎金,他沒買煙酒,先去商場挑了臺兒童洗衣機。送貨師傅搬進門時,孩子正趴在陽臺花架下撿落葉,小手把枯葉塞進牽牛花的花苞里,像在藏什么寶貝。“以后洗尿布就方便了,”陳默摸著洗衣機外殼笑,“你媽不用再蹲在盆邊搓到半夜了。”
蘇晴的眼眶熱了。她想起封城時那些失眠的夜晚,陳默蹲在陽臺抽煙,手機屏幕映著催貸短信;想起他摔碎酒瓶那天,說“我對不起你”時,聲音像被揉皺的紙;想起他第一次去超市應聘,在經理辦公室外等得腳尖發麻……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竟成了此刻暖黃的燈光下,父子倆嬉笑的模樣。
社區組織親子活動那天,陳默帶著孩子參加搭積木比賽。小家伙把積木往嘴里塞,他就耐心地拿出來,重新擺成吊塔的形狀:“看,這是爸爸干活的地方。”蘇晴舉著手機拍照,鏡頭里的陳默鬢角白了大半,卻比任何時候都精神,像被歲月擦亮的老物件。
李阿姨的孫子也來了,兩個孩子搶著玩皮球,滾到張叔腳邊。張叔彎腰去撿,動作慢了些——他前陣子摔了一跤,恢復得不太好。陳默趕緊扶他坐下,從口袋里掏出瓶藥酒:“這是工地老中醫配的,您試試。”蘇晴看著他給張叔揉腿,手法熟練得像在工地上給工友按腰。
回家路上,孩子趴在陳默肩頭睡著了,手里還攥著片梧桐葉。蘇晴走在旁邊,看見夕陽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株并蒂的向日葵。柵欄上的牽牛花已經結了籽,褐色的小顆粒藏在枯瓣里,像攢了一秋的秘密。
冰箱的保鮮層換了新花樣:陳默腌的蘿卜干,蘇晴做的果醬,還有孩子啃了一半的磨牙棒。最下層壓著張超市的促銷單,上面圈著特價的兒童奶粉,旁邊是陳默寫的小字:“周三買,買兩罐。”
夜里降溫,蘇晴起來給孩子蓋被子,看見陳默站在陽臺。月光落在他背上,工裝外套的補丁在風里輕輕晃。“在想啥?”她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他。“在想,”他轉過身,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當年覺得天塌下來的事,現在看,不過是塊墊腳石。”
孩子突然哭起來,兩人趕緊跑回臥室。小家伙閉著眼睛要喝奶,陳默沖奶粉時,蘇晴看見他手腕上的紅繩鋼珠,在燈光下閃著光——那是他從工地撿的第三顆了,前兩顆磨得太光,他說“得留著給娃當念想”。
晨光爬上窗臺時,蘇晴發現孩子把梧桐葉塞進了冰箱。小小的葉片躺在酸奶盒旁邊,像片被珍藏的書簽。她笑著拿出來,夾進那本育兒手冊里,正好壓在B超單上的小光斑旁邊。
樓下傳來陳默的笑聲,他正陪孩子踢皮球。蘇晴趴在陽臺往下看,看見落葉在父子倆腳邊打轉,柵欄上的牽牛花籽偶爾掉下來,砸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像在說:所有等待,都會結果。
遠處的工地上,新的吊塔又豎起來了,鋼鐵的骨架在朝陽里閃著光。蘇晴摸了摸冰箱外殼,冰涼的觸感里,仿佛藏著整個冬天的答案——那些空過的格子,過期的牛奶,失眠的夜晚,最終都長成了此刻的模樣:冰箱是滿的,愛人在旁,孩子在笑,而明年的牽牛花,已經在土里埋下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