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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血珠凝在針腳里

清晨的申城老街還裹著層薄涼的霧,艮生拎著竹筐走在青石板路上,竹條碰撞的“咯吱”聲混著遠處早點鋪的煤煙味,把他從橋洞的江風里徹底拽回現實。竹筐里的粗布包被他用舊棉布小心裹著,指尖隔著布料能摸到那個指甲蓋大的山靈——頭歪著,眼睛一高一低,針腳歪扭得像剛學步的娃踩的腳印,可這是他昨晚在橋洞的路燈下,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是他第一次試著把烏蒙山的“靈”,縫進城里人的日常里。

走到民俗館門口時,木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水壺“咕嚕咕嚕”的響,周老應該又在煮他那壺喝不完的老茶。艮生站在門口深吸了口氣,手指反復摩挲著竹筐邊緣的藤條——他還是沒底,怕周老說這迷你山靈“不倫不類”,怕自己這點“新想法”,其實是糟踐了爺爺傳的手藝。

“杵在門口干啥?跟個木樁子似的。”周老的聲音從里面傳來,接著門被拉開,老人手里端著個搪瓷杯,杯沿還沾著點茶葉沫,“昨晚琢磨出啥了?臉跟花貓似的,還帶著股江風的潮氣。”

艮生這才想起自己昨晚在橋洞沒洗臉,趕緊用袖子蹭了蹭臉頰,把竹筐里的粗布包小心拿出來:“周大爺,您看……我把山靈繡在這布包上了,就跟您說的似的,繡小點兒,日常能用。”他遞過去時,手還是忍不住發顫,眼睛緊緊盯著周老的表情。

周老放下搪瓷杯,接過粗布包翻來覆去地看。晨光透過民俗館的木窗欞,落在布面上,把淺棕色的山靈臉頰照得暖乎乎的,銀線繡的眼睛在光下輕輕閃了閃——那是昨晚橋洞的路燈沒照出來的效果,艮生心里悄悄松了口氣,覺得說不定能成。

可周老看了半晌,卻皺著眉搖了搖頭,手指在山靈周圍的粗布上劃了劃:“艮生啊,你這心思是對的,可這布包……太素了。”

“素?”艮生愣了,趕緊湊過去,“咋會素呢?我用了爺爺傳的老線,銀線也是補蠟染剩下的好線,針腳雖然歪,可都是按‘山靈眨眼’的針法繡的啊。”他說著,還把布包舉到光下,“您看這眼睛,會亮呢!”

“亮是亮,可不夠打眼。”周老把布包放在柜臺上,指了指旁邊周老自己用的帆布包——那包上印著個彩色的京劇臉譜,紅的綠的黃的,老遠就能看見,“你看現在年輕人背的包,不是印著花里胡哨的圖,就是綴著珠子亮片,你這布包就一個小不點兒的山靈,還就倆顏色,擱在大街上,誰能注意到?”

“可……可老手藝不就該這樣嗎?樸素、扎實,跟咱烏蒙山的石頭似的。”艮生急了,伸手想把布包拿回來,“我要是加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就不是苗繡了?爺爺說過,繡山靈要心誠,不能瞎添東西。”

“心誠是一回事,讓人看見是另一回事!”周老也提高了聲音,把搪瓷杯往柜臺上一頓,茶水都濺出來幾滴,“你以為我讓你改,是讓你丟了老祖宗的東西?我是讓你把好東西亮出來!你這布包,擱在我這民俗館里,懂行的能看出來好,可拿到外面去,年輕人掃一眼就過了,誰會停下來看你這針腳里的心思?”

“那也不能為了讓人看,就瞎改啊!”艮生的犟脾氣上來了,臉漲得通紅,伸手把粗布包緊緊攥在手里,指節都泛了白,“我爺爺繡了一輩子苗繡,從來沒綴過那些亮片珠子,照樣有人把他的繡品當寶貝!您說的那些,根本不是苗繡該有的樣子!”

“你這娃咋這么軸!”周老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艮生的手,“你攥那么緊干啥?怕我搶你這布包?我是為你好!為你爺爺的手藝好!你以為守著‘樸素’倆字,老手藝就能活下去?等沒人看、沒人要了,你再心誠有啥用?”

