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傍晚,廚房里的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李建軍的玄孫媳婦正忙著炸丸子,油星濺在圍裙上,像撒了把金豆子。小孫女踮著腳扒著灶臺,手里攥著塊冰糖,是太爺爺偷偷塞給她的。
“小心燙。”老人拄著拐杖走進來,指腹擦過孫女的鼻尖——那里沾著點面粉,像只剛偷吃完的小花貓。他的目光落在案板上,三雙筷子并排躺著:紅木的是李建軍那代傳下來的,竹制的帶著王磊餛飩店的標記,塑料的則印著趙剛當年所在物業(yè)的logo。
“爸,您嘗嘗這丸子咸淡。”玄孫媳婦遞過個剛出鍋的丸子,老人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跟你太奶奶當年做的一個味。”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祖父總說王磊炸的丸子里要放花椒面,趙剛愛蘸著醋吃,李建軍則喜歡就著啤酒——三個老頭圍著油鍋搶剛出鍋的丸子,燙得直跺腳,笑聲震得廚房的燈泡晃悠。
陽臺上傳來撕膠帶的聲音,玄孫正往窗戶上貼福字。膠帶在他指間發(fā)出熟悉的“刺啦”聲,老人突然喊住他:“慢點貼,歪了。”男人回頭笑:“爸,您當年貼快遞單可比我歪多了。”老人也笑,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夕陽——當年李建軍總把快遞單貼得歪歪扭扭,趙剛見了就念叨,王磊則在旁邊起哄,三個大男人能為一張紙吵上半天。
年夜飯的餐桌上,必然有盤紅燒肉。玄孫媳婦嚴格按照趙剛的方子做的:冰糖炒色,加啤酒燜煮,最后收湯時要順時針攪三十下。“太爺爺說,這是趙太爺爺哄孫子的秘方。”她給女兒夾了塊肉,小姑娘卻舉著筷子伸向王磊牌的素什錦——那是用當年餛飩店剩下的邊角料腌的,脆生生的帶著點麻。
電視里在放春節(jié)晚會,窗外的煙花炸開又落下。老人掏出個紅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那枚傳了十幾代的指南針。“給,新年禮物。”他把指南針放進孫女掌心,小家伙的手剛好能握住,指針在她掌心里輕輕轉(zhuǎn)了圈,穩(wěn)穩(wěn)地指向餐桌中央——那里擺著個搪瓷盆,里面盛著三家合包的餃子:李建軍家愛放硬幣,王磊家總包素餡,趙剛家則捏著花邊。
“它怎么總指著餃子呀?”孫女晃著指南針笑,老人摸著她的頭:“因為最暖的地方,永遠是家人在的地方。”玄孫媳婦突然紅了眼眶,想起去年疫情,小區(qū)封控時,鄰居們互相送菜:張師傅的白菜,劉阿姨的蘿卜,小林家的退燒藥,像極了當年那三個老頭在暴雨里互相搭把手的模樣。
新年的鐘聲敲響時,一家人的手在餃子盆上方交疊:老人的手布滿青筋,玄孫的手沾著面粉,媳婦的手帶著油煙味,小姑娘的手握著指南針。窗外的煙花照亮了每個人的掌心,那些或深或淺的紋路里,仿佛能看見李建軍的膠帶印、王磊的虎口繭、趙剛的掌心疤——它們早已化作這家人掌紋的一部分,在年復一年的煙火氣里,長成了最結(jié)實的羈絆。
小孫女困得打哈欠,手里還攥著指南針。老人把她抱進懷里,聽著她嘟囔:“太爺爺,明年還講三個爺爺?shù)墓适潞貌缓茫俊彼p輕拍著孩子的背,目光落在窗外——巷口的路燈下,王磊的餛飩店還亮著燈,老板是個年輕小伙子,正給晚歸的外賣員端熱湯;保安亭里,穿制服的年輕人在給流浪狗鋪棉墊;快遞車停在樓下,車筐里放著給鄰居帶的年貨。
“好啊,”老人低聲說,聲音混著窗外的鞭炮聲,“只要日子還在過,故事就永遠講不完。”
掌心里的指南針輕輕顫動,仿佛在應和。它指的從來不是南北,而是那些藏在年味兒里的溫暖:是炸丸子時的歡笑,是貼福字時的念叨,是餃子盆里交疊的手掌,是一代又一代人,把“搭把手”的默契,熬成了一整個冬天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