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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落下來時,孩子正在學說話。他指著窗外飄飛的雪花,含糊地吐出“白”字,陳默立刻把他裹進厚棉襖,往陽臺跑:“快看,花架上的雪!”蘇晴跟過去,看見牽牛花枯藤上積著層薄雪,像給褐色的藤蔓鑲了道銀邊,去年結的花籽藏在雪底下,鼓鼓囊囊的,像揣著一冬的力氣。
超市開始賣年貨那天,蘇晴的收銀臺前排起長隊。有個老太太顫巍巍地掏出張紙,上面列著要買的東西,第一條就是“純牛奶兩箱”。蘇晴掃碼時,老太太突然說:“去年封城,我家冰箱里的牛奶過期了都舍不得扔,現在好了,想買多少有多少。”她抬頭時,看見老人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和陳默相似的釋然。
陳默工地放了年假,卻比平時更忙。他踩著梯子給花架刷防腐漆,孩子舉著小刷子在旁邊搗亂,漆點濺在爺倆臉上,像兩朵黑梅花。“這架子得結實點,”他直起腰捶捶后背,“等開春撒新籽,讓牽牛花爬得更高。”蘇晴端著熱水出來,看見他鬢角的白發又密了些,在雪光里泛著銀光,像落了層永遠不化的霜。
除夕那天,張叔和李阿姨來家里吃年夜飯。李阿姨帶來了自己蒸的饅頭,上面點著紅點,像朵盛開的桃花。張叔打開酒瓶,說:“去年這時候,我還在擔心見不到開春的花呢。”陳默給大家倒酒,手腕上的紅繩鋼珠碰在杯沿上,叮當作響,像串微型的風鈴。
孩子在地毯上玩積木,突然舉起塊紅色積木喊“爸”。陳默湊過去,看見他把積木堆成了吊塔的形狀,歪歪扭扭的,卻有模有樣。“咱娃以后接我的班?”他笑著撓孩子的癢,小家伙咯咯地躲,后腦勺撞在蘇晴膝蓋上,軟乎乎的,像團剛蒸好的棉花。
冰箱被年貨塞得滿滿當當。上層是凍好的餃子,中層碼著灌好的香腸,下層藏著陳默給孩子買的巧克力,包裝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蘇晴打開門拿飲料時,看見角落里放著個小盒子——里面裝著那盒過期牛奶的包裝紙,被陳默剪得整整齊齊,像件珍藏的標本。
守歲到半夜,孩子趴在陳默懷里睡著了。窗外的煙花炸開時,蘇晴看見陳默正對著孩子的額頭輕輕吹氣,眼里的溫柔漫出來,像融化的雪水。“還記得封城那年嗎?”他突然說,“我蹲在陽臺抽煙,覺得日子就像那盒牛奶,過期了,沒指望了。”
“但現在不是挺好的嗎?”蘇晴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繭子磨得人踏實。冰箱的嗡鳴混著煙花的聲響,她突然發現,那些艱難的日子并沒有真的消失,而是變成了年輪,刻在陳默眼角的皺紋里,藏在孩子熟睡的呼吸里,融在這滿室的飯菜香里。
大年初一清晨,孩子被鞭炮聲驚醒,指著窗外喊“花”。蘇晴探頭一看,原來是陳默半夜在花架上掛了串紅燈籠,雪落在燈籠上,紅得像團燃燒的火。牽牛花的枯藤纏著燈籠搖晃,像在給新年鞠躬。
陳默抱著孩子去樓下拜年,工裝外套里揣著包糖果。蘇晴站在陽臺看著,看見他給鄰居遞糖時,手背上的疤在雪光里格外清晰——那道搬鋼管留下的傷,那道被螺絲刀劃的口子,那道無數次揉孩子頭發磨出的繭,都成了時光的印章,蓋在歲月這張紙上。
回家時,陳默手里多了個紅包,是李阿姨給孩子的。他把紅包塞進蘇晴手里,說:“今年工地要蓋新幼兒園,我申請去那邊干活,離家里近。”蘇晴摸著紅包上的福字,突然想起結婚那年,他說“以后咱家冰箱永遠給你留著位置”,原來有些承諾,不是說說而已,是要用一輩子來填的。
雪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照下來,在花架上的雪層里映出彩虹。蘇晴打開冰箱,把新包的餃子放進去,正好壓在那盒包裝紙上面。孩子的笑聲從客廳傳來,陳默在教他認“牽牛花”三個字,聲音像被陽光曬過的棉絮,暖乎乎的。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日子就像這冰箱,空過,滿過,凍過,暖過,最終都會在某個清晨,映出彩虹的顏色。而那些曾經以為熬不過去的夜晚,不過是為了讓后來的每一縷陽光,都顯得格外珍貴。
遠處的工地塔吊上,也掛了串紅燈籠,在雪光里輕輕搖晃。蘇晴知道,等開春雪化,那里會冒出新的樓房,就像陽臺的花架下,會鉆出嫩綠的芽——所有的等待,都不會被辜負;所有的荒蕪,終將長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