兩人吵得聲音越來越大,民俗館門口路過的幾個老街坊都探頭往里看。艮生看著周老氣得發紅的臉,又低頭看著手里的粗布包——山靈的眼睛在晨光里明明滅滅,像在委屈地看著他。他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想說“我再想想”,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硬邦邦的一句:“我覺得我沒做錯,這布包挺好的。”

說完,他拎起竹筐,轉身就往門外走。周老在后面喊:“你這娃!脾氣跟驢似的!回來再嘮嘮啊!”他沒回頭,腳步越走越快,青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噔噔噔”的,像在跟誰較勁。

走出老街,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馬路上的汽車鳴笛聲、小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吵得艮生腦子發懵。他找了個路邊的臺階坐下,把粗布包掏出來放在腿上,盯著那個迷你山靈發呆——周老說的話,他不是沒聽進去,昨晚在橋洞繡完時,他也想過“會不會太不起眼”,可他就是別扭,覺得加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是對山靈的不尊重,是對爺爺手藝的不尊重。

“樸素咋了……阿婆們繡的背帶,不也只有靛藍和黑兩色,照樣能把平安符繡進針腳里。”他對著布包小聲嘀咕,手指摸過山靈歪扭的針腳,突然想起昨晚繡到半夜,被針扎破手指時,血珠滴在布上,像朵小小的山茶花——那時候他沒覺得疼,只覺得心里踏實,覺得自己離爺爺的囑托近了點。

可一想到趙研究員說的“不能讓好手藝只躺在錦盒里”,想到夜市里那個女生嘆氣說“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老氣”,想到自己欠著的旅館房租,艮生又蔫了。他把臉埋在膝蓋上,手指用力抓著頭發——他不是不想讓老手藝活下去,他是不知道該怎么活,不知道該怎么在“不改本真”和“讓人喜歡”之間,找到那個平衡點。

坐了大概半個鐘頭,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大爺推著車經過,糖葫蘆上的糖衣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老遠就能看見。艮生突然抬起頭——糖衣沒改變山楂的本質,可就是這層亮閃閃的糖衣,讓路過的小孩都圍著要。那……苗繡是不是也能這樣?不瞎添東西,就用現有的材料,讓它“亮”一點?

他趕緊摸口袋,掏出昨晚剩下的那截銀線——還夠繡點東西,又摸出那根刻著“山”字的繡花針。他把粗布包鋪在腿上,盯著山靈的輪廓看——要是在山靈的頭頂繡一圈銀線,像烏蒙山清晨的霧;再在山靈的衣角綴幾縷銀線,像風吹過時飄起來的裙擺;眼睛周圍再疊兩針銀線,讓“眨眼”的效果更明顯……這樣既沒瞎添別的紋樣,又能讓山靈看起來亮一點,不那么“素”。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艮生的犟脾氣又上來了——他就要繡一個給周老看看,證明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也能讓山靈“打眼”,證明他的苗繡,既能守住本真,也能走進城里人的日子。

他沒地方去,旅館老板已經放話“再欠房租就扔東西”,只能又拎著竹筐往江邊的橋洞走。路上路過一家小賣部,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僅剩的五塊錢,買了個饅頭和一瓶礦泉水——今晚要連夜繡,得墊墊肚子。

回到橋洞時,早上那個蜷縮在角落的流浪漢還在,只不過換了個姿勢,正靠在橋壁上啃一個干硬的面包。看見艮生進來,他抬了抬眼皮,嘴里含糊地說了句“又來啦”,就又低下頭啃面包。

艮生找了個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下,把竹筐放在旁邊,拿出粗布包、銀線和繡花針。他先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流浪漢:“大爺,吃這個吧,比干面包軟和點。”

流浪漢愣了一下,接過饅頭,說了聲“謝了”,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艮生自己也咬了口饅頭,干得噎人,他趕緊擰開礦泉水瓶喝了兩口,然后把粗布包鋪在膝蓋上,開始穿銀線。

銀線比普通的棉線硬,針孔又小,他試了四次才把線穿進去。手指因為早上跟周老吵架時攥得太用力,現在還隱隱發麻,捏著針尾都有點不穩。他深吸一口氣,想起爺爺教他的“手穩心誠”,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烏蒙山清晨的樣子——霧繞著山尖,山靈站在霧里,銀線似的陽光落在山靈的衣角上,亮閃閃的。

等他再睜開眼,手果然穩了些。他拿著針,在山靈的頭頂輕輕比劃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針往粗布上扎去。銀線比他想象中難控制,粗布的紋理密,銀線又硬,第一針下去,線就歪了,在山靈頭頂扭了個彎,像條不聽話的小蛇。

“嘖。”他皺了皺眉,把線拆了重新來。這次他更小心,手指捏著針尾,慢慢往下扎,眼睛緊緊盯著針尖的位置,可還是沒扎準,銀線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歪扭的印子。他沒氣餒,又拆了重繡——昨晚繡迷你山靈時,他拆了七次才繡出個大概,現在綴銀線,多拆幾次也沒啥。

旁邊的流浪漢吃完饅頭,靠在橋壁上看著他繡,看了半晌,突然開口:“娃,你這繡的是啥?跟個小娃娃似的。”

“是山靈,咱烏蒙山的山靈。”艮生頭也沒抬,手里的針還在慢慢扎,“能護佑平安的。”

“山靈啊……”流浪漢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在山里當過伐木工,也聽老人說過山靈,說山靈愛干凈,喜歡亮閃閃的東西。”

艮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愛干凈,喜歡亮閃閃的東西?那他綴銀線,是不是正合山靈的心意?他心里一喜,手上的針好像也靈活了些,這次扎下去,銀線終于順著他想的軌跡,在山靈頭頂繡出了一小段弧線。

“成了!”他小聲歡呼了一句,抬頭沖流浪漢笑了笑。流浪漢也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牙:“你這娃有耐心,能成事兒。”

得到鼓勵,艮生更有干勁了。他接著在山靈的頭頂繡銀線,一圈一圈,像給山靈戴了個銀線編的小帽子。繡到山靈的衣角時,他換了種繡法,把銀線剪成小段,一針一針綴在上面,像山靈的裙擺上掛著小小的銀鈴。

橋洞外的天漸漸黑了,江風越來越大,吹得橋壁“嗚嗚”響,像寨里冬天的風聲。流浪漢找了塊破毯子裹在身上,又靠在橋壁上睡著了,偶爾發出輕微的鼾聲。艮生從竹筐里拿出奶奶縫的舊外套披在身上,繼續繡——他得趕在天亮前繡完,明天一早就拿給周老看,讓周老知道,他的苗繡不用瞎改,也能亮起來。

繡到山靈的眼睛周圍時,他更認真了。他要在眼睛周圍疊兩針銀線,讓“眨眼”的效果更明顯。銀線硬,疊針的時候特別費勁,他手指捏著針尾,用力往上提,再慢慢往下扎,指節因為用力,都泛了白。

突然,針尖一下扎在了手指上。

“嘶——”艮生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手指縮回來,指尖冒出一點鮮紅的血珠,疼得他直咧嘴。他把手指放進嘴里含了含,血珠很快就止住了,他甩了甩手,又拿起針繼續繡——這點疼算啥,爺爺當年繡“山靈圖”時,手指被扎得全是小窟窿,也沒喊過一聲疼。

可剛繡了沒兩針,針尖又扎進了另一個手指。這次的血珠比剛才還大,滴在粗布上,正好落在山靈的臉頰旁邊,像顆小小的紅痣。他沒在意,用衣角蹭了蹭手指,繼續繡——他心里憋著股勁,非要把這銀線綴完不可。

不知道繡了多久,橋洞外的江風漸漸小了,遠處傳來清潔工掃地的“唰唰”聲,天快亮了。艮生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布面,已經有些發花,手指也酸得厲害,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針眼,其中三個特別明顯,還在隱隱滲著血珠。

但他終于繡完了。

他把粗布包舉起來,對著橋洞外透進來的晨光看——山靈的頭頂圍著一圈銀線,像頂著層薄霧;衣角綴著的銀線在風里輕輕晃,像真的有裙擺飄動;眼睛周圍的銀線疊得恰到好處,在光下輕輕閃著,“眨眼”的效果比之前明顯多了。雖然針腳還是有些歪扭,銀線也沒繡得特別整齊,可艮生看著,心里卻比昨晚繡完迷你山靈時還暖——這是他第一次在堅守老手藝的同時,試著做“調整”,是他為“讓老手藝活下去”,邁出的又一小步。

“成了……”他小聲說著,手指輕輕摸過綴著銀線的山靈,銀線的涼意透過指尖傳到心里,卻讓他覺得特別踏實。旁邊的流浪漢醒了,看著他手里的布包,點了點頭:“亮堂多了,這山靈,看著就有精神。”

艮生笑了,把粗布包小心裹好放進竹筐。他站起身,膝蓋因為蹲了太久,麻得差點站不穩,他揉了揉膝蓋,拎著竹筐往民俗館的方向走——他要去給周老看看,他的山靈,不素,也能讓人看見。

晨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竹筐里的粗布包輕輕晃著,里面的銀線山靈,在晨光里閃著淡淡的光,像烏蒙山的星星,終于落在了申城的清晨里。他不知道周老會不會認可,不知道這綴了銀線的山靈能不能被年輕人喜歡,但他知道,自己沒丟爺爺的手藝,沒丟烏蒙山的魂,這就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